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隨口說快聖誕節了。
我在華人餐館刷了半個月的盤子,用二十歐買了一棵聖誕樹。
他看了一眼,說太寒酸了,簡直是垃圾。
當晚,傅聲昂刷爆了我所有的信用卡,給顧箐箐送了一整個農場的德國冷杉。
第二天,金童玉女攜手回國,豪門聯姻一度成為美談。
而我身無分文,被房東趕出家門,在慕尼黑的大雪裡幾乎凍S。
六年後再相逢,傅聲昂扛著一棵豪華聖誕樹,堵在我暫住的公寓門口。
紅著眼跟我說聖誕快樂。
我義正言辭道:“傅總,我是中國人,不過洋節。”
1
傅聲昂愣了一下,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風流的丹鳳眼裡閃過一絲無措。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拒絕得這麼幹脆。
畢竟十六歲的時候,我曾因為他送的一枚草編戒指,就高興得三天沒睡好覺。
“知知,”他把那棵價值連城的聖誕樹放下,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絲毫沒有媒體鏡頭裡清貴逼人的霸總形象,“別氣了,我知道你在怪我。”
“那時候我是真的沒有辦法,我不低頭,咱們兩個人都要餓S。”
他試圖去拉我的手。
“我現在自由了,爺爺把傅家交給我了。”
“顧箐箐我也處理好了。”
“知知,你看,我還記得你以前說過,想要一棵掛滿水晶的樹。”
他帶來的那棵聖誕樹上掛滿了各種名貴水晶,
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好看得要命。
“那時候你跟著我吃了太多苦,我現在都能補給你。”
“知知,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心裡卻出奇的平靜。
如果是六年前的傅聲昂站在我面前說這些話,我大概會高興地直接跳到他身上,一邊尖叫一邊親吻他的臉頰。
可是現在,我看著這棵華貴的聖誕樹,隻覺得荒謬好笑。
有什麼用呢?
是能讓我回到六年前,不用再在零下十幾度的深夜去翻餐館的垃圾桶找吃的,還是能讓我不用再因為交不起房租而被德國房東把行李扔在大街上。
“傅總,”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聲音很輕,“我現在過得很好。”
“很好?
”傅聲昂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眉頭皺起,“你住在這個隻有一百平的公寓裡叫過得很好?知知,別鬧脾氣了,跟我回……”
“媽媽。”
一聲怯生生的呼喚,打斷了傅聲昂未說完的話。
門縫裡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
念念穿著粉色的小兔子睡衣,懷裡緊緊抱著一隻舊舊的小熊,眼神有些驚慌。
她有輕微的自閉傾向,怕生,怕吵,隻認我。
見我在門口和陌生男人對峙,她顯然嚇壞了,卻還是勇敢地跑出來找我。
小家伙SS抱住我的大腿,整個人都在發抖,卻不肯松手。
傅聲昂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念念身上。
小姑娘五六歲左右,
皮膚雪白,那雙眼睛像葡萄一樣黑亮,因為恐懼,眼眶紅紅的,抿著嘴唇的樣子,倔強得讓人心疼。
公寓昏黃的燈光打在念念臉上。
誰都看得出來,這孩子眉眼間的那股神韻,像極了年輕時的我,而那倔強的神情,又像極了當年的他。
六年前他離開德國的之前,我們雖然矛盾重重,但並沒有分房睡。
算算時間,如果那時懷上的。
現在正好這麼大。
傅聲昂的手在顫抖,他不可置信地指著念念,聲音沙啞得厲害:“知知……這孩子……是誰?”
我剛要把念念抱起來,傅聲昂卻猛地蹲下身,SS盯著念念的臉,眼眶瞬間紅得嚇人。
“是我的……對不對?
”他語無倫次,那種失而復得的狂喜幾乎衝垮了他的理智,“那時候……那時候你就懷上了?你怎麼不告訴我?林知夏,你怎麼敢帶著我的孩子在外面流浪這麼多年!”
我低聲哄著念念。
“念念……你給她取名叫念念……”
傅聲昂眼裡的狂喜更甚。
“我就知道!知知,你心裡還是有我的!念念,念念不忘……你在怪我不辭而別,你在思念我對不對?”
說到最後,他竟然帶上了哭腔。
2
我看著傅聲昂這副模樣,差點笑出聲來。
他大概已經在腦海裡腦補了一出帶球跑的苦情大戲,
譬如我為了生下他的孩子,獨自在異國他鄉忍辱負重。
這讓他那原本就滿溢的愧疚感,瞬間到了頂點。
“傅聲昂,你清醒一點。”我冷冷地看著他,“這世上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跟你有關系。”
“你還想騙我!”傅聲昂猛地站起來,情緒激動,“時間對得上,長相對得上!林知夏,你是為了報復我才不讓孩子認我的對不對?”
“我知道我混蛋,但我那時候真的沒辦法,知知,讓我抱抱她,我是爸爸啊。”
他伸手想要去觸碰念念。
“啊——!”
念念受到驚嚇,突然尖叫起來。
她的心理防線很脆弱,
陌生男人的靠近讓她瞬間崩潰。
她松開我,捂著耳朵蹲在地上,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開始劇烈地顫抖。
“念念!”我心頭一緊,連忙蹲下去安撫。
傅聲昂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想……”
電梯門打開,是嚴珩回來了。
“怎麼回事?”
嚴珩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顯然是剛從公司回來,手裡還提著念念愛吃的草莓慕斯。
看到蹲在地上發抖的念念,他加快腳步,先把手裡的蛋糕遞給我,然後單膝跪地,動作熟練地將念念攬入懷中,寬厚的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念念,
不怕,爸爸回來了。”
剛剛還在尖叫的念念,一聽到嚴珩的聲音,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立刻安靜了下來。
她把臉埋進嚴珩的大衣裡,小手緊緊抓著他的領口,抽噎著喊:“爸爸……怕……”
嚴珩溫柔地親了親她的額頭,單手抱著孩子起身,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將我護在身後。
他轉過身,對上了滿臉錯愕的傅聲昂。
傅聲昂盯著嚴珩懷裡的孩子,又看了看嚴珩那張冷峻的臉。
“爸爸?”傅聲昂咬著牙,“林知夏,你讓我的女兒,管別的野男人叫爸爸?”
嚴珩微微挑眉,?目光平靜地看向傅軒昂,語氣溫和卻不失鋒芒:“傅總,
大晚上在我家門口,恐嚇我的未婚妻和女兒,這就是傅家的家教嗎?”
傅聲昂看著嚴珩。
京圈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嚴家雖然低調,不顯山露水,但誰都知道嚴家二公子嚴珩是個狠角色,早年在華爾街廝S,回國後開始慢慢接手家族企業,手腕雷霆。
“你的妻女?”傅聲昂氣笑了,他指著嚴珩,“赫赫有名的嚴二少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大個女兒?這孩子分明是……”
“分明是什麼?”嚴珩往前走了一步,他比傅聲昂高了半個頭,身高上的優勢讓他此刻極具壓迫感,“傅聲昂,你如果真的在乎,林知夏在德國的四年,你哪怕去過一次,也不至於現在像個喪家之犬一樣在這裡亂吠。
”
傅聲昂被他戳穿心事,臉上閃過一絲難堪。
嚴珩沒再看他,隻是轉頭溫柔地對我說:“外面冷,帶念念先進去,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我點了點頭,接過念念,轉身關上了門。
當年的傅聲昂,也會讓我躲在他身後,然後他為了前程,再一次次地松開我的手。
3
門外的爭吵聲漸漸平息,安撫好念念後,我猶豫了片刻,還是沒忍住走到落地窗前,往下望了一眼。
那輛黑色的邁巴赫在雪地裡停了很久,一直不見啟動。
路燈把車影拉得很長,像極了記憶裡那道怎麼也跨不過去的田埂。
還有田埂旁的稻草堆上,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的少年。
那是十六歲的傅聲昂。
那時候他還不叫傅聲昂,
村裡人都叫他野種,客氣一點的,會叫他一聲毛孩。
他是傅家見不得光的私生子,被丟在鄉下自生自滅。
我住他隔壁,兩個沒人管的孩子,像兩株野草一樣糾纏著長大。
那年夏天熱得人心慌。
放了學,我倆就跑後山的小河邊納涼。
傅聲昂從河裡摸了兩條魚,烤得焦黃,分了我一條最大的。
他一邊挑魚刺,一邊信心滿滿地說:“知知,等我以後有錢了,我就把這片山頭都買下來,給你蓋個大房子,天天請你吃肉。”
我笑他吹牛:“你連學費都要湊不齊了。”
他梗著脖子,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莫欺少年窮!知知,你信我,我以後肯定有出息。”
我點頭:“我當然信你!
傅小毛!苟富貴,莫相忘!”
富貴來得比我們想象中突然。
傅家那位老爺子一連S了兩個兒子四個孫子,終於想起來鄉下還有這麼條血脈。
那輛黑色的奧迪A6開進村口的那天,卷起的灰塵幾乎迷了村裡所有人的眼。
穿著黑西裝的管家站在破敗的院子裡,眼神嫌棄,卻不得不恭敬地請傅聲昂上車。
傅聲昂走的時候,SS拽著車門不肯上。
他紅著眼回頭找我,然後抓住我的手不放開。
“我不走!我要帶知知一起走!”
管家冷著臉掰開他的手:“少爺,您回去是要繼承家業的,帶個鄉下丫頭算怎麼回事?”
“等您站穩了腳跟,什麼樣的找不到?”
傅聲昂被強行塞進車裡。
車窗降下來,他半個身子探出來,聲嘶力竭地衝我喊:
“林知夏!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我會回來接你的!”
我豪氣一笑:“你放心去吧傅小毛,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兩年後,我考上了京城的大學。
為了省錢,我買了最便宜的綠皮火車硬座。
二十幾個小時的車程,車廂裡充斥著泡面味、腳臭味和孩子的哭鬧聲。
我被人擠在過道裡,整整站了一夜,下車的時候,兩條腿腫得像兩個綠色的大蘿卜。
京城西站人潮洶湧,我拖著那個一個脫線的蛇皮袋,在光鮮亮麗的人群中茫然著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
“知知!”
一聲熟悉的呼喊穿透嘈雜的人群。
我笑著回頭。
就見傅聲昂站在出站口最顯眼的位置。
兩年不見,他變了。
他長高了,皮膚白了,穿著得體的襯衫和休闲褲,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都在發光。
他不再是那個鄉下的野小子,而是京城傅家的小少爺。
我下意識地想把那個蛇皮袋藏到身後,覺得自己這副樣子太丟人。
可傅聲昂沒有絲毫猶豫。
他大步衝過來,一把推開擋路的人,直接將渾身酸臭的我緊緊抱進懷裡。
“傻子,你沒錢問我要啊,坐二十幾個小時硬座你瘋了麼!”
他心疼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搶過我那個髒兮兮的蛇皮袋,扛在自己肩膀上,另一隻手緊緊牽著我,生怕我丟了。
周圍有人投來異樣的目光,
他隻做不覺。
一路送我去學校,校門口有人起哄:“喲,傅少,這就是你那個小青梅啊?怎麼土成這樣?”
傅聲昂臉色一沉,回頭就是一個冷眼:“閉嘴,這是我媳婦兒,誰再多嘴一句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