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鄰居的舊大衣破了，我幫她繡了朵花補上。
她說效果好，非要給錢，我沒要。
後來，找我修東西的鄰居越來越多。
她們會帶些水果點心，我從不收錢。
直到鄰居在國外讀研的孫女回來。
她捧著愛馬仕包：“奶奶，您手藝真好，但這包走線有點小問題，麻煩您了。”
我修好後，她卻直接用刀劃破了包。
“老太太，你沒有資質，私自維修奢侈品。”
“按照消費者權益法，假一罰三。”
“這個包一百萬，你要賠我三百萬。”
“還有之前你給鄰居們修過的東西，
都得賠！”
1
對門王姐的孫女王悅從法國讀研回來，王姐在業主群裡刷屏了十幾條視頻炫耀。
群裡全是恭維話，把王悅誇成了小區的臉面。
群聊結束後，王姐又單獨給我發來語音：
“新梅！我那件香奈兒外套，讓你補的山茶花，我孫女看了愛不釋手！”
“她說比專櫃賣的還有味道！”
我正戴著老花鏡給開裂的LV錢夾做粘合，手裡的活慢了下來。
我把修復好的錢夾拍照發給主人，才回了王姐兩個字：客氣。
信息剛發出去，王悅的語音請求就彈了出來。
接通後是王悅的聲音：“趙奶奶，您的手藝太神了，好多奢侈品工坊師傅都比不上！
”
我按了按太陽穴，回了個微笑的表情。
手機還沒放下，我兒子的視頻通話就插了進來。
他一眼就看到我工作臺上攤開的皮具。
“媽，您又在給那幫鄰居當免費勞工了？”
“跟您說多少回了，別把什麼活都往自己身上攬。”
“咱們家不圖這點人情。”
兒子在北京一家投行，最近剛升職，總不放心我一個人在家。
“您要是實在闲不住，就搬來北京。”
“我出錢給您開間工作室，總比伺候這幫人強。”
我笑著點頭，把腳邊一個裝著破損皮帶的布袋往桌子深處踢了踢。
第二天一早，王姐敲響了我的門：
“新梅，快開門，給你攬了個大活兒！”
我拉開門，王悅站在王姐身後，手裡捧著一個橙色盒子，臉上掛著微笑。
“趙奶奶，這個铂金包的走線出了點小毛病，得麻煩您費心了。”
她說著，又從身後拎出兩個大購物袋。
“這裡面是我一些不怎麼用的舊款，都有點小瑕疵。”
“您順手幫我修修，我打算送給家裡的親戚。”
我面露難色：“小悅，愛馬仕這麼貴重的東西，我可沒碰過，萬一失手了……”
王悅立刻上前挽住我的胳膊：
“哎呀奶奶，
送回專櫃維修周期太長了，我最信得過的就是您！”
“您給我奶奶補的那件外套，我朋友們看了都搶著要您的聯系方式呢！”
我被她一說，隻好點頭。
“小悅，還是按老規矩，我不收費，你也別總拿東西過來了。”
王悅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奶奶，我聽我媽提過，您幫街坊們從不收錢。”
“但我這些東西不一樣，都是牌子貨，您這麼費力，總得給點辛苦錢。”
她看著我：“這樣吧，這個包的修復費就算五百，袋子裡其他的小件，每件一百，您覺得怎麼樣？”
不等我拒絕，她就拿出手機。
“奶奶，我加您哪個微信方便轉賬？”
“我聽王奶奶說您有個號專門買材料付款，我加那個吧，免得打擾您生活。”
在她的引導下，我把那個幾乎不用的微信號給了她。
她加上好友，立刻給我轉了一千塊錢，備注“修復定金”。
我收下錢，送走了她們。
當晚，我那個小號就被拉進一個名為“高端闲置品鑑交流群”的微信群。
2
我的大號微信，一整晚都沒有消息。
我這才反應過來，這個小號是辦寬帶送的手機卡注冊的，周圍人幾乎都不知道。
原來王悅早就處心積慮地套出了我的小號。
我點開群聊，
王悅的消息已經刷了幾十條。
打頭的是個Excel文檔，記錄了這些年鄰居找我修補過的物品。
品牌型號、損壞描述、修復照片，甚至送來的水果點心，都被她折算成了“服務費用”。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這幾年竟修補了不下幾百件東西。
過去，鄰居們的贊許是我最大的精神慰藉。
緊接著，是王悅一連串的語音信息，句句扎心。
“各位叔叔阿姨，請大家仔細核對一下這個表格。”
“我國法律規定，任何以營利為目的的商業活動，都必須持有相應的營業執照。”
“這位‘趙大師’長期無證經營，其行為已經違法。”
“我作為一名法學生，
有義務幫助大家維護合法權益！”
我向上翻閱，發現這個群裡全是她在說話。
她把我為王姐修復香奈兒外套的截圖發了出來，旁邊還附上了品牌官方維修中心的報價單。
“大家請看，同樣是修復一個破損，官方報價是三千塊。”
“她雖然表面上沒收費，但實際上是利用大家的信任，為自己塑造‘手工大師’的人設。”
“這是一種典型的隱性營銷手段！”
“我知道各位都顧念著鄰裡情分，不好意思開口。”
“但我不能坐視不理，眼看大家被她蒙在鼓裡！”
“請各位放心，
等我把證據鏈固定下來，就會代表大家提起訴訟！”
她還發了幾張照片，放大了一些修復過的皮具上的使用磨損、五金氧化和開膠處。
“大家再看這些，都是潛在的重大質量隱患！”
“她使用的材料來源不明，修復手法也完全不符合行業標準！”
“極有可能對我們的財物造成了不可逆的二次損傷！”
“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她提供的是偽劣服務！”
群裡沒人說話，王悅又甩出一連串法律法規的截圖。
無證經營、使用假冒偽劣配件、構成欺詐性服務……
一頂頂罪名扣下來，壓得我喘不過氣。
“阿姨們，請你們相信法律！她是必須承擔法律責任的！”
“根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我們完全可以要求她假一罰三！”
“我們所有人的損失，都要讓她三倍賠償！”
這句話一出，群裡瞬間沸騰了。
“沒錯！我那個古馳的包帶，她給換的顏色就不對，我當時就覺得怪怪的！”
“王悅真是好樣的！到底是在國外讀過書的高材生，懂法就是不一樣！”
“是啊，不像有些人的兒子，聽說在北京也就是個小職員，沒多大出息。”
他們開始計算能分到多少賠償，互相攀比誰的東西更貴、數量更多。
看著那些熟悉的頭像，我的心沉了下去。
當初是他們捧著東西上門求我，如今卻成了我欺詐他們的鐵證。
這時，一個鄰居在群裡發言，她家孫子的書包、玩具，幾乎都是我修的。
“小悅啊，這法律上的條條框框我們也不懂，你真有把握讓她賠錢嗎？”
王悅發了個捂嘴笑的表情包：
“大家就把心放肚子裡，我還留著一個S手锏沒用呢。”
她把我之前幫人修復的幾個帶有品牌LOGO圖案的皮具照片圈了出來。
“這些圖案設計都有專利權，她這種行為屬於侵犯品牌知識產權，性質惡劣。”
“一旦品牌方介入追究，她是要承擔刑事責任，
去坐牢的！”
“如果她不想把事情鬧到無法收場的地步，就隻能乖乖賠錢。”
“這在法律上，叫作訴訟策略。”
群裡安靜了幾秒，有人用語音說：
“小悅啊，坐牢是不是太嚴重了？讓她賠點錢就算了，畢竟是幾十年的街坊。”
王悅沉默了片刻，再次把那個Excel表格發了出來。
“大家可以看看，她這兩年憑借這些所謂的人情，竊取了多少商業利益？”
“我們現在的行為，是在維護正常的市場經濟秩序！”
“如果不拿刑事責任來壓她，她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地把吃到嘴裡的肥肉吐出來？
”
在利益面前，幾十年的鄰裡情分，不堪一擊。
3
我退出小號，大號微信聊天界面依舊一片空白。
我忍不住點開相冊，翻看這些年我親手修復過的物品照片集。
我從小就痴迷於跟在做裁縫的父親身邊，對各種縫補修復的活計耳濡目染。
退休後，老伴過世，兒子遠在北京，空虛感讓我重新拾起了這門手藝。
起初隻是打發時間，給自己修修補補。
後來是王姐拿著她那件被蟲蛀了洞的大衣找上門。
我沒收錢。
可那之後，找我的人越來越多，送來的東西也越來越貴重。
我推辭不過，隻能收下他們硬塞來的水果點心，隻當這是人之常情。
卻沒料到，這些人情，如今都成了對付我的證據。
我走到工作臺旁，那個橙色愛馬仕盒子正躺在那裡。
一陣寒意從心底升起。
第二天一大早，王悅就準時按響了門鈴。
我拉開門，王悅的嘴角勾著得意。
她接過我遞上的愛馬仕包，檢查了一遍，嘴裡贊嘆：
“趙奶奶，您的手藝登峰造極，完美無瑕！”
然而，她話音剛落，就當著我的面，從手袋裡抽出一把美工刀。
“刺啦”一聲，在包身劃下了一道長口子。
皮面向兩側翻卷，露出一道傷口。
她將毀掉的包甩在地上，橙色的包身沾上了灰塵。
她觀察著我的反應，嘴角勾起冷笑，從文件夾裡抽出一份文件：
“老太太，
該看看這個了。”
文件裡是昨晚群裡的聊天記錄和證據，此刻已被打印裝訂成冊。
文件最後，附著一份律師函。
“你的上述行為，已經嚴重違反了《無照經營查處辦法》以及《消費者權益保護法》。”
“構成了非法經營和欺詐性服務。”
王悅逐字逐句地念著，語氣帶著優越感。
“並且，你所提供的服務存在嚴重的質量瑕疵。”
“已經有多位鄰居向我書面證實，你修復過的物品在後續使用中，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損壞。”
“老太太，你總不希望自己沒有從業資質，私自維修奢侈品，甚至侵犯品牌知識產權的事情被公之於眾吧。
”
“那麼，就假一賠三。”
“不僅是我這個包，包括之前你給所有鄰居修復過的全部物品，都必須賠償！”
她將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張索賠清單，總金額：三百二十七萬。
他們把我收下的點心、口頭感謝，都用市場最高價折算成了“服務費用”。
王悅隨即換上悲憫的表情：
“趙奶奶，我理解您現在的心情，但法律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她掃視了一圈我的屋子，低聲笑了：
“看您家的陳設，也不像是拿不出這筆錢的人。”
“區區三百萬而已，
何必非要鬧上法庭，讓您在北京工作的兒子跟著一起顏面掃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