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萬年，人類都走出山洞探索星辰大海了。
結果魔君男主還在問女主你選我還是選蒼生。
還威脅說你要是選蒼生我就S了天下蒼生。
女主說我選蒼生，我要保護蒼生。
我要是蒼生我肯定造反了。
振臂一呼，號令眾生。
S上天庭，宰了這對狗男女。
還有幾部職場劇。
演律師談戀愛，演醫生談戀愛。
演消防員還要拿滅火器整花活。
你們這群王八蛋不會覺得很浪漫吧？
不會以為觀眾會像他們一樣。
拍著二十年腦血栓的大腦，說好甜好甜磕到啦！
二倍速看了個通宵。
十幾部作品評分加起來沒我血壓高。
出道八年。
八年前演小鮮肉，八年前還在裝嫩賣萌。
真就走出半生，歸來仍是少年唄？
素材剪不完，根本剪不完。
我忙得昏天黑地，剪一部上傳一部，播放量都懶得看了。
馬不停蹄地剪下一部。
肝疼，但精神抖擻。
評論區陸陸續續來了不少路人。
【我記得這是一個月更博主，吵個架直接變日更了。】
【博主別肝了，我害怕。】
【起猛了，一大早發現有人在寫《屎記》！】
真正打斷我撰屎進程的是一封短信。
法院發來的。
說我已經被人起訴，侵害他人名譽權，法院已經立案受理。
我愣了很久，倒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已經預料到自己的結局。
名譽權這種糾紛，
幾乎一告一個準。
簡單來說，就是他拍了一坨屎出來，法院也知道他拍的是坨屎，但是你不能真的說出來。
說出來就是損害他的名譽。
等這個案子勝訴了，工作室就會貼出來。
粉絲又是一陣狂歡。【小黑子被告了吧！】
【支持維權！】
【黑粉睜大狗眼看看，這就是亂咬人的下場！】
很多粉絲年紀都很小，正是三觀塑形的時候，很容易被帶偏。
我點開導演的微博主頁。
發現他在慶祝電影票房破兩億。
評論區被水軍洗得一片歲月靜好。
兩個億，什麼概念？
94 版三國拍了四年，花了 1.7 億。
還留下無數實景搭建的影城，供後人使用。
演員片酬佔比不到 5%。
而這部電影。
號稱投資過億。
估計一半是小鮮肉片酬，一片用來請水軍。
我的流量被限制嚴重。
播放量隻有幾百幾千。
甚至最新的視頻，審核五個小時了，還沒通過。
我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了個人力量在資本面前的渺小。
不行，我要換個戰術。
硬剛剛不過，那我就整活，整個轟轟烈烈的大活！
這般想著，我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注意看，這個男人叫小舟，他打算單挑大明星！
10
我翻出通話記錄，找到狗腿子的電話打過去。
「你要幹嘛？」他很警惕。
我說：「經過這些天的反思，我深刻地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我想和你們道歉。
」
「真的？」他還是有點狐疑。
我說：「真的，我誠心道歉。您說得對，我一個平頭小老百姓，是鬥不過你們的，而且我還要吃互聯網這口飯，隻要你們不再抱團舉報我，我願意置頂道歉視頻。」
「哼，早知現在何必當初？」他馬上驕傲起來，「現在知道我們的實力了吧？你不僅需要道歉，還要連續道歉一個月，態度要誠懇，反省要深刻，聽到沒有？」
我說：「嗯嗯，一定一定，您可以把我的處罰結果掛在網上，S雞儆猴。」
他說：「你不說，我也會這麼做！」
我連聲道謝，掛了電話。
很快，我就在微博上看到了他們對我的公開處刑。
說是在他們的據理力爭下，我這個頭號黑粉終於被愛感化，願意連續道歉一個月，還導演和小鮮肉一個清白。
隨後，我上傳了我第一個道歉視頻。
「這是一則反思視頻，我要深刻地檢討自己。前兩天，因為我個人狹隘的理解，曲解了這部影片所蘊含的偉大的藝術哲思，在此，我真誠地向導演和周野先生道歉。
「同時我也要感謝所有批評我的朋友，是你們打開了我的藝術視野，從此以後，我一定端正態度，抱著學習的心態，欣賞你們的每一部電影。」
視頻播放量漲得飛快。
應該是那伙人給我買了流量。
評論區：【博主，你要是被綁架了就眨眨眼。】
【不是吧，網暴素人逼人道歉，自己拍得什麼樣沒點數？】
【懷疑在陰陽，但是沒證據。】
其實經過這兩天的輿論發酵。
看過這部電影的正常人都知道它是坨什麼東西。
而我要做的，
就是以退為進。
扮演一朵白蓮花，襯託他們的囂張嘴臉。
這還是周野賣慘營銷給我的靈感。
你手指破皮都要全網說，我被人網暴了，綠茶一下不過分吧？
這個視頻的流量很快帶動了其他視頻。
馬上就有熱心觀眾在評論區科普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之前這個博主評價這部電影是坨屎，然後被粉絲和水軍衝了，又被資本按頭道歉。
隻能說現在內娛的生態爛到根了！
一路滑下去，我看到了無數路人留言支持我。
之前我和他們互撕，隻是一個小範圍事件。
他們仗著自己水軍多，對我各種圍追堵截。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借他們的流量，讓更多的人關注到這件事。
粉絲和水軍再多，
能多過人民群眾嗎？
悠悠眾口，你又能堵得過來？
我沒有做任何回復。
隻是在第二天，又發布了一條道歉視頻。
這次是關於周野私生活的。
他前幾年，被狗仔爆出有個孩子，一直養在國外。
純情單身大男孩人設一夜崩塌。
他發了條微博說：【抱歉佔用了公共資源，一直沒公布，是想給他們母子一個安靜和諧的環境，不希望他們被打擾。
【是的，我有一個可愛的小寶貝。】
原來是出於父愛。
而不是因為未婚生子，立單身人設圈錢，炒 cp 啊。
真是把人感動S了呢！
當時無數水軍下場洗地。
統一話術是：「哥哥真有擔當！」
【哥哥都三十了，
有個孩子很正常啊！】
【無良狗仔偷拍小孩，全家S絕！】
熱搜撤得很快，相關話題在一夜之間終結。
我猜他們當時應該花了不少錢。
那麼我作為一名心疼哥哥的小粉絲，怎麼能不舊事重提呢？
之前，我在挖糞坑的時候，吐槽過周野的一部甜寵劇。
裡面為了表現小鮮肉男主的天真無邪。
導演給配了旁白：「他露出了孩子一般的笑容。」
我說：「這明明是孩子一堆的笑容。」
11
「今天，我需要誠懇地向周野先生道歉，對不起，我不該說您孩子多，因為目前已知的子嗣隻有一個，我用詞不夠精準，還請您能原諒我的無心之舉。」
這則視頻發布後，如我所料，熱度馬上蓋過了之前任何一條。
如果說上一條視頻是預熱，
那麼這次才是我的真正目的。
路人慧眼識珠，一語道破：【已經分不清誰是受害者了。】
【看似道歉，實則索命。】
【下次拍這個素材，比你那坨好看，艾特導演。】
【……】
花活出圈了。
無數路人前來打卡。
大家都被這部電影荼毒甚重，早憋了滿肚子怨氣。【周野別演了，回家帶娃吧。】
【什麼情況，周野有孩子了？】
【姐妹，你家剛通網嗎？】
【……】
周野那邊氣瘋了。
狗腿子打電話過來劈頭就罵：「你什麼意思？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柔柔弱弱：「道歉呀，我在深刻地檢討自己的錯誤。
」
「你還跟我裝，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說：「老師，您在說什麼呀，我聽不懂。我是真心悔過的，老師。」
「悔你麻痺，趕緊把視頻刪了！」
我點頭應下。
刪了視頻之後又發了條新的：「剛才接到周野先生經紀人的通知，說我一不小心讓大家想起了周野先生的一樁陳年往事，給周先生造成了極大的困擾，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再次向周先生道歉。」
隻要我表現得夠弱勢，就愈能襯託他們的醜陋嘴臉。
況且，人設是你立的，孩子是你生的，粉絲是你騙的。
我一個路人，難道連提也不能提嗎？
同情我的路人越來越多。
單純善良的觀眾，紛紛斥責他們網暴我這個柔弱素人的行為。
濃厚的愛意包裹了我。
當綠茶的感覺真好呀。
在周野瘋狂發動水軍下場控評，撤掉熱搜的時候。
我安安穩穩地睡了一個飽覺。
這才哪到哪，後面的樂子還多著呢。
明天要道什麼歉呢？
12
第二天，我把矛頭對準了導演。
這廝技術不行，但愛叭叭。
之前有個草根出身的導演，耗盡積蓄，拍了一部大爆的電影。
叫好又叫座，一度被譽為中國導演新星。
結果他跳出來嘴人家。
「缺少專業技術，隻能吸引下沉市場，這種電影能火，是中國文化界的恥辱。」
先不說他自己什麼水平，乍一看他那頭銜還是挺嚇人的。
又是中戲畢業，上戲導演課老師，文藝世家出身，作品在國外某某電影節拿了多少獎。
點評必引經據典，擅長給各種風格起名：這個是什麼什麼主義，那個根據什麼什麼斯基理論。
黑話一套一套，聽得人雲裡霧裡，不明覺厲。
但這種人恰恰隻會虛張聲勢，拿掉那些名詞，就暴露了他們腦袋空空。
之前我在某互聯網大廠上班，也是黑話風行。
領導要我提交一份關於如何延長玩家停留時長的方案。
我說：「這簡單啊，發點皮膚，搞搞抽獎不就行了嗎？」
領導特別鄙夷地看著我。
然後我同事站起來說：「實現用戶增長的底層邏輯是要完善遊戲生態。為此，我們要打通信息屏障，聚集用戶感知賽道，在差異化和顆粒度上達到引爆點。
「抽離透傳歸因分析為抓手，體驗度量作為閉環的評判標準，兩者結合，打出一套組合拳，
以此為產品賦能。」
領導聽完帶頭鼓掌。
最後執行起來就是：發皮膚，抽點卷。
哦對了，他發的還是皮膚碎片。
我第二天就離職了。
真想把那些不好好說話的人抓去舔馬桶。
大師說話通俗易懂，由淺入深。
隻有草包才需要扯虎皮。
金庸、老舍、巴金等大師的小說，幾乎沒有生僻字，全篇都是常見詞。
但是這些導演說話，那小詞一套套的。
生怕別人聽懂了。
大家都懂，不就知道他肚子裡沒貨了嗎？
大家都懂，還怎麼顯得他高級呢？
現在的飯圈也是。
各種洗地話術唬得人一愣一愣。
小鮮肉眼神木訥，面癱，全程都一個表情。
粉絲說他有「鈍感力」。
小鮮肉哭戲哭不出來。
粉絲說他有「破碎感」。
當影視博主這麼多年，每次打開這些愛豆的評論區，都像在逛海瀾之家——每次都有新發現！
之前有人質疑導演拍的仙俠劇，男女主都修煉一萬年了，為什麼就知道談戀愛。
他詭辯道：「愛是人類永恆不變的命題，我相信人類無論過了幾萬年，還是會情不自禁地相愛。」
我評價說：「導演的大腦有種質樸的原生態的生命力，心系物種繁衍，關心地球生態鏈，格局很大。」
其實是說他腦子跟畜生似的，就知道交配。
但那些粉絲好像沒聽出來，真以為我誇他。
那條視頻就沒怎麼限流。
13
「今天我道歉的對象是導演，
我這個人說話粗魯，素質低下。之前看劇誤解了導演老師人間有真情，人間有真愛的藝術理念，滿腦子下流思想，我很慚愧，以後一定認真研讀導演老師的所有作品，淨化靈魂。」
這個視頻不出意外，又上了熱門。
這是電影上映的第三天。
絕大部分人都知道了這坨東西的德行。
很多吐槽區博主在修訂導演的《歲月史書》。
我直接奉上了大量素材。
紀錄片博主下場。「給他一張電影票，他能連罵三天三夜，給他一個道歉的機會，他能精準命中資本的雷點。
「網友銳評看似道歉，實則索命,對此,五星上將麥克阿瑟評價道：他本來有一萬種對抗資本的方式,他卻選擇了最溫柔的一種。
「傳奇紀錄片《犟種博主在線道歉》持續為您播出。」
營銷號也發視頻。
「你們說好好的，惹他幹嘛呀？刷到一個博主,因為電影太難看，沒忍住吐槽了兩句,結果被片方找上門,要求道歉不然就起訴他。
「然後他就一天一個道歉，每個道歉都挖出資本一段黑料，直接把資本整不會了。
「好好好,惹到他你們算是踢到鐵板啦！」
很快,我又接到了狗腿子的電話。
這幾天,我們通話的頻率有點高，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在熱戀。
「把視頻刪了吧。」他的聲音顯得有些疲憊。
我不由得心疼起來：「怎麼了老師，你聽上去好累呀。」
他說：「我為什麼累，你能不知道嗎？還不都是因為你！」
我道歉成自然：「對不起老師，又給您造成困擾了,我再道個歉！」
「別道了,別道了！」他說，
「算我求你了，把視頻都刪了,咱們一別兩寬！」
我說：「不行,我良心上過不去。」
我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真誠,「通過這段時間沒日沒夜地拜讀老師們的作品，我深刻地體會到自己的狹隘……」
「行了行了,別說客套話了，你就說你到底要幹嘛！」
「人間有真情，人間有真愛，我真的隻是想跟著導演的腳步,追尋大愛。」
他：「我艹艹艹艹……」
我發過去一份文件。
「這是什麼？」
我說：「這是我道歉的日程和安排，咱們對齊一下顆粒度。」
他說：「你他媽的真是有病。」
我說：「這不是神經病，是愛呀,老師。」
他用愛罵了我好久。
掛了電話後，我倒是有點希望他們能告我侵犯名譽權了。
我其實就是把他們幹的事情說了一遍,要是真鬧上法庭,我就有理由再說一遍了。
嘿嘿。
我心情大好,點開電影票房排行。
發現這部電影已經下滑到第五名,首日過億，後面兩天也才增長了一億多。
一般來說,票房能達到投資的四倍左右,資方才能回本。
現在，周野忙著撤熱搜，導演被千夫所指。
按照這個趨勢下去,這個電影肯定是賠了。
我相信過不了幾天,這件事的熱度就會消失。
他們也不用限我流量了。
不過有一點,他們說對了。
我隻是個小博主，不可能改變整個電影市場。
總會有爛片。
總會有垃圾營銷。
其中的利益牽扯太多，不是我一個人可以左右的。
但是我這個人就是個犟種。
我不愛導演,但是真的愛電影。
我的願望很樸素：希望好電影能被更多的人看到，希望爛片能賠到底褲都不剩。
就算我改變不了什麼。
那也要有一份力出一份力，有一點熱發一份光。
你們永遠也堵不住我的嘴。
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