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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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又去了哪裡?


 


他氣勢洶洶地折返主院。


 


「蘇雨棠呢?」


 


管家立刻迎了上去,堆起笑,「正要跟公子說這喜事呢!」


 


「蘇姑娘前些日子交不上稅銀,已經被官府配婚了!」


 


「已嫁作人婦,以後可沒機會糾纏少爺了!」


 


聞言,林樾狠狠一震。


 


「你說什麼?!」


 


「誰讓你們自作主張了!」


 


「她缺銀子,你不會從賬房支嗎?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官媒把人帶走?」


 


林樾目眦欲裂。


 


管家被吼得發懵,半晌才不解地問道:


 


「可、可公子不是一向不喜歡蘇姑娘嗎?一直拖著她,想讓她知難而退嗎?」


 


「您不是吩咐過,蘇姑娘未嫁進來都不是蘇家人,蘇家銀子都不許用麼?


 


「不是這樣嗎?」


 


「我什麼時候……」他倏地噎住。


 


茫然地看向四周的小廝丫鬟們。


 


個個面面相覷,仿佛不明白他為何生氣。


 


一直以來,眾人對他的態度都是看在眼裡的。他厭惡蘇雨棠,一年又一年地拖著不娶,眾人結結實實地知道,自家少爺頑劣,哄騙蘇雨棠呢。


 


隻有那傻姑娘一次又一次地信了。


 


管家知道他喜怒無常,不知自家少爺又玩什麼把戲,悄悄往後縮了半步,恨不能將自己藏進廊柱的陰影裡。


 


林樾的目光從一張張疑問的臉上掃過。


 


恍然大悟,這些年裡,他對蘇雨棠的嫌棄表現得多麼明顯。


 


明顯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娶她。


 


可是,他早就想娶她了。


 


他隻是……開玩笑啊!


 


10


 


自那日把話說開後,沈序便搬回了小院。


 


他住東耳房,我住西耳房,中間隔著個小小的庭院,依舊井水不犯河水。


 


我望著他清晨出門授課的背影,忍不住發愁。


 


我們應該算是夫妻了吧?這人怎麼比姑娘家還拘謹?難不成……還要我主動?


 


那也不是不行。


 


我擱下毛筆,淨手、和面、切蔥花,烙得餅子兩面金黃酥脆,趕在晌午時到達書院。


 


沈序正送學生出門,見到我,步履微不可察地一頓,輕咳一聲。


 


我梳的是婦人發髻。


 


幾個調皮學童擠眉弄眼地圍過來:「先生,這姐姐是誰啊?」


 


「先生,

你臉好紅。」


 


稍大些的學子經過,一本正經地猜:「給先生送飯的,莫非是師娘?」


 


被幾個孩童說得我臉頰發燙,翻出食盒下的牛乳糖,挨個分了,一口一個「師娘」叫得歡。


 


沈序窘歸窘,卻並未否認。


 


板起臉,堪堪維持著為人師表的嚴肅,用書卷輕敲那孩子的頭:


 


「貧嘴,再多言便去抄禮記。」


 


「快回家吃飯。」


 


學生們嘻嘻哈哈地跑開,不小心撞到一人身上。


 


本不該在這裡出現的人。


 


錦袍金履,竟是林樾。


 


他臉色鐵青,SS盯著我,帶著不甘和怨恨。


 


我斂起笑意,平靜地看向他:


 


「林公子是來上學堂嗎?不好意思,超齡了。」


 


林樾猛地指向沈序,惡言惡語:


 


「沈先生,

你怎麼能娶學生的未婚妻,你還知道什麼是禮義廉恥嗎?!」


 


「雨棠,過來!跟我回家,省得跟他一起落了個水性楊花的名聲!」


 


他罕見地對我低聲下氣,但說出的話依舊那麼難聽。


 


我望著林樾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又氣又笑。


 


林樾永遠高高在上,高興時奚落嗤笑,不高興時踐踏、惡語傷人,好像活該所有人都該躺在他腳下。


 


我純良心軟,逆來順受,難道就不能有點脾氣嗎?


 


「林樾,我們婚約早就不作數了。」


 


「你不娶我,官府給我指婚,合情合理。」


 


「你要喜歡,叫我一聲師娘也是可以的。」


 


他看起來要被我氣S了。


 


眼圈發紅,幾乎是低吼出來:「我不承認!你明明是我的未婚妻!」


 


我實在不懂了,

一直拖著不娶我的是他,又要過來指責我另嫁的也是他。


 


他到底想怎麼樣?


 


難道我蘇雨棠,生來就該為了成全他那點自私的佔有欲,永遠卑微地等在原地,由著他輕賤嗎?


 


書院門前人來人往,實在不是說話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沈序:「我跟他說兩句話。」


 


他溫溫一笑,微微側首:「嗯,去吧。」


 


11


 


書院後面是一片蓮塘,荷莖已半枯,隻剩幾枝,寥落地支稜著。


 


「你還記得這個地方嗎?」


 


林樾一臉茫然,對我顧左右而言他表現得十分不耐煩,氣急敗壞道:


 


「我不是說了,明年就娶你嗎?」


 


哦,那就是不記得了。


 


微不足道的東西不配讓他記在心上。


 


那時,

他不肯吃我做的面,我就變著法子做馃子、點心,都是他愛吃的。


 


我也沒有親手送上來,隻是迂回地給了他的隨從。


 


但我做的東西,林樾轉頭就偷偷倒在這池子裡,魚鷹紛紛爭食,嘲笑我的痴心。


 


他不吃也不說,害我白白做了半年,養肥了一群魚鷹。


 


還裝模作樣地跟我說好吃。


 


「算了。」


 


我笑笑,不提了。


 


有些事情耿耿於懷是放不下,泯然一笑才是釋然,以前那些傷心得想哭的事,現在想想,也不過如此吧。


 


見我不說話,他放軟語氣:


 


「這次是真的,我再也不騙你了,我們回去就成親,往後再也不讓你交丁稅了……」


 


「你跟沈序還沒拜堂,還來得及……」


 


「你看……」他拿出一個荷包,

眼裡閃著希冀,「你說要的荷包,我特意買的。」


 


我瞥了一眼,是最尋常的樣式,於他不過九牛一毛。


 


或許這話是真的,但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不要了。」


 


「你每年都這麼說。」


 


「聽說過先例不可開嗎?可一可二不可三,我的耐心就那麼一點,耗完了。」


 


現在有人娶我,不用再等明年,也不用交丁稅。


 


林樾執拗地把荷包推給我,眼裡帶著我從未見過的希冀,多希望我收下。


 


好像我收下就答應了他一樣。


 


我像以前他拒絕我的態度一樣,笑了笑,隨口應付:「放下吧。」


 


「放下就嫁你咯。」


 


他臉色啥時變得很難看。


 


看吧,真心和假話,是那麼容易被看出來,像以前他無數次說過的「明年」,

都是假話。


 


12


 


林樾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後,像瘋了一樣,說要去衙門要個說法。


 


林父林母聞訊,當機立斷,索性將他鎖在房裡。


 


其實我剛到林家時,林父林母礙於情面和仁義道德,還是默認了這門婚事。


 


默認但不支持,所以他們讓我住在西廂,不聞不問,縱容林樾一年年地拖延婚期。


 


這種嫌棄,早就滲透到林家上上下下。


 


他們知道我另嫁,其實比誰都高興。


 


他這一鬧,林父林母很是不解,隻當他是所有物突然被搶走,免不了一頓少爺脾氣。


 


林母深感寬慰:「不是你自己說的嗎?拖到她知難而退就清淨了,如今她走了,雨過天晴!」


 


「兒啊,娘知道你喜歡婉兒姑娘,她還沒嫁呢,娘這就給你提親去!」


 


伺候的人不停安慰:


 


「公子定是突然少了人伺候,

不習慣。」


 


「要我說,蘇姑娘走了才好,公子說得對,她那身份,本來也配不上……」


 


「如今她知難而退,公子是不是很高興?」


 


林樾緩緩滑坐在門後。


 


那些他曾隨口說出的刻薄話,如今像淬了毒的針,一句一句,精準地扎回自己心上。


 


第一次發現,自己一直以來,做的事錯得有多離譜。


 


他漫不經心的縱容和默許,早已化作無數雙手,合力將她推開。


 


這唯一看得清的,可能隻有一直在林樾身邊的貼身隨從。


 


「少爺,算了吧,蘇姑娘太苦了。」


 


「她為了湊稅銀,當掉了所有帶來的嫁妝。」


 


「她在府中的吃穿用度,都是自己寫詩賣畫掙來的,書肆知道她沒有依靠,故意壓價。」


 


「姑娘常常寫詩作文到深夜,

蠟燭都不舍得點一根,就著月光,眼神已經有些不好了。」


 


「她已經沒東西可以等少爺了。」


 


一股尖銳的痛楚平地而起,林樾彎下腰,痛得撕心裂肺。


 


13


 


秋風搖金桂,天氣微涼。


 


我揣著書坊新結的銀子回家,推開院子,差點認不出自家來。


 


屋子掛滿紅綢,一個大大的同心結從老槐樹上垂下,大紅嫁衣在石桌上鋪開,上面擺著一雙繡鞋。


 


鞋面上石榴花開得正豔,一簇簇,一團團,鮮活得像活過來。


 


我發著愣,沈序提著大包小包跨進門,溫溫一笑:「我見你常簪石榴花,就覺得這鞋子跟你挺配的。」


 


日頭從樹梢穿過,在他身上灑下碎金,喉結輕輕滾動:「師妹,我們補個婚禮,可好?」


 


聽這稱呼,我又不禁臉紅。


 


他不許我叫他「沈先生」,便讓我改口「師兄」,師兄師妹的互相稱呼,說不出的親昵。


 


我羞赧點頭:「好。」


 


心尖像被燙了,我瞥見他額角細汗,為掩蓋羞赧,踮腳替他擦拭。


 


擦著擦著,越擦越不對勁。


 


他騰不出手,隻能憋著氣,眼睛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喉結滾了幾圈。


 


我垂下眼,指尖都在顫抖。


 


在我以為他要做些什麼的時候,他陡然驚醒,猛地向後稍稍退開半步,與我拉開一個克制的距離。


 


「衣……衣服還未晾。」


 


我望著他險些被門檻絆住的背影,終於忍不住笑彎了眼。


 


還真是個迂腐的老實人。


 


十月初五,宜婚嫁。


 


沒有高堂滿座,沒有十裡紅妝。


 


就在自家院子擺了幾桌,隔壁王大娘送來了自家釀的甜酒,村頭大爺鍋鏟抡得飛快,炊煙漫遍了田窪。


 


書院學童們嘰嘰喳喳擠滿小院,跳著腳討喜糖,滿嘴「早生貴子」「百年好合」說得我臉臊得慌。


 


林樾牽著我,在眾人的起哄和祝福聲中,一同拜了天地。


 


夜深人靜,紅燭高燃時,我卻有些苦惱。


 


狐狸報恩的故事十分暢銷,書坊催著我寫後續,再過兩天就要交稿,今夜挑燈熬油也得寫下去。


 


我絞盡腦汁。


 


可憐的新郎官被我晾在一旁。


 


但我想,他向來老實,從不越矩,新婚夜遲個一天兩天,想必也不會有意見。


 


我咬著筆杆,想了又想。


 


「想不出便明日再寫吧。」


 


沈序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身上有一股沐浴後的皂角味,

他彎著腰,在我耳邊沉沉一句話。


 


我渾身一顫,腦子有些卡殼了。


 


我剛要寫什麼來著?


 


書生醒來,見到貌美如花的狐仙對鏡梳妝,到底是何心境?


 


想不出來啊。


 


我努力忽略後面的動靜,沈序越過我肩頭,看我寫的字,認真地發表意見:


 


「狐仙這是要以身相許報恩,那應該不會像尋常姑娘般木訥。」


 


「啊?是嗎?那狐仙會怎麼做?」


 


下一刻,我就說不出話來了,耳邊拂過一陣熱源。


 


……狐仙會在書生耳邊吹氣說話嗎?


 


……也會舔著書生的耳垂磨牙嗎?


 


……也會面紅耳赤嗎?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我心髒砰砰直跳。


 


筆下的字仿佛從紙上躍起,燭光下幻化沈序的臉,吻我汗湿的鬢角。


 


狐仙抽走我的筆,眉眼溫柔得不像話,眸色深黯映著跳動的燭火和我緋紅的臉。


 


「娘子,師妹,夜深了……」


 


然後我就被迷了。


 


紅帳落下,掩住一室旖旎春光。


 


可憐的書生以為報恩的狐狸隻會洗衣做飯的老實姑娘,直到忍不住的低吟淺唱,才知狐仙的厲害。


 


難怪人們都愛看志怪故事。


 


人間嗔怒怨憎,縱觀四方,難得一抔真心。


 


一角小院,兩三杯濁酒,一對鴛鴦,已經是天下最好的人間,管他是人是妖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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