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此次大勝不過是演給朝廷看的一出苦肉計，其真實目的是為了騙取兵權，圖謀不軌。
他還呈上了數封據說是從突厥細作身上搜出的密信，言之鑿鑿。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一方力證將軍清白，一方痛斥其為國賊，兩派人馬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皇帝的頭疾又犯了，看著亂哄哄的場面，愁得連飯也吃不下。
他身邊伺候的小太監見狀，鬥膽開了個玩笑：
「陛下何必煩惱？依奴才看，不如把崔大人請回來。以後誰再敢在朝上喧哗，就讓崔大人賞他一板子，保管立時就安靜了。」
皇帝當即眼睛一亮。
7.
於是第二日，禁足未滿的我又光明正大地踏入了金鑾殿。
文武百官看見我，
就像是活見了鬼，個個面露驚駭，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龍椅上的皇帝，臉上明晃晃地寫著同一句話——
您怎麼把這個煞星給弄回來了？
皇帝被他們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
「諸、諸位愛卿，今日有……本早奏，無事退朝。」
「陛下！臣有本奏！」
他話音剛落，便有一位老御史滿臉正氣凜然地站了出來。
「臣昨日所言，句句屬實！孟淵通敵叛國，證據確鑿！為防其擁兵自重，負隅頑抗，臣懇請陛下立刻下旨，等他回京之日，便在城門將其收押，打入天牢！」
我聽完，嗤笑一聲，也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我斜睨著他，毫不客氣地開口：
「我說這位大人，您可真是屎殼郎戴面具——臭不要臉。
孟將軍在邊關浴血奮戰，才換來你今日能安安穩穩地站在這裡狺狺狂吠。要是沒有他，你這把老骨頭恐怕早就被掛在城牆上風幹了。」
那老御史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手指著我，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一個女子，竟在朝堂之上口出此等汙言穢語！成何體統！簡直、簡直有辱斯文！」
「嘿。」
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就站在這兒了，怎麼著？我不光今日站在這兒，往後你還得天天見著我。有能耐，你過來打我呀。」
他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把那口氣理順。
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老夫……不與你這等黃口小兒一般見識！」
我「嘖」了一聲，頗為惋惜地將笏板重新插回腰間。
來時特意浸了些新磨的辣椒水，本想請他開開眼，看來是用不上了。
就在這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慢悠悠地響了起來。
「俗話說得好，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當朝左相從隊列中走出，對著龍椅上的皇帝躬身一禮。
「孟將軍剛打了勝仗便被收押，此事傳到邊關，未免會令將士們軍心不穩。依臣之見，不如先派一位得力幹將前去接替孟將軍的防務，穩住軍心之後，再將孟將軍帶回京城審問，如此方為萬全之策。」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臣這裡，恰好有一個舉薦的人選。」
龍椅上的皇帝聞言，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我當即呵呵冷笑出聲：
「左相大人這算盤打得真是響。既想要了孟將軍的兵權，又想要了孟將軍的命，
天底下哪有這般好事？真是臉都不要了。」
左相臉色一沉，矢口否認：
「崔大人慎言，本相何曾說過要將軍性命？你這可是憑空汙人清白！」
我胸中一股惡氣直衝頭頂，攥緊了拳頭就想上前，卻被身旁幾位同僚七手八腳地SS拽住。
他們壓低了聲音，在我耳邊急切地勸著：
「崔大人，冷靜，冷靜！」
「這老狐狸不好惹，他是陛下的親舅舅，萬萬動不得！」
8.
開玩笑，我是可以冷靜的人嗎？
上朝時到底人多眼雜，我沒能成功地把笏板甩他臉上。
可一下朝，我便招呼了幾位同樣義憤填膺的同僚，徑直將那奸臣攔在了醉春樓的後巷。
那老家伙剛從後門出來，正扶著腰，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冷不丁看見我，
還愣了一下，隨即換上一副了然的輕佻笑容：
「原來崔大人也有此等雅興，倒是本相眼拙了。」
我啐了一口，根本不與他多費唇舌：
「誰跟你這老東西談雅興！」
話音剛落，我已將早就備好的麻袋兜頭罩下，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機會。
緊接著，攥緊的拳頭裹挾著滿腔怒火，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腦袋上。
「我讓你陷害忠良！」
其他幾個同僚見狀，也紛紛衝了上來，拳腳相加。
「我忍你這個老匹夫很久了！屍位素餐，禍國殃民！」
「朝堂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我一把將他按在牆上，揪著他的衣領，咬牙切齒地說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孟將軍被彈劾是你這老狗在背後搞鬼！你爹娘沒教過你怎麼當人，
今日我便代你列祖列宗好好教教你！」
麻袋下的奸臣疼得龇牙咧嘴，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怒吼：
「崔鳶！你一個小小諫臣，竟敢如此大膽！我可是當朝皇帝的親舅舅！你敢對我動手，我定要與你不S不休！」
「那正好！」
他話音剛落，我又是一拳搗在他肚子上，打得他躬身如蝦米。
「我就是變成鬼，也絕對不會放過你！」
因為當街帶著同僚暴打左相，當天傍晚，我便被請進了宮裡。
皇帝在御書房裡來回踱步，看見我進來，他指著我的鼻子，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最後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
「崔鳶啊……崔、崔鳶，朕讓你去吵、吵架，沒讓你把人往……S裡打！你、你下手就不能輕、輕一點嗎？
打成那……個樣子，朕要怎麼跟太……後交代！」
他抱住腦袋，語氣裡滿是絕望。
「左相如今根、根基深厚，朕動他……不得！你說，朕現在要找個什麼、什麼由頭才能保下你？」
皇帝雙手抓著自己的頭發，像一個在悍妻與惡母之間左右為難的絕望丈夫。
他年少登基，朝政一直被母族牢牢把持，手中沒有多少實權。
所以之前在朝堂上，面對汙蔑和爭吵，他隻能裝作窩囊，用和稀泥的方式拖延。
當初選中我，就是覺得我夠虎，能當一把好使的刀。
但誰能想到，我能虎到這個地步，直接帶人把他親舅舅半身不遂。
我梗著脖子，沒有半點認錯的意思：
「本來就是這老奸臣的錯！
本朝律例寫得清清楚楚，官員不準狎妓宿娼，他倒好，直接包了個院子！更別提他構陷忠良，意圖染指兵權！隻可惜我沒能一拳打S這奸臣，還江山一個清明！」
皇帝見我這副不知悔改的模樣，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他指著我，手指都在發抖：
「再、再、再一再二不再、再、再三！朕已經破……例保、保了你兩次，這次說什麼都得重、重、重……重治你的罪！」
信球！
四個「重」？
……正合我意。
他話音未落，我瞅準了殿內那根盤龍金柱，拔腿就衝了過去。
皇帝嚇得嗷一嗓子：
「攔住她！快給朕攔住她！」
9.
沒能成功撞S在御書房，
我感到有些憂鬱。
畢竟，每一個正直諫臣的終極夢想，都是能S在金鑾殿上，青史留名，光宗耀祖。
我的爹娘和兄長過來看我時，神情已經徹底麻木了。
他們隻是隔著牢門，長長地嘆了口氣，問我：
「鳶兒啊，這次大概要關多久才能出來？」
我正百無聊賴地用一根草棍逗弄著牆角的螞蟻，聞言毫不在意地揮揮手：
「早著呢，你們三在家安心待著，吃好喝好，別管我。」
沒過兩天，與我一同圍毆左相的那幾位同僚也結伴來探監。
他們一見到我，個個眼圈通紅，激動地握住牢門欄杆。
「崔大人，沒想到你這般義薄雲天！」
「是啊崔大人，你獨自一人將所有罪責都扛了下來，我等……我等實在是慚愧萬分！
」
「今後，我等唯崔大人馬首是瞻！你指東，我們絕不往西，你讓我們打誰，我們就打誰！」
我聽得一頭霧水。
這才知道，原來當初參與鬥毆的一群人裡，被關進這天牢的，從頭到尾隻有我一個。
皇帝給出的官方說法是，我乃主犯，為保全同僚，自願一人承擔所有罪責。
這番操作下來，直接把那幾位同僚感動得稀裡哗啦，對我愈發敬佩，對左相的怨念也因此更加深重。
我：「……」
淦，皇帝你真不是個東西。
朝堂之上沒了我這個既能引經據典地罵，又能抄起笏板打的六邊形戰士，氣氛果然和諧了不少。
每日的朝會都進行得波瀾不驚，一派祥和。
不久之後，孟將軍班師回朝。
就在這節骨眼上，
左相那一批人照例又跳了出來，再次彈劾孟將軍。
他們故技重施，又將那幾封所謂的通敵密信呈了上來，言之鑿鑿地指控孟將軍與突厥的勝利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滿朝文武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剛剛風塵僕僕趕回京城的孟將軍身上。
卻不想，這位戰功赫赫的大將軍撓了撓粗糙的後腦勺，露出一副憨厚又茫然的表情，憋出一句：
「啥？恁說啥嘞？這上頭寫的都是些啥玩意兒？俺不識字啊，俺是個文盲。」
10.
此話一出，滿朝皆靜。
誰能想到，這位用兵如神、戰功赫赫的大將軍，竟是個連自己名字都可能寫不周全的文盲？
一個文盲，又如何能寫出那般文採斐然、邏輯缜密的通敵密信？
這構陷的手段，未免也太不走心了些。
皇帝坐在龍椅上，
一直緊繃的嘴角終於揚起，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神清氣爽的勁兒。
他當即下令，將當初言之鑿鑿構陷孟將軍的幾位朝臣撸去官職，統統打包發配出京。
聽說在府邸養傷的左相聽聞此事，氣得當場摔了藥碗，破口大罵我與皇帝狼狽為奸。
他罵得倒也沒錯。
孟將軍本就是我一手舉薦上去的。
他自小從軍，在軍營裡摸爬滾打長大，鬥大的字不識一筐，這事我一清二楚。
這封通敵密信，本就是我和皇帝聯手給左相挖的一個大坑。
我在天牢裡走了一遭，又全須全尾地出來了。
朝中昔日與我作對的幾個刺頭也統統被發配出京。
我一時間風頭無兩，勢頭正好。
有那會看眼色的，早就悄悄調轉了船頭，站在了我這邊。
畢竟識時務者為俊傑，
跟我作對的都沒什麼好下場，再不站好隊，怕是真的要遭殃了。
所以當左相養好傷，重新踏上朝堂時，便發現自己身後空了大半。
往日裡前呼後擁的場景蕩然無存，隻剩下三兩個不成氣候的門生故吏。
這老東西憋著一股氣，終於在年底的宮宴上爆發了。
觥籌交錯，歌舞升平之際，宮門被人從外撞開，無數身披甲胄的士兵如潮水般湧入，將整個宴會廳圍得水泄不通。
皇宮被圍起來時，皇帝尚且鎮定。
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靜地投向為首的左相，問道：
「舅舅，你這是……做什麼？」
左相一身戎裝，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野心和S意，他冷笑一聲：
「陛下，都到這個時候了，就別再演什麼甥舅情深了。我今日敢做這些，
就是要告訴全天下人，這個皇帝，我想當！」
皇帝聞言，發出一聲長嘆，神情裡帶著幾分苦澀的追憶：
「朕還、還記得，幼時舅舅也曾、曾讓朕騎在你的脖子上，在御花……園裡放風箏。難道權力，當真就這、這……這般重要嗎？」
「住口！」
左相像是被戳到了痛處，勃然大怒。
「是你先逼我的！你一口一個舅舅，心裡卻時時刻刻都在防著我！若非如此，我何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
聽到這裡，我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我端著酒杯站起身，出言譏諷：
「左相大人是不是養傷的時候，把腦子落在家裡沒帶來？陛下為什麼防著你，你自己心裡沒點數嗎？」
「要怪就怪你不肯放權啊。
自己說的倒是冠冕堂皇，果真是年紀大了，就可以不要臉啊。」
我這一番話，讓左相勃然大怒，他像是被戳到了痛處，對我破口大罵：
「你這個攪屎棍！若不是你三番五次壞我好事，我何至於今日便動手！」
我被他這番厚顏無恥的言論給震驚了。
造反就造反，你扯上我做什麼？
我當即撸起袖子，往前踏了一步：
「是我逼你造反的嗎？還是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你都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了，說話怎麼能這麼顛三倒四！」
左相被我懟得一口氣沒提上來，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他舉起手中的劍指著我，咬牙切齒地說道：
「好！好！老夫今日便先拿你這豎子的血來開刃！」
11.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整齊劃一的甲胄碰撞之聲，
孟將軍與西廠提督領著禁軍衝了進來，高聲喊道：
「救駕來遲，臣等罪該萬S！」
左相見狀，知道大勢已去，眼中閃過一抹瘋狂。
他放棄了我這個目標，手中長劍一轉，竟朝著龍椅上的皇帝追去。
皇帝嚇得魂飛魄散，抱著腦袋繞著柱子亂竄，口中還不停地尖叫：
「救駕！快救駕！」
那左相上次被我揍了一頓的傷顯然還沒好利索，追起皇帝來一米七一米八的。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我瞅準時機，卯足了勁衝了上去，狠狠一笏板就砸在了左相的後腦勺上。
一聲悶響之後，宮變很快平息。
這一次，我爹給我往笏板裡塞了一些鐵片。
左相被我那一板子砸得頭破血流，軟倒在地，被士兵們用繩索捆了個結實。
當他被拖拽著經過西廠提督身旁時,他忽然掙扎起來,不甘心地抬起頭。
指著我,對西廠提督嘶吼：
「她打S了你幹兒子,你當真咽得下這口氣嗎！」
西廠提督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語調平淡地開口：
「左相還是不要胡亂攀扯。劉承通敵叛國，罪證確鑿,乃是國賊。咱家清清白白，何曾認過這等逆賊做幹兒子。」
左相登時愣住了，他大概忘了，這世上並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樣,為了權力可以不顧一切。
他隨即又把怨毒的目光投向我：
「崔鳶！你別以為你之後就能高枕無憂！皇帝從前防著我，日後就會防著你！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他嘶啞的詛咒聲在殿內回蕩,人已經被拖了下去。
⼀場驚⼼動魄的宮變就此塵埃落定。
因為護駕有功,皇帝要對我論功⾏賞。
金銀珠寶、良⽥美宅之類的賞賜，我照單全收,但對於官位的晉升,我卻推辭了。
皇帝不解，詢問緣由。
我便當著他的⾯，引經據典,從上古先賢扯到本朝太祖,洋洋灑灑說了一大通君臣之道、權力之衡的⼤道理,直將皇帝感動得眼眶發紅,連連稱我為國之棟梁。
同僚們都覺得我很裝，背地⾥給我取了個新外號，叫「會拍⻢屁的瘟神」。
我聽說了，隻是笑了笑,並未反駁。
隻是第二⽇上朝時,便參了那個傳闲話最起勁的同僚一本。
12.
此後經年,我做了⼀輩⼦諫⾂。
朝堂之上,彈劾過⽆數權貴,也得罪了⽆數同僚。
我的笏板,換了又換,每一塊上面都沾過不⽌一個人的血。
直到皇帝龍馭上賓,新帝登基，我也⽼得走不動路了，便上書辭官，回鄉頤養天年。
……
一個午後，陽光正好,我躺在院⼦⾥的搖椅上打盹。
膝下最受寵愛的⼩孫⼥抱著我的胳膊,好奇地問：
「祖⺟,您當年在朝中那般威風，為什麼⼀直隻當個諫⾂，不去做個更⼤的官呢？」
我眯著眼睛，感受著暖陽，慢悠悠地回答她：
「因為,這世上總有些話，是沒⼈敢說的,但我敢。」
孫女又歪著頭問：
「那若是您說了，他們不聽呢？」
我笑得溫柔。
「信球！」
「咱麼可是禮儀之邦，邦邦邦邦！」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