第1章
每天早上出門都要像熱戀中的小情侶一樣膩乎一陣兒。
直到今天早上,我送女兒上學,他像往常一樣湊過來親我,我嫌他胡茬扎人,伸手向後推了一下。
「別鬧,琪琪上學要遲到了。」
他順勢往後一躺,誇張地捂住心口:「你家暴我,哎喲,好疼……」
我嗔怒地白他一眼,拎起女兒的書包頭也沒回。
送完孩子,我哼著歌回家,玄關靜悄悄的,我這才看見,張家旺還躺在原地,連姿勢都沒變過。
1
送完女兒回到家,推開門看到張家旺還仰面躺在地板上,我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他又在跟我開玩笑。
「張家旺,你幼不幼稚?」
我一邊換拖鞋一邊沒好氣地喊他:「都多大人了還玩這套,
地板涼,趕緊起來。」
他沒應聲,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我將包隨手放在鞋櫃上,抬腳朝他走去,嘴裡半開玩笑地威脅:「繼續裝是吧?好,我數到三,你要再不起來,我可就不客氣了——」
話到這裡戛然而止。
我看見他身下鋪著的米白色地毯上,一片深色的痕跡正在緩緩擴大。
與此同時,空氣裡逐漸彌漫開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味。
我心跳一頓,視線不自覺地向上移。
玄關櫃尖銳的桌角上,一塊暗紅色的血漬赫然在目。
「張家旺!」我踉跄著撲過去拽他的胳膊,指尖觸碰到他皮膚的剎那,一股寒意順著指尖蹿上來。
他的體溫低得像冰塊兒,根本沒有一絲溫度。
「啊——!
」我的尖叫打破了樓道的安靜。
住在對門的王巧華聞聲開門,探出頭看到這一幕,臉色瞬間慘白,腿一軟險些跌倒。
「天哪!S人了,快、快叫救護車!」
門口很快圍滿了人,腳步聲、尖叫聲、議論聲混成一片。
「別動!都別亂動!等救護車來!」有人喊了一句。
我雙腿發軟,整個人癱坐在地板上。
沒過多久,醫護人員趕到,鄰居們七手八腳地幫著將張家旺抬上擔架。
不知是不是我神經過度緊張產生的錯覺,就在擔架經過我身邊的那一瞬間,我恍惚中看見他那隻垂落在擔架邊緣的手指,突然微微抽動了一下。
可是我撲過去抓住後,那隻手卻再也沒有任何動靜了。
2
張家旺S了。
「對不起,
我們已經盡力了。」
空氣仿佛凝固,周圍的喧囂聲忽遠忽近。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耳畔嗡嗡作響。醫生嘴巴一張一合,我卻仿佛什麼都聽不見,隻神經質地掐著醫生的胳膊,反復地說:
「不可能,怎麼可能呢……」
「他早上還跟我開玩笑說等七十歲時還要抱我呢……」
「我知道了,一定是他聯合你們騙我對不對?」
「你說啊,你快說啊——」
尖叫聲撕裂了走廊的寂靜,腳步聲紛亂起來,隨著鎮靜劑緩緩注入體內,我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再次醒來時,病床前站著兩個身穿制服的警察。
「沈女士,請你跟我們回局裡一趟。」
……
審訊室裡。
年輕的女警坐在對面。
「姓名?」
「陳靜。」
「年齡?」
「……三十六歲。」
「說說當時的情況。」
「吃完早飯,我開門送琪琪上學,琪琪拎著書包先走進樓道,我跟在後面。剛往外邁出一步,家旺從身後攬住我……我嫌他胡子扎,推了一下,他哎呦一聲躺下,跟我們之前每次開玩笑一樣……」
「推得多重?」
我渾身一顫,倏地抬頭:「你懷疑我?」
對面的女警跟我同住一個小區,叫李繼紅。
34 歲,大齡未婚。
每次在小區裡碰到,她媽都要拿我和張家旺的完美婚姻說教她。
我以為我們即使不算朋友,起碼也能稱得上是熟人。可現在,她坐在對面,神情冷淡,表情生硬。
「張家旺屬於意外S亡,警察有權利調查,請你如實回答。」
「夫妻間打情罵俏,我能用多大力?」我強忍著淚水,聲音哽咽,「更何況,我隻是用兩根手指反手推了他一下!」
「他平時身體怎麼樣?」
「挺不錯的,三個月前公司組織體檢,沒說有什麼問題……」
「他才三十四歲,身強體健,平時一手抱我一手抱琪琪都不費勁兒,怎麼會……」
我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3
筆錄做完,李繼紅說我暫時不能回家。
按我的說法,出事那會兒門開著,我半個身子露在樓道裡,
隻要調監控就能洗清嫌疑。
可偏偏,我們住的是電廠家屬院,房齡超過 30 年。
別說樓道裡,整個小區都沒幾個監控。
我在警局等到了下午四點。
初步屍檢結果出來了。
「張家旺S於西地那非類藥物和酒精的相互作用導致的心源性猝S。」
說到這裡,李繼紅頓了頓,眼神沉沉地看了我半晌才說:「西地那非類藥物常見於夫妻間助興,那天晚上,你們同房前喝酒了?」
我倉皇抬頭:「是,家旺最近幾個月喜歡在那個之前喝兩杯助興……可是我不知道他吃藥了……」
李繼紅盯著屍檢結果沒說話。
開口的是另一個警察,語氣比李繼紅緩和許多。
「這藥是他自己買的,
手機裡有購買記錄。他工作壓力大,精力不比年輕時,可能是力不從心,但又怕你失望……總之,你的嫌疑排除,這是筆錄,你籤完字可以走了。」
太荒唐了。
我昏昏沉沉走出警局,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力氣。
等到頭頂上突然亮起路燈,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在路邊呆站了很久。
李繼紅換了便服出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我下班了,順路帶你。」
一路上,她貼心地什麼都沒問。等車子開進小區,她轉了幾圈找到停車位,熄火,拉手剎,推開車門時,她才像是突然想到似的隨口問了句:「我記得你們開了一家廣告公司,應該能掙不少吧,怎麼沒考慮重新買個房子呢?這破地方停個車都費勁。」
「其實買了新房子的,還是學區房……」
我攥緊手裡的包,
又哽咽起來,「但這是我們的第一個家,琪琪也在這裡出生。家旺說這裡有我們的美好回憶,打算等琪琪上小學了再搬過去,誰能想到——」
「喂!你們幾個在幹什麼?」
話還沒說完,李繼紅臉色驟變,朝我身後厲聲喝道。
我猛地回頭,幾個半大孩子作鳥獸散。
剩下一個女孩趴在地上。校服外套上滿是腳印和灰塵,麻花辮亂成一團,臉上還被馬克筆畫了個大大的叉,眼神呆滯地望向我這邊。
竟是我的女兒琪琪。
4
「他們說我是S人犯的孩子,以後也會S人,讓我滾出小區……」
「媽媽,他們說爸爸被你S了,這不是真的,對不對?」
琪琪緊緊攥著我的衣角,小小的身體抖得厲害,
眼眶通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隻是仰著臉,乞求地看著我。
張家旺的S因讓人難以啟齒,我隻能流著淚搖頭。
琪琪聰敏地想到了什麼,突然尖叫著掙脫我的手,瘋了一樣要往外衝,「我要爸爸!你們騙我,我要去找爸爸!」
李繼紅眼疾手快地從身後抱住她,琪琪在她懷裡拼命掙扎,終於繃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我癱坐在地上,呆滯地看著這混亂的場面,感覺一切不真實的像在做夢一樣。
後來,李繼紅喊來她媽幫忙照看琪琪。
她陪我上去收拾收拾家裡,省的琪琪回去看到,再受刺激。
我忘了道謝,隻木然點頭,跟在她身後上樓。
我家住在三樓,剛到二樓轉角,就聽到對門王巧華的大嗓門:「真的,我早上都看見了,一大把年紀了,
出門送個孩子還要膩乎,結果,喏,給人推櫃子上了……」
「那血哗哗地流啊,人看見管都不管,我看啊,她就是故意的。」
腦仁突突地跳。
有什麼東西突然就崩斷了。
「王巧華,你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我衝過去,狠狠一耳光甩她臉上,「當初你老公酒後家暴你,要不是我報警,你早就被他打S了。」
「我救了你,你卻恩將仇報,散布謠言欺負一個小孩子,你還是人嗎你?」
5
王巧華捂著臉,愣了兩秒,接著尖叫一聲,衝過來一把薅住我的頭發。
「我呸!陳靜你裝什麼好人!」
「要不是你多管闲事報警,我男人會嚇得跑出去掉河裡淹S嗎?」
「你害我守寡,結果還天天在我面前跟男人膩膩歪歪惡心人,
現在你老公也S了,真是老天開眼!你活該!」
王巧華沒什麼文化,之前挨她老公家暴時,就喜歡罵罵咧咧。
那時我覺得她可憐又可悲,如今隻覺得可恨。
想到琪琪瑟瑟發抖的樣子,這一刻,什麼溫柔、涵養,我全顧不得了,直接撲上去用新做的美甲在她臉上抓了幾道血條子。
她也不甘示弱,頭皮都給我扯掉了一塊兒。
等李繼紅招呼眾人把我們分開,她撲通一下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喊:「大家快來看啊,陳靜這個S人犯要把我也給S了……」
聞聲而來的鄰居越來越多。
「給我閉嘴!」李繼紅厲聲呵斥,眼神銳利地看著王巧華,「既然你口口聲聲說是陳靜害S了張家旺,那現在,我以警察的身份問你,你確定陳靜看見張家旺受傷了,
並且沒有施救,對嗎?」
她這邊嚴肅起來。
王巧華一下子就慫了,眼神亂飛,支支吾吾地說:
「啊?這個,我,我猜也猜得到啊……」
「猜的?王巧華我告訴你,胡亂猜測、造謠誹謗,是要負法律責任的!」李繼紅氣得臉色發青,「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我現在就可以拘留你!」
「說話還不讓說了,拿個雞毛當令箭……」
王巧華偷偷翻了個白眼,不服氣地小聲嘟囔著回了自己家。
進屋關上門,李繼紅無奈地嘆了口氣,「王巧華這人文化程度低,又不講道理,你跟她計較不值得。為了琪琪,以後盡量別跟她起衝突。」
我滿臉屈辱地點了點頭。
結果沒過兩秒,門口突然傳來幾聲悶響。
李繼紅臉色一沉,猛地拉開門。
幾袋散發著惡臭的垃圾赫然堆在門口,其中一個袋子已經破裂,骯髒的湯汁正向下滲漏。
是誰扔的,不言而喻。
李繼紅「砰砰」地敲對面王巧華的門。
門開了,王巧華一臉S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雙手抱胸,吊著眉梢說:「樓道是公共區域,我想放哪兒放哪兒,警察總不能因為這個抓人吧?」
6
「法盲!潑婦!」李繼紅氣得甩上門,煩躁地揉了揉額角,看著我收拾完垃圾,才又開口:「碰上這種滾刀肉,警察都頭疼,更何況你了。我建議你帶著琪琪先去酒店住幾天,萬一她在這個當口再作妖刺激到琪琪,說什麼都晚了。」
我點點頭,迅速收拾好我和琪琪的行李,又去開張家旺的書房。
想著帶點他的東西,
留個念想。
張家旺喜歡運動,尤其是羽毛球,他的書房裡最多的就是運動裝備。幾副不同磅數的羽毛球拍整齊地靠在牆角,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大小比賽的獎牌和獎杯。
我挑了幾枚比較有紀念意義的,想了想,又搬出相冊。
剛翻開第一張,手指就微微一頓。
照片裡,張家旺穿著簡單的白 T 恤,手裡舉著羽毛球拍,笑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我站在他旁邊,臉上帶著些許羞澀的笑意。
「這張你們看起來還不到二十吧,就已經在一起了嗎?」李繼紅問。
「19 歲。」我輕輕撫摸照片上張家旺青澀帥氣的臉,「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在學校的羽毛球館,還沒戀愛。」
相同的愛好很快讓我們走到了一起,那是我們愛情的起點。
隻可惜,後來我生了琪琪,
順產留下了一些後遺症,劇烈蹦跳時會失禁。即使後面身體恢復好了,我忙著照顧孩子,也漸漸不再打球了。
最後,我選了一張我們的婚紗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