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澈皺眉,揉了揉差點被震聾的耳朵,「倪秘書,年後初七別來上班了,我不想看到你這張臉。」
我小心試探,「初七不想見到我,要不我多放一天假,等初八再去上班?」
9
客廳。
江澈一言不發地看著我,我在他家沙發上如坐針毡。
「還沒想好怎麼狡辯?」
「江律師,我真的是替我朋友接了代罵的服務,我可以給你看我朋友在平臺上接的訂單。」
「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啥?」
江澈沒有說話,打開我跟他的微信對話框,在我眼前晃了晃。
傍晚五點,江澈給我發微信。
「晚八點,去公司加班。」
當時我正接到了小魚的救急微信,
情急之下就隨便撒了一個謊,「江律師,我崴腳了,快殘了,在醫院。」
「哪家醫院?」
江澈看著我一副心虛的樣子。
「不是崴腳了嗎?」
「不是殘了嗎?」
「不是在醫院嗎?」
「我……」
「電話不接,微信不回。為了找你老人家,我跑遍了市區所有的醫院。」
我打開手機,十一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江澈。
我理虧,沉默。
「倪秘書啊倪秘書,你可真是長本事了。」
江澈抬起右手,就要狠狠彈我的腦門。
我下意識閉上眼睛。
一秒鍾,兩秒鍾,我的腦門還好好的。
睜開眼,一隻熱氣騰騰的餃子正湊在我嘴邊。
「江……律師?」
「快嘗嘗好吃嗎?餃子冷掉就不好吃了。」
「愣著幹嗎?你最愛的白菜豬肉餡。」
我撒謊放他鴿子,跑他家門口罵他癩蛤蟆,他還為我包餃子。這樣的冤種好老板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嗚嗚嗚。
我點點頭,「好吃。」
江澈欣喜若狂,夾起一隻餃子放進自己嘴裡,「糟了,我好像忘記放鹽了。」
我笑笑,「比起三年前的手藝好多了。三年前,你第一次包餃子,皮是皮,餡是餡,湯是湯。」
冤種大老板為我學會了包餃子。
三年來,每逢除夕夜,他都會以加班的名義,讓我去律所陪他吃餃子。
江澈又開了一瓶紅酒。
「你說過餃子就酒,越喝越有。」
我一個小姑娘,
哪裡懂酒。
我也是聽我爸說的。我爸活著的時候,每次吃餃子,酒杯裡都會倒滿一杯老白幹。吃一個餃子,喝一口酒,嘴裡還念叨著「餃子就酒,越喝越有。」
江澈給我喝的肯定是假酒。
我的眼睛開始越來越辣,越來越辣,竟然辣出了眼淚。
「江律師,我想我爸了。」
10
我媽生我的時候難產,大出血沒了。
我爸把我拉扯到大。
雖然我沒有媽,但是我爸給我的愛,不比父母健在的孩子得到的愛少。
我小時候調皮,比男孩子還能作。
有一年寒冬,我和我們家的大黃狗賽跑,追著它滿村子裡跑,我掉進了小河溝子裡的冰窟窿裡。
我爸把我拽出來,我的左小腿被劃傷了一個大口子,恐怕會留疤。
我奶說不礙事,疤不在臉上,隻要不影響嫁人就行。
我爸搖搖頭,「不行,女孩子愛美。」
說完就帶我去縣醫院裡包扎傷口。
那年正逢十年不遇的大雪,摩託車沒法上路,我爸就抱著我往縣醫院裡跑。
積雪路滑,比平時更加泥濘。
我爸整整抱著我走了仨小時,趕到醫院的時候,手都凍得青紫青紫。
還有一年,學校裡流行雙馬尾羊角辮上別兩隻蝴蝶發夾。
我爸不會扎頭發,所以我從出生就是假小子頭。
那天中午我哭著跑回家,開始耍脾氣,「別的女同學都有蝴蝶發夾,隻有我沒有,你不給我買我就不吃飯。」
「愛吃不吃,不吃就是餓得輕。」
我爸吼完我就出門了。
我以為我爸不管我了。
一個小時後,我爸騎著摩託車回來了,他從懷裡面掏出來一隻熱乎乎的大雞腿。
還有兩隻蝴蝶發夾。
翅膀會動的那種。
從那以後,我爸再也沒有給我剪過假小子頭。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我是我們村裡面第一個女大學生。
當年,我考上了我們縣裡面最好的高中。
高中開學前,要交一大筆錢。
那天,我走到家門口,正聽到我們大家族裡幾個叔叔伯伯跟我爸聊天。
「海平,倪舒一個小丫頭,能讀完初中在咱們白楊樹村裡已經破紀錄了,你還要供她讀什麼高中。」
「就是,浪費這麼多錢幹什麼,二愣子家的小軍前兩天進廠了,大廠子,一個月百十塊呢。幹脆讓倪舒也進廠得了,早點掙錢,
你也早減輕壓力。」
我爸蹲在地上,抽了一口旱煙,「孩子成績好,她想上,我就得供她上。」
「你還想供個大學生咋的!你別傻了,一個女娃,早晚都得嫁人的,讀書能有什麼用,花這麼多錢往後還不是別人家的人。」
我急匆匆衝進院子裡,漲紅了小臉,「讀書有用,我有能力了可以為咱們村做貢獻!」
叔叔伯伯們先是一愣,隨口笑的咧出了一口黃牙,「做貢獻?你一個小丫頭片子,連塊石頭都搬不動,你能為咱村做什麼貢獻?」
11
高中開學報到前一天。
我爸給我收拾好住校的行李,「舒舒,你好好學習,爸供你上大學。爸相信,你長大了肯定是個有出息的娃。」
我點點頭。
高中三年,我不負眾望。
每次考試,
都是班級第一,級部前三名的成績。
高考過後,我有信心自己肯定能考上一所知名的大學。
我一定要讓我爸揚眉吐氣,讓他知道他的女兒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可惜,我爸沒有等到那一天。
他沒等我高考成績出來就走了。
那一年,開發商耍賴,欠了我爸的工資。我爸作為包工頭,幾次三番與開發商溝通無果。其他幾個跟我爸一塊幹活的鄰居,全都找到了我家。
「老倪啊,你快想想辦法,一年的血汗錢,一分都不給大家,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
「對啊,當初跟你一塊幹活你可答應得好好的,工資不會拖欠大家。」
「老倪,我母親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等這錢救命。」
我爸掐滅了煙,「大家放心吧,這錢今天如果要不回來,我就沒臉回來見大家。
」
我爸那天真的沒有回家。
他討薪失敗,在工地自S了。
他用自己的命,給大家換回了應得的工資。
所以,後來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法學專業。
我希望當雞蛋碰到高牆的時候,我可以幫助雞蛋,站在真理那一邊。
12
我讀了全國最厲害的法學院。
雖然我在我那個小縣城裡出類拔萃,但這裡匯集了來自全國各地的尖子生,我如滄海一粟。
我除了學習,兼職,每天隻睡六個小時。
盡管我如此努力,有很多專業知識還是無法理解透徹。
聽說,讀大四的江澈,是我們法學院十年以來最有天賦的法學生。
其他人苦讀一年才擦線通過的法考,江澈僅準備了一個月就幾近滿分通過。
於是,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我攔下了江澈剛進校園的跑車。
他搖下車窗,正眼都沒瞧我,「這位同學,想追我?」
我結結巴巴,漲紅了臉,「江同學,聽說你專業課很好,能不能幫我補習功課?」
他掐滅了手裡的煙,眼神落在我身上,沉默了一會兒,語氣戲謔,「我幫你補習功課,你能給我什麼好處?」
我能給他什麼好處?
我仔細想了想,「我在餐廳15號窗口做兼職,你去打飯的時候,我可以給你多盛一勺肉。」
那時候,一勺肉對我來說很奢侈了。
我每天的午飯和晚飯都是餐廳窗口賣剩下的雜燴菜,裡面偶爾會夾雜著一塊肥油渣。
「哈哈哈。」
江澈的笑聲讓我有些發毛。
「如果你不同意就算了吧。」
我失望地轉過了身子,
背對他前行。
「等等。」
「我有說過我不同意嗎?」
「這位同學,走之前至少打個招呼吧,你這樣很不禮貌。」
「小徒弟,告訴我你讀大幾,叫什麼名字?」
我驚喜地停下了腳步。
「大一,倪舒。」
13
大年初一,我在江澈家醒來。
「醒了?」
「那個,江律師,昨晚我是不是喝多了?沒有做什麼過分的事吧?」
江澈抬抬眼皮,「也沒做什麼。」
我松了一口氣。
「就是緊緊抱著我的大腿,喊我別走。」
「說有我是你的福氣。」
「還說往後你叫八九,我叫十。因為八九不離十,十有八九。」
「還說……」
我下意識捂住了江澈的嘴巴。
氣氛凝滯了兩秒鍾,我趕緊轉移話題,「我酒量那麼好,肯定是你的酒有問題。」
江澈遞給我一杯熱牛奶,「得了吧,三年了,你哪年除夕夜不醉。」
從我爸去世後,我就沒有過過除夕夜。
從大一開始,每年的除夕夜我都是在打工,兼職,賺錢。
除夕夜的年夜飯一般沒有什麼小餐館營業,大餐廳我又吃不起。所以我就會選擇東街那家蘭州料理,隻有他們家不打烊,我還能吃得起。
這一吃,就是七年。
直到三年前的除夕夜,江澈撞見我走出了一家蘭州料理店。
從此每年除夕夜,他都會為我包一頓餃子,然後以加班的名義,把我叫到律所陪他吃餃子。
14
年過完了。
那位除夕夜代罵江澈的客戶找到了。
是許悠悠。
聽說她被影帝甩了,還損失了一部分巨額財產。心裡面氣不過,所以向其他同學打聽了江澈的地址,想出了這麼個損招。
江澈沒有追究她的責任。
「惡意誹謗都不追究她的責任,江大律師不會是顧念同學情深吧。」
江澈意味深長看了我一眼,「我是怕把某個笨蛋給送進去。」
我心虛。
上班時間打開本地新聞摸魚。
目光定格在一起關於土地拆遷賠償糾紛的新聞上。
拆遷地點:白楊樹村。
我拿起手機,往江澈辦公室走去。
「江律師,您看這個新聞……」
江澈草草看了一眼新聞,眼皮都不抬一下。
「你想讓我為白楊樹村的村民打官司?
」
我點點頭。
「這個案子我不會接的。」
「江律師……」
江澈態度堅決,「我說了我不會接。」
我知道這種農村土地賠償糾紛案,拿錢少,事還多,大多數律師都不願意受理。
我轉身離開,剛剛走出江澈辦公室,「倪舒,這個案子由你來接。」
15
「江律師,您剛剛說什麼?」
「倪舒,白楊樹村是你出生的地方,這個案子你來接最合適不過。」
「怎麼不說話?沒有信心?倪舒,三年了,你可以的。」
三年前,我大學實習找工作,名震律師圈的江氏律所正面向我們學校招實習生。
彼時,畢業三年的江澈已經是江氏律所的一手接班人,紅極了整個律師圈。
直到後來我才明白,有些人十年寒窗苦讀,也比不上與生俱來的天賦。
江澈的爺爺,以及爸媽全部是律師界有名的天花板級律師。
那日的招聘會,我站在人堆外面,身邊幾個花枝招展的女孩在我耳邊私語。
「那就是學長江澈,江氏律所的一把手太子爺,聽說他們家祖上兩代都是有名的律師。」
「不僅呢,他家還有其他產業,有錢極了。」
「那要是能進他的律所去實習,豈不是燒了高香了。」
「可不是嘛。」
江澈眼神穿過一群打扮精致的女孩子,將目光落在我這個土包子身上。
「你,來做我的秘書。」
我搖搖頭,「我要做律師。」
江澈笑笑,「做我的秘書,比你做律師要學得多。」
江澈沒說錯,
確實學得夠多。
三年,我學會了泡咖啡;知道哪一家早餐最合江澈的胃口;知道排隊最多的那一家火鍋店什麼時間人最少;甚至連江澈家的貓,愛吃什麼品牌貓糧我都門清。
「我什麼時候才能接案子。」
「再等等。」
「究竟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倪舒,你心太浮,一個太浮躁的人不會是一個好律師。」
我覺著江澈一定在耍我。
所以三年,我提出二十五次辭職。
16
三個月後,白楊樹村土地拆遷賠償的案子進行得很順利。
開發商本想強制摧毀村民的土地,建立大型旅遊度假村。按照賠償的條件,隻補償給村民「房票。」
說白了,村民一分錢安置款和拆遷款都拿不到,隻拿到一張空頭支票。
開發商打著土地是國家的旗號,以為村民不懂法。
我為村民們爭取了他們應得的利益,用法律保護了他們的權利。
當官司勝訴以後,村民們把我圍得水泄不通。
「這是老倪的女兒,你瞧瞧,現在是大律師了,真有出息。」
「可不是嘛,當年我就看這丫頭有出息。」
「還是讀書好啊,讀書有前途。」
其中就有我們家族當年那幾個嘲笑我爸的叔叔伯伯,「老倪的女兒有出息了,大學真是沒白上,你真為咱們白楊樹村做了大貢獻了。」
還有一個十五六的小姑娘,扔掉了手裡的行李,「媽,我不進廠了,我也要好好學習,長大了像這位姐姐一樣有出息。」
17
又是一年一度清明節。
我和江澈帶了餃子和酒,
來到了墓地。
「爸,媽,我來看你們了。」
江澈把一瓶茅臺灑在了我爸媽墳前,「爸,媽,舒舒如你們所期望,現在有出息了,已經是有名的大律師了。」
「您二老放心,往後餘生我都會照顧好舒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