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是沈青砚離開的第十天。
蕭決已經把他留下的紙條翻來覆去讀了無數遍。
仿佛紙條上寫的是情詩。
實際上，那上面隻有一句簡短的話。
沈青砚的妹妹要成親，他回幽州了。
蕭決想了又想，得出一個結論。
——沈青砚，他一定是害羞了。
他還記得那晚自己對沈青砚說的話。
記得自己的顫抖。
沈青砚的愕然。
還有……還有那夜的月亮很圓。
是什麼時候意識到了自己的喜歡呢？
蕭決想，大概是在撞破沈青砚和太子之事那日。
那日，他買了沈青砚念叨好多遍的桂花糕。
想哄一哄他，
給他賠禮道歉。
他想說：「沈青砚，我們和好吧。」
宮城之中不得策馬。
他把油紙包塞進前襟，跑了一路。
一進門，他被眼前的畫面震驚了。
「青砚，現在不行，還有旁人在……」
他看見——
他那光風霽月的太子皇兄。
居然在勾引沈青砚。
蕭決心中有一股無名火。
但他說不清楚，他為什麼要生氣。
他躲了沈青砚很長時間。
去想這個問題。
某個月圓的晚上，他忽然意識到。
自己是在……嫉妒。
他或許，喜歡上了沈青砚。
可惜他明白得太遲。
等他重回國子監。
他那好皇兄早已趁虛而入。
蕭決急得團團轉。
他不知道怎麼辦。
退婚的消息傳來那日。
蕭決其實松了一口氣。
他想，簡直是一石二鳥的好事。
既解除了和沈鳶時的婚約。
又除掉了太子這個可惡的勁敵。
從此以後，他可以順理成章地和沈青砚在一起了。
蕭決越想越高興。
而沈鳶時大婚那日，沈青砚一定會來。
屆時，他又能見到他了。
他得挑個不錯的禮物送去。
也算給小鳶道個歉。
這樣想著，蕭決去了京城最大的珍寶閣。
他看中了一套珠翠寶石頭面。
不巧的是。
對面的人同時看上了這套頭面。
蕭決眉尖微挑，正要挑釁。
看清楚那人的眉眼，呼吸一滯。
無端地，他想起菱歌常唱的那支小曲。
是怎麼唱的來著——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美少年微笑著開口。
「在下顏青，幽州人氏。」
9
「然後呢？那人就把這套頭面讓給你啦？」
我翹著條腿嗑瓜子。
這是沈家在京城置辦的新宅。
這些日子，我都在這兒繡蓋頭備嫁。
沈青砚涼涼地看我一眼。
向我扔了個話本。
我眉開眼笑地接住。
「哥你真好，
還知道我愛看這——」
話音戛然而止。
這是哪個缺德的同窗，寫的我和蕭決的話本子？！
我抖著手，快速翻過幾頁。
這寫的什麼東西。
什麼有仇人終成眷屬？
作者叫長安笑笑生。
還很貼心地在扉頁附上了我的小像。
準確地說，是我假扮的沈青砚，的小像。
沈青砚看笑了。
「在你心裡，你哥我就長這樣？」
我縮了縮脖子，瞟了眼小像。
依舊嘴硬：「沒那麼好看。」
……
說不心虛是假的。
大婚當日，大家見到真的沈青砚。
就知道以前那個是我假扮的了。
一想起我曾用假*戲弄過太子。
我捂住臉，耳根發燙。
這都是什麼事啊！
我也想過坦白的。
跑路前，我給蕭決留了張紙條。
告訴他我其實是女的。他錯付了。
我還去找過太子，想告訴他這件事。
我站在他面前。
鼓起勇氣：「其實……」
其實了半天，說不出口。
我盯著自己的鞋尖，很愁。
「這是怎麼了？」
蕭凜看我耷拉著腦袋，有些訝異。
他摸摸我的腦袋，笑意溫柔。
「不怕，我在。」
10
太子大婚。
新娘子的花轎還沒到。
按理說，
他們應該等著。
可蕭決忍不住。他好久沒見沈青砚了。
於是他偷偷去了沈家的宅子。
他來得巧，吉時剛到。
新娘子哥哥正背著新娘子上花轎。
蕭決望著新娘子的身形。
無端想，和沈青砚真像啊。
可是......
那個背著新娘的人不是沈青砚。
蕭決多看了幾眼。
認出這是他幾日前在珍寶閣碰見的少年顏青。
蕭決覺得自己的腦子要轉不過來了。
沈青砚人呢？
他問茗秋，背新娘子的是誰？
茗秋脫口而出，是沈伴——诶？！
兩個人面面相覷。呆住了。
已知——
今日是太子大婚。
太子娶的是他曾經的青梅竹馬沈鳶時。
沈鳶時的哥哥是他的伴讀沈青砚。
所以背著新娘子的是沈青砚。
但現在，背新娘子的卻是顏青。
所以。
蕭決的漿糊似的腦子轉了一下。
顏青就是沈青砚。
他迷茫了。
那廂，新娘子剛上花轎。
蕭決鐵青著臉。
捉住角落裡偷偷抹眼淚的顏青。
「你是沈青砚？那本王的伴讀是誰？」
顏青疑惑地抬起臉。
那一瞬間，蕭決悚然地發現。
這張臉，和他認識的那個沈青砚有幾分相似。
有個糟糕的猜測緩緩浮上心頭。
顏青擰著眉頭想了想。
恍然大悟。
「你說阿鳶啊。」
「小妹頑劣，讓殿下見笑了。」
蕭決不信。
在原地愣了一下，旋即冷笑。
「欲擒故縱。」
「沈青砚，你以為這樣就能擺脫我嗎？」
他靈機一動。
是了，看看沈鳶時是誰。
就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沈青砚正翻著白眼。
忽然看見此人追著花轎狂奔。
立即明白了他想幹什麼——
情急之下，他抓起從沈鳶時那沒收的話本子扔了出去。
蕭決的手剛碰到轎簾。
流蘇搖曳，蕭決隻看見新娘子白皙的下巴、花瓣似的唇。
隻窺得一處，便知是絕世的美人。
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青砚。」
他不S心地問。
「是你麼？」
下一刻，後腦一痛，眼前一黑。
11
我坐在喜床上，十分緊張。
不過一刻鍾，喜床上的棗子蓮子桂圓子已經全部進了我的肚子。
殿門一聲響，有人來了。
我立馬把蓋頭蓋了回去。
直起腰，故作矜持地坐在床沿。
腳步聲在面前停下。
我緊張地閉著眼睛。
卻聽面前人笑了一聲。
「城南鋪子的冰酥酪，吃嗎？」
我兩眼放光。
「吃！」
四目相對。
我笑眯眯地逗他。
「夫君。」
蕭凜若無其事地別過眼。
耳根悄悄紅了。
接下來的一切，都似乎順理成章。
蕭凜很知道怎麼誘惑我。
我餓了一天，看見他帶來的甜食點心。
感動的眼淚從嘴裡流了出來。
等我吃飽發完飯暈。
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
已經滾到床上去了。
蕭凜眸色深深。
他的眼睛像夏日的太液池。
藏著錦鯉與浮花。
還有一個仰著頭看他的，小小的我。
——如同初見的夏夜月下。
我伸手，扯落他的發帶。
彎起眼睛笑了。
「殿下的腰，怎麼生得這般細。」
他低低笑起來。
「為卿消瘦。
」
……
更深露重，紅燭燃盡。
昏昏沉沉間，我聽見殿外似乎有人在大喊大叫。
聽不真切。
「外面是什麼聲音？」
一開口，才發覺自己嗓子啞了。
我不滿地湊過去咬蕭凜。
「可能是狗叫。」
他低頭堵住我的唇。
「乖一些，別分心。」
折騰了一夜。
我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夢到哪句說哪句。
「你、你是什麼時候認出我的呢？」
說完這句，我就昏睡過去了。
若是我能再堅持一會兒。
就能聽見蕭凜的回答。
「很久之前。」
他撫摸著我的頭發，
神色溫柔。
「終於等到你了，鳶時。」
12
再見到蕭決。
是在年節的宮宴上。
不知道他犯了什麼事。
皇上震怒，將他打發去揚州督工。
直到年底運河修好了，人才回京。
宴上，我總覺得蕭決在看我。
等我回望過去，他卻又閃躲地別開眼。
身側，蕭凜察覺到我在看他弟弟。
忽然握緊了我的手。
我收回目光，衝他疑惑地眨眨眼。
「我沒事。」
蕭凜抿了抿唇，哀憐地垂下眼睛。
我知道，他又開始沒安全感了。
我很能理解。
畢竟，我之前是他弟的青梅竹馬和婚約對象。
「你呀你。
」
我嘆了口氣，低聲哄他。
「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宴席過半。
我找了個借口，從後殿偷偷溜了出去。
我在殿裡就聞見了。
這兒的白梅花開得最好。
折一枝回去哄哄人。
我折好花一轉身。
蕭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
也不出聲，把我嚇了一跳。
他呆呆地看著我的臉。
我挑眉。
「好看麼？」
蕭決丟了魂似的。
「好看。」
廢話。
我抱著梅花枝，推開他。
「那借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手腕被他攥住。
我呵笑一聲。
「殿下這是何意？
」
蕭決漲紅了臉，話都說不利索了。
「原來……是你。」
「小鳶，我、我心悅你，我——」
我甩開手，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我和你說清楚好了，省得有人總吃飛醋。」
我認真道。
「我不喜歡你，我喜歡蕭凜。」
蕭決愣住了。
良久，他顫抖著問我。
「為什麼？你小時候不是說最喜歡我，要嫁給我麼？」
「可殿下如今也說過，殿下早就不喜歡我了。」
我面無表情地復述那日在春風樓聽到的話。
「殿下念舊情，讓我自己退婚，也不算太難堪。」
我沈鳶時從不是痴纏的人。
君若無心我便休。
「那不是我的真心話。」
蕭決臉色發白地解釋。
「那日菱歌姑娘鬧著要自盡，我哄她的。」
我不為所動。
蕭決急了。
「小鳶！你還誤會了什麼，我可以解釋，我——」
「殿下。」
我看了看天色，打斷他。
「太晚了。」
蕭決張了張嘴，啞了聲，眸色破碎。
我朝他疏離笑笑。
「我要回去了，不然我夫君會擔心的。」
蕭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蕭凜撐著柄竹傘，正在雪中尋她。
沈鳶時將白梅花藏在身後。
很高興地飛奔過去。
不遠處，他看見蕭凜脫下鶴氅，
裹住沈鳶時。
沈鳶時仰頭，眉眼盈盈朝他笑。
獻寶似地舉起那枝白梅花。
寒風卷來她撒嬌的聲音。
「鐺鐺~是驚喜哦！」
「這是開得最漂亮的一枝，聊贈一枝冬！」
「我的手都凍紅啦，你替我暖暖~」
蕭凜半跪下來。
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脖頸處。
他朝著呆住的沈鳶時,笑得燦爛。
「好些了麼？」
蕭決怔怔站在原地,雪落滿肩。
原來風雪是這樣冷的。
他想起幾個月前。
初來京城的沈鳶時怕生。
去哪裡都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也是這樣撒嬌似的語調。
「殿下,你等等我嘛。」
「我要追不上你啦。
」
原來明月也曾照我。
當時的他,不耐煩地放緩了腳步。
卻不曾回頭。
風雪忽然大了。
蕭決努力看向沈鳶時離去的方向。
卻怎麼也看不見她了。
他跪在雪中,渾身顫抖。
原來有的人。
一錯過,就是一輩子。
13
小廚房的點心消寒糕變成了春餅。
幽州的春天姍姍來遲。
我收到蕭凜的信。
「東宮桃花開了。」
「我學會做桃花酥了。」
「卿卿,盼早歸。」
我回幽州省親一個月了。
算算日子,是該回去了。
阿娘也看到了信,搖著頭笑嘆。
「這孩子和從前一樣，
知道怎麼討你歡心。」
沈青砚對妹夫左右都看不順眼。
連聲附和。
「就是就是,可見此子心機深重！」
我小心翼翼地將信折好，隻是笑。
馬車將要進京時。
我被一個人攔住。
是蕭決。
許久不見，這人隻顧發瘋，也不知好好保養容顏。
我看著他的臉，無不遺憾地想。
這人身上一點能看的地方都沒有了。
「鳶時——」他喚我。
我冷冷打斷：「殿下，慎言。」
蕭決沉默很久。
張了張嘴，還是叫不出皇嫂來。
他咬牙切齒。
「你被太子騙了。」
「他之前是不是掉進太液池被你救了？
他裝的,明明會水！」
「你走之前是不是給我留了一張紙條？他把紙條換了。」
「市面上那些你和他的話本子,都是他叫人寫的。」
「還有……」
蕭決一一羅列完「罪行」。
恨恨進行總結。
「他接近你,是別有用心！」
我點點頭。
我知道。
「說完了麼？」
蕭決急了。
「沈鳶時,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說的是什麼？！」
我撫上耳邊的明月珰，笑了笑。
「可那些，我並不在乎。」
我在乎的隻有一件事。
就是愛。
看著愕然的蕭決。
我輕輕笑起來。
「就當是我,難得糊塗。」
這裡正好能看見宮中一角飛檐。
那兒墜了隻青銅鈴鐺。
叮叮當當,鈴聲幾回入夢。
我知道,檐下是東宮的桃花林。
在那裡。
有人正做著桃花酥。
等我緩緩歸來。
14（蕭凜的暗戀日記）
沈鳶時扮成她兄長進京一事。
蕭凜是最早知道的。
他沒有聲張，也沒有和她見面。
隻是暗中把一切打點妥當。
就像以前無數次做的那樣。
像是幼時,蕭決總惹哭沈鳶時。
每次都是他悄悄買了糕點放在門口,把人哄好。
不是替自己的弟弟賠禮道歉。
隻是不想看見小姑娘難過。
這麼多年,都是如此。
沈家人搬去幽州那日。
母後忍著笑轉交了沈鳶時給他留的禮物。
那是一隻陶泥小豬。
還有一張紙條。
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八個大字。
——謝謝哥哥，小鳶走啦。
蕭凜捧著她的陶泥小豬。
半晌沒能說出話。
那一刻,他忽然很恨。
恨自己生得早。
沒能和她訂成娃娃親。
所以隻能站在很遠的地方。
觀察她的一舉⼀動。
既不能靠近,也不願遠離。
直到，沈鳶時進京的第七天。
蕭凜看見她坐在臺階上,偷偷抹眼淚。
那晚她換回了羅裙。
打扮得很漂亮，月華都黯淡三分。
後來,蕭決曾質問他。
為何奪人所愛。
蕭凜看著眼中⾎絲密布的弟弟。
隻輕輕回了一句。
「因為，你讓她傷⼼了。」
若沈鳶時一直喜歡蕭決。
這輩子,蕭凜都不會越界半步。
可是那夜,她哭了。
那麼漂亮驕傲的一個人。
不該流淚的。
沈鳶時不知道。
她以為的初⻅。
是蕭凜蓄謀已久的重逢。
是他故意掉進湖⾥。
等著她拉他靠岸。
是他故意⽓⾛蕭決。
趁虛而⼊，做了她的同桌。
是他主動找了母後。
要替蕭決履⾏婚約。
是他故意調換了沈鳶時留給蕭決，那張坦白⾝份的紙條。
甚⾄成親後。
也是他用盡⼿段,留住她的心。
蕭決依舊賊心不S。
想盡辦法拐⾛沈鳶時。
看見他的做派，恨得⽛痒痒。
罵他是勾欄樣式。
蕭凜不語。
隻微垂眼睫,露出⼀點茫然的表情。
沈鳶時二話不說把⼈打了出去。
所有的一切,從重逢的那刻開始。
⼀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什麼溫良恭儉讓。
他偏要又爭又搶。
沈鳶時不知道。
在她的⽬光轉向蕭凜之前。
那個人的⼼已經為她停留，很久很久。
這是成親的第三年。
枕邊,沈鳶時睡得迷迷糊糊。
半夢半醒間喚他。
「阿凜……」
蕭凜⼩⼼翼翼地，將⼈禁錮在懷中。
虔誠垂首，吻她耳邊的明月珰。
「我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