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被餓得最狠的一次,我陷入昏迷,爹娘隻顧著生氣,罵我頑劣不堪,是堂姐不分晝夜照顧我。
從那以後,我害怕的時候隻會喊堂姐,而不是爹娘。
我開始聽話,沉默地跟在堂姐身後,日子變得好過。
爹娘責怪我不如堂姐耀眼,可不用想也知道,如果堂姐是他們的女兒,也隻能自認倒霉。
那樣的爹娘怎麼培養得出好筍。
娘離開前,我對她說:「誰做你們孩子誰倒霉,信了你們的鬼話還要多倒八輩子的霉。」
她憤怒極了,打了我一巴掌。
說真話容易挨揍,小時候被揍多了,我從爹娘那裡得出來的經驗。
童言無忌,經常受罰。
長大後變得固執,不願意說假話。
執拗地認為他們都欺負我,
如果我也自己說假話騙自己,不就是在幫著他們欺負自己?
我寧願做個啞巴,也不想討他們的喜歡。
我頂著臉上新鮮的巴掌印去祖母那裡哭。
今時不同往日,一件兩件的事加起來,我如今是洛家的功臣。
瞧不起的廢物孫女其實有些用。
以前我在她那裡哭,她會覺得我吵,讓我哭小聲點。
現在我在她這裡哭,她會覺得我吵,然後去給我討公道。
娘沒料到我先一步告狀,她還在等爹回家,好好討伐我這個不孝女。
祖母把她叫過來的時候,她頭都不敢抬。
「你怎麼做娘的?姑娘的臉面多重要,你盡往你閨女臉上打!」
娘不敢坐下,連忙辯解:「不是的,娘,是晗兒說話太氣人,她說,她說做我和夫君的女兒是她倒霉,
娘你聽聽,這是一個好女兒家該說的嗎?」
祖母看了我一眼,嘴角掛上冷笑,對我娘說:「那你們這些年,對晗兒當真好嗎?」
娘語塞,吞吞吐吐:「自然,自然是好的。」
「舊賬我懶得與你翻,就說這些年她在佛堂待的日子都比在你們身邊長。她有什麼事會來找我,去找昭昭,就是不去找你這個娘,你有臉說你對她是好的?」
祖母搖頭,失望至極:「這麼些年了,你還是不如你大嫂一分半點。」
娘的臉色瞬間煞白,怔怔看著祖母:「娘……」
祖母嘆息:「晗兒日後就住佛堂,直到她出嫁,你就別管她了。」
娘慌了神:「不管她?娘,晗兒是我親生的,我怎麼能不管她?」
祖母似是累了,讓身邊的嬤嬤請娘出去。
娘又看向我:「晗兒,你說句話啊,你還真不想看見娘了不成?我是你親娘!」
我垂眸當作沒有聽見,她的聲音逐漸消失。
我掀開衣擺跪在祖母面前,忍著抽噎:「晗兒以後隻能靠祖母疼惜了。」
她向我伸來手,我搭了上去。
11
秦梧帶著秦宣登門道歉,當著大伯的面,用鞭子抽秦宣,罵他混小子,口無遮攔。
大伯向聖人請旨,卸去這次科考的事務,聖人未允,相信大伯的品格。
這便讓秦梧又矮了一等,得彌補回來。
他們在前廳交鋒。
我與堂姐在佛堂繡嫁衣。
近期宴席我都以備嫁的緣由推了,堂姐還要赴宴。
「我讓秦宣沒臉,秦梧為保名聲登門,難免懷恨在心。姐姐,你在外多加小心,
別中了陷阱。」
堂姐抿唇,笑而不語地看著我。
我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姐姐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她捏了捏我的臉:「晗兒長大了,都會為姐姐操心了。」
我低頭刺繡:「姐姐還取笑我。」
堂姐垂眸摸了摸我的嫁衣,欣慰又不舍:「轉眼間,猢狲都要嫁人了。」
我的針尖一頓,低聲開口:「那時候,姐姐是不是很討厭我?」
「什麼?」堂姐微挑眉梢,「難道不是晗兒討厭我嗎?」
我的手指顫了顫,果然,堂姐怎麼會發現不了我那時對她的惡意。
頭頂忽然一重,我抬眼。
堂姐撫摸我的頭發:「不過那種小打小鬧,有什麼值得放在心上的,你是我妹妹呀,妹妹調皮一些又有何妨?」
她輕嘆一聲:
「況且……心疼還來不及,
怎麼會討厭你。」
我放下針線,定定望著堂姐。
心裡想,如果我是她生的就好了。
她的語氣有些惆悵:
「你以後嫁到林家,恐怕就不能常見了,林之蘊要是能留在京城還好,若是落第,你我便要分隔甚遠了。」
我的心也沉下去。
離開爹娘是我想要的,但我不想離開堂姐太遠。
為了保證林之蘊的考試狀態。
我親自為他準備補品、吃食、衣物,確保他的狀態最好。
一趟一趟地出門去找他,林之蘊看向我的目光越發一言難盡。
我把熬好的藥粥端給他:「喝這個,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他攪動湯勺,眼中疑惑不似作偽:「你怎麼轉性了?」
這些天相處下來,找回了些從前的感覺,
不再那麼陌生。
我給他端出別的菜:「有什麼不對?」
他的手停下來,像是內心在掙扎著什麼,低聲對我說:「你不用模仿你姐姐的舉止,你們各有各的好。」
我愣了一下。
他隨爹娘離京時才八九歲,正是我做混世魔王的時候,從樹上扔下來的果子沒少砸到他的頭上。
他走後我才收斂了性情,他不熟悉我這副樣子。
我對他搖頭:「不是模仿姐姐,而是真心希望你能取得好名次,留在京城。」
12
他的眸光似有所動。
我在他對面坐下,緊張地問:「林之蘊,你和我說實話,這次科考你有幾分把握?」
他搖頭。
把我的心都提起來了。
「你別搖頭啊,你一定得有把握。」
林之蘊看向我:「要是我名落孫山,
你會很失望?」
我不假思索地點頭。
他緩緩點頭:「我盡力而為。」
他將我帶來的飯食吃幹淨,我將帶來的衣裳留給他試用,尺寸應該沒問題。
等到開考那一天,我在馬車上目送他進了考院。
他要在裡面呆三天。
我在家裡魂不守舍,堂姐看不下去,給我收拾了一番,帶我去赴宴。
景陽候夫人舉辦的賞菊宴,邀請了京城許多世家貴女。
賞菊為表,實則是想給景陽候世子相看姑娘。
下馬車之前,堂姐整理了一下妝容衣著,從容不迫地進入大門。
我照舊跟在她的身後,扮作啞巴。
景陽候夫人讓貴女寫詩助興,堂姐不出意外地拔得頭籌。
眼見景陽候夫人看向堂姐的目光越來越滿意,
便有人笑:「洛大小姐果然精彩絕豔,琴棋書畫無不精通,相較之下,洛二小姐可有什麼才能?」
眾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堂姐的目光一凝,正要說話,我開了口:「我沒有什麼才能。」
引得眾人竊笑。
「怎得洛家這麼奇怪,大小姐好生培養,二小姐就放任不管?」
「聽說與大小姐從小定下的婚約,落到二小姐頭上了?那公子還是今年考生,二小姐說不準是狀元娘子呢。」
「是說不準啊,要是說得準,二小姐應該得不到這門親事。」
矛頭對著我,實際上針對的是洛家和堂姐,離間我與堂姐的感情。
她們想看好戲。
我輕笑一聲,堂姐在桌下握住我的手,對我微微搖頭。
我咽下嘴裡的汙言穢語,笑著對她們說:「事已至此,
我再推辭就掃大家的興了。」
我站起來,走到花園的空地,想撿一根枝條,隨手挽了一個劍花。
武師傅教我的功夫不是花架子,畢竟挨打的時候不會因為自己姿勢擺得好看就能少挨打。
她教我的,都衝著人脆弱之處。
我手中的枝條劃破空氣,發出爆響,今天的穿著並不繁復,不影響我出招。
我邊舞邊動,枝條利落地甩向第一位發言的貴女。
枝條的頂端在她喉嚨前滑過。
她的鬢邊發被吹動,枝條頃刻間換了方向。
發髻上的鮮花被枝條打散,花瓣紛揚落下,露出她發白的臉。
我收了劍勢,對侯夫人說:「小女獻醜。」
景陽侯夫人笑開:「你們洛家的姑娘,一個能文,一個能武,沒有一個差的。」
我謝過侯夫人的誇獎,
坐回座位上,對著堂姐眨眨眼。
堂姐笑得欣慰。
我張口就來人話,對那幾個貴女說:「多謝幾位姐姐為我操心,不過,這門親事是我自願的。我的未婚夫無論考得如何,我都願意與他同甘共苦。」
假話果然動聽啊。
對不起我的良心。
我終於說謊了。
林之蘊,你最好榜上有名。
13
賞菊宴上的事被傳了出去。
景陽候夫人贊洛家姐妹都是好的。
即便是以前那麼悶嘴葫蘆也不輸人。
向堂姐提親的人差點踏破門檻。
我安分地窩在佛堂,等著考試最後一天結束。
林之蘊出來沒多久就聽到了他未婚妻在宴會上的赤誠心意。
他換了幹淨衣裳,沐浴之後來到洛府,
向門房遞帖子。
我讓門房把人迎進來,堂姐打趣地看著我:「看來,晗兒真對林之蘊上心了。」
我笑而不語。
假的。
林之蘊被門房帶來,堂姐躲到暗處。
我往她的藏身之處看了一眼,讓林之蘊坐下。
「感覺考得如何?」
林之蘊笑而不語。
……原來對面這個樣子這麼令人窩火。
「笑什麼笑,說話。」
林之蘊反而笑意加深:「安心等結果就是了。」
他胸有成竹的樣子讓我松了口氣,看來他發揮得不錯。
我已經想好,他科舉入仕,留在京城,他爹還在外地做官,想來他的爹娘不會在京城久住。
那我與他隻需要買一個小宅子。
他的官位小,
我不需要出門籠絡其他夫人,那就空出許多時間,無人管教還自由,約見堂姐也不難。
我露出真心的笑容。
他看著我,手指摩挲杯沿,兀地說:「我聽說了景陽候府宴會上的事。」
他的眼神帶著探究,落到我身上:「你,願意與我同甘共苦?」
假的。
我笑而不語。
林之蘊凝視我好一會兒:「洛二小姐,這門婚事是你心甘情願的嗎?」
我遲疑了一會兒。
他注視著我:「其實,我剛來京時拜訪洛府,是為了退婚。」
「退婚?」
林之蘊頷首,語氣變沉:「兩家之差有目共睹,我與父親商議過,有些話洛伯父不便說,我們卻別不識趣。隻是洛伯父是念舊之人,並未答允我,讓我沒想到的是,婚約落到了你的頭上。」
我的心情一時難以言喻。
原來,我本也不用替嫁。
堂姐藏身的地方傳來聲響。
林之蘊向那兒看去,我下意識抓住他的手:「來,喝茶。」
他顧不得再去看,接過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