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切自有為父圖謀。」
他是功利之人,如此問我隻是想將我拘於身邊以圖「言靈」的更多大用。
我並不在意,乖乖退下。
他不知道,樹欲靜而風不止。
他所有的盤算,終將是替我做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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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一切表面風平浪靜。
林升自祠堂出來後,沉寂了許多,見了我眼神躲閃,卻再無逾矩之舉,想來是侯爺私下警告過。
侯府上上下下則忙於籌備林婉的認親宴。
我則深居簡出,在靜思齋看書習字。
偶爾僕婦們的冷嘲熱諷,我也並不在意,畢竟這短短數日的經歷,已足以讓我明白人情冷暖。
約莫半月後,林承屹再次召見了我。
他面色潮紅,眼中是壓抑不住的興奮與後怕:「林瑤,
你真是為父的福星!不,是神女!你說的……全是真的!」
他聲音發顫,將事情經過低聲快速道來。
他動用了一切可動用的人脈,果真查到了趙尚書的私藏密件,甚至還意外截獲了對方準備送出的最新情報。
證據確鑿。他連夜密奏進宮,將鐵證呈於御前。
聖上震怒,當即下令嚴審。
一場可能動搖國本的驚天大案,在爆發前便被扼S。
李鬱之也就地釋放,當場封為元帥,繼續返回北地鎮守。
「陛下龍顏大悅,贊為父忠勇可嘉,心思缜密,於國有大功!」
林承屹難掩得意:「你有此異能,何愁我侯府不能更上一層樓?哈哈哈哈……」
我沒有打斷他,隻是得了一堆賞賜後,
立刻將這些金銀給了身邊的小丫鬟。
讓她將永安侯府有算無遺漏之人的消息散布出去。
是的,他想利用我,我也想利用他。
這世上本沒有不透風的牆。
林承屹揭露秘辛,風頭無兩,卻也難免引起旁人揣測。
這個時候,多的是人盯著侯府。
很快,關於「永安侯府藏著一位能預知吉兇、斷人罪福之人」的流言,不知從何處悄然蔓延開來。
起初隻是小範圍私語,漸漸便有人指出,我曾預言侯爺會遇險,那個奇人會不會是我?
聽到消息,林婉最先坐不住了。
她本就因侯爺對我態度轉變而嫉恨,又聽得這些傳言,更是怒火中燒。
在她看來,我隻是養女,怎配擔得上這等榮耀?
隻是我沒想到,她竟然選擇在自己的認親宴上向我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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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給林婉一人準備的認親宴,因為我的「神通」,林承屹特意關照我也盛裝出席。
除了他之外,林家其他人都憤憤不平。
可侯爺是一家之主,他們也不敢造次。
隻是等到當天宴上,一眾賓客向林承屹道賀,恭維他「慧眼如炬」「國之棟梁」時,林婉忽然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天真又擔憂道:
「爹爹自然是英明的。隻是……女兒近日聽到些怪話,說咱們府裡有人會妖法,能看透人心,還能咒人生S……說得可嚇人了。」
「爹爹,咱們侯府清譽要緊,可不能讓這些妖言惑眾啊。」
宴席上一靜。
林承屹臉色一沉,正要呵斥,席間一位與兵部尚書有過節、在此次風波中也得了好的官員,
卻忽然撫掌笑道:「林小姐此言差矣。」
「依本官看,貴府怕是藏了一位能洞悉先機、明辨忠奸的奇人!」
「若非如此,侯爺怎能如此精準地揪出朝廷蛀蟲,還李將軍清白?此乃天佑侯府,亦是我朝之福啊!」
說完,還故意看向了坐在下首的我。
林婉的臉色發白。
她本想潑髒水,借此坐實我「妖女」之名。
卻沒想到反而在眾人面前,坐實了我「奇女」的能耐,更將父親此次立功的根源,隱隱指向了我。
她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麼,卻被林夫人用力拉住。
林承屹警告地瞪了林婉一眼,旋即換上笑容,與眾人周旋:「本侯不敢居功,此乃聖上聖明。」
我慢慢抿下杯中酒水。
看著他各種找補,想要扯開話題,卻不想越解釋越變味,
到了最後,一眾賓客看向我的眼神,又是好奇又是豔羨。
林承屹氣得眉心直跳,他想藏著掩著的攬功的事,沒想到就這麼輕易被林婉挑破。
「蠢貨,當真是蠢貨!」
宴後,他氣急敗壞,可還不等想到對策,宮內旨意到了。
「宣侯府異能者,三日後入宮見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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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府裡亂翻了天。
林承屹雖是不想,卻也不敢抗旨,正要叫我好生準備面聖之事,林婉卻跪倒在他面前。
「爹爹,其實,其實女兒才是那個異能者。」
一句話,石破天驚。
林夫人趕緊拉住她:「面聖不是兒戲,欺君更是S罪!」
林婉卻胸有成竹:「阿娘,女兒真有奇遇。至於林婉身上的異能,其實也是女兒恩賜給她的。」
雖然早有了一點猜測,
但從她嘴裡直接說出來,我還是心下一驚。
其實,在她經常誘使我開口吐露真言之時,我就有些懷疑。
這「真話系統」出現得太莫名其妙,就好像特意為難我一樣。
可我想檢驗猜測,推導未來時,但凡涉及林婉的全都會失語。
我知這一切與她有關,卻又無能為力。
直到現在,她發覺系統還有別的妙用,立馬就按捺不住,要將一應功勞據為己有。
林婉神神叨叨,直言說自己被尋回那一日,有一個天外之音告訴她,她乃是這方世界的氣運之女。
而我這個假千金則是惡毒女配,會嫉妒她、陷害她,讓她眾叛親離。
天外之音願意拯救她,於是送給她一個名為「真話系統」的利器。
而林婉相信了。
見到我的第一時間,
她將系統綁定到我身上。
她想讓我不斷說真話,露出馬腳,被眾人厭棄。
可是沒想到,系統竟然還可以被利用來預測未來之事。
「這個系統原本應該是我的。」她站起身來,指著我叫道,「為什麼你總是要搶走我的東西?」
林承屹皺眉:「我看是你嫉妒阿瑤,這等鬼話都說得出口。」
林夫人則是心疼不已:「婉兒,娘相信你。可……可現在爹娘也無能為力呀。」
「聖上召見肯定是聽信了異能之說,你就算冒名頂替,沒有異能也是欺君之罪啊。」
「誰說我沒有辦法?」林婉眯起雙眼,「爹爹,阿娘,她不是你們的親女兒,誰又能知道放她去見聖上,她心底的真心話有幾分向著侯府?」
「你們隻有幫著我,讓我成為言靈奇人,
才會讓侯府真的扶搖直上。」
一直沒說話的林升也上前一步:「父親,妹妹說得對。」
林承屹沉默了半晌,突然問道:「這個叫系統的東西,有使用次數的限制嗎?」
我眼皮一跳,他是懷疑我當初騙了他。
林婉瞥了我一眼,連連笑道:「那本該是我的東西,我的便是侯府的。莫說應該沒有,就算有限制,也定會全為侯府所用。」
「好,你要我們怎麼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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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焚香禱告,念念有詞。
我則被綁了跪在她身側。
也不知她是怎麼跟所謂的天外之音溝通的。
半個時辰後,我的耳邊再次出現了那聲童音。
【是否確定更改綁定對象為林婉?】
一柄匕首抵上了我的喉嚨,林婉挑眉笑道:「你知道該怎麼選擇吧?
」
脖子一陣刺痛,是她將匕首往前送了送。
「放心,選好之後我不會虧待你的。」
她壓低了聲音,輕笑道:「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副乖巧討好的模樣。」
「我受過的苦,你也該都受一遍。」
「快選吧,選了,我還會留你一命,最多把你送到乞丐窩或是青樓妓寨裡去……」
「不選,可就是個S了。」
「你這麼聰明,又這麼惜命貪圖享樂,想必知道該怎麼選吧?」
我咬咬牙,應道:「確定。」
下一瞬,我渾身一松,有什麼禁制似乎煙消雲散。
而林婉則丟掉匕首,喜笑顏開:「成了,成了!」
林家一家人都興奮地圍著她。
「婉兒,你會為為父說好話的是不是?
」
林婉眨眨眼:「那是當然。」
「不過女兒是要進宮面聖的人,周身打扮萬不能落於他人。」
「你們快支點銀子給我,我要好生捯饬捯饬。」
「好好好!」他們急急應道。
一家榮寵都集中到她身上,當然是予取予求。
我被遺忘在他們身後。
沒有人看見我輕輕揚起的唇角。
不枉我精心圖謀,各種散布流言,終於挑起林婉搶奪的心思。
終於讓我擺脫真話系統了。
她不知道,說真話難,永遠說真話更難。
而一向老奸巨猾的林承屹也被巨大的利益衝昏了頭腦。
他都能想到將我掌控在手中為他一人所用,當今聖上又怎會容忍一個言靈之人隨意妄言呢?
若是林婉一個不慎,
說出那位不想聽,卻又注定是真實的話,她的下場也可想而知。
不過這都與我無關了。
在我第一時間發現系統還能用來斷言未來事件走向時,我就驗證過我的婢女是可信可用之人。
於是,我將她的身契還給了她,又叫她帶著我歷年的積蓄去找李鬱之。
我的「真話」救了李鬱之,我也需要他救我一救。
身為局中人,他最是清楚林承屹助其脫困的詳情。
我讓婢女轉告其中細節,求他襄助我一番。
我知道,他是個重信守義的,既然真正救他的人是我,那他必定會還我一情。
於是,三天後,就在林婉在林家人一臉的期盼中進宮面聖之時,我也被李鬱之救出了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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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等著靠林婉的「言靈」扶搖直上。
沒有人在意侯府後院少了一個我。
等有人發現回稟時,林承屹也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原本就不是侯府的人,不見就不見了。還省得髒了本侯的手。」
可他們翹首以盼等到的,卻不是榮華富貴,而是林婉一雙血淋淋的眼珠子。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封聖上口諭:「林婉身懷異能,封為言靈聖女,長居後宮。林家私藏奇人不報,原是S罪,但聖女自願剜眼謝罪,故特赦其罪。」
林承屹癱軟在地,許久才後怕連連地謝恩。
「可,不該是這樣啊……」他喃喃自語,迷惑不安。
沒有人知道聖上那一日問了林婉什麼,也沒有人知道她回答了什麼。
又為何會落到剜眼、禁錮後宮的下場?
已更名改姓北上的我,卻略略猜到了一些。
林婉說的「天外之音」「氣運之子」應該都是真的。
可這方天地,萬物運行有序,若是沒有什麼系統的幹預,也許我真的會是惡毒女配,林婉當真會慘S。
可有了幹預,氣運之子也要符合這方世界的運行秩序。
所以即使林婉成了高高在上的「聖女」,代價卻是失去雙眼和自由,隻能為聖上一人斷言禍福。
她將會永遠活在黑暗裡,揣摩聖意,琢磨言辭,不S,不休。
等我長途跋涉,在李鬱之的庇護下順利抵達北境時,已是一個月後。
與其正式拜別後,我喬裝打扮,用之前的積蓄在邊城安頓了下來,開了一間客棧。
再聽到侯府的消息已是兩年後。
永安侯府已經徹底敗了。
那年林婉成為「聖女」的旨意一出,上京各家便懂了聖意。
以國公府為首的勳貴紛紛與侯府切割。
之後,不知為何,有人提及我莫名失蹤一事。
再之後,林升曾經欺辱我的事情被傳了出來,各種隱秘的流言到處都是,甚至還有我實則是被逼不從,進而自盡的傳言。
林升不堪其擾,又日日被林承屹責罵,幹脆留信一封說要遊學。
隻是他還是不改紈绔性子,行事招搖,很快便在出遊途中被山匪盯上。
一頓洗劫後,他身上名貴衣衫也被剝了個幹幹淨淨。
見他養尊處優,皮滑肉細,那群山匪竟然突發奇想將其欺辱一頓又賣進了南風館。
等到林夫人接到信去贖時,林升已經被玩壞了,接回後不久便因花柳病爛S了。
當真是應了當初的那句「不得好S」。
林夫人大受打擊,又因執意接回林升失了臉面被林承屹幾次埋怨,竟氣血攻心得了面癱。
自此,風光一世的貴婦人日日躲在家中,避不見客。
至於林承屹,家中醜事不斷,又被聖上厭棄,更是一蹶不振,半S不活地度日如年。
彼時,我坐在客棧的雅間裡,聽著大堂內走南闖北的客商談論著侯府的種種唏噓之事,慢慢地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香入喉,綿長細膩。
窗外,雪落無聲,一切靜好。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