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把他抱在懷裡，輕聲說：
“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他變成了天上的星星，會一直看著我們。”
念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頭埋進我懷裡。
田蘭看著我們，嘆了口氣。
“許女士，組織上決定，追授傅雲洲為最高榮譽英雄。下周，會有一個公開的追悼會。到時候，會有媒體採訪。您……準備好了嗎？”
媒體採訪？
我愣住了。
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我隻想安安靜靜地送別我的丈夫。
我不想站在聚光燈下，去扮演一個英雄的遺孀。
“我可以拒絕嗎？”
田蘭搖了搖頭：
“這是規定。
也是為了讓更多人，記住傅先生這樣的英雄。”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這對您和孩子，也是一種保護。
當你們站在陽光下，那些陰暗裡的魑魅魍魎，才不敢再來騷擾你們。”
我明白了。
這是傅雲洲的組織，在用他們的方式，保護我們。
就像傅雲洲生前做的那樣。
我點了點頭：
“好，我參加。”
追悼會那天
我給念安穿上了一身黑色的小西裝，他看起來像個小大人。
我自己，也穿了一身黑色的套裙。
走進會場的那一刻，無數的閃光燈對著我們。
我下意識地把念安的頭按在懷裡，擋住那些刺眼的光。
會場裡坐滿了人。
有傅雲洲的同事，有被他救助過的人的家屬，還有很多自發前來的市民。
婆婆和傅嶽玉也來了。
她們坐在家屬席的第一排，哭得聲嘶力竭，仿佛全天下最傷心的人就是她們。
我知道，這是哭給媒體看的。
追悼會開始了。
大屏幕上播放著傅雲洲生前的影像。
他在滔天的洪水中，背出一個個老人和孩子。
他在搖搖欲墜的廢墟裡，用雙手刨開石塊，救出被困的幸存者。
他在槍林彈雨中，為難民分發食物和藥品。
最後，畫面定格在他犧牲的那一刻。
為了保護身下的十幾個孩子，他用自己的身體，扛住了一塊塌落的牆壁。
整個會場，一片啜泣聲。
我沒有哭。
我的眼淚，
早在那封信面前，流幹了。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個我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我的丈夫，傅雲洲。
輪到家屬發言。
婆婆被傅嶽玉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走上臺。
“我的兒啊……你怎麼就這麼狠心，扔下我們孤兒寡母啊……”
她拿著話筒，開始了她聲情並茂的表演。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含辛茹苦的偉大母親，把傅雲洲說成一個至純至孝的兒子。
她絕口不提我，不提念安。
仿佛我們母子，根本不存在。
臺下的記者們，奮筆疾書。
我知道，明天的頭條，大概就是英雄母親痛不欲生，白發人送黑發人。
我默默看著這一切。
等婆婆表演完了，主持人說：、
“下面，有請英雄的遺孀，許昭女士發言。”
我深吸一口氣，牽著念安的手，走上了臺。
我沒有準備發言稿。
我隻是站在話筒前，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
“大家好，我是傅雲洲的妻子，許昭。”
我的聲音很平靜。
“很多人都說，我丈夫是個英雄。是的，他是個英雄。他救了很多人，守護了很多家。”
“但在我眼裡，他首先是我的丈夫，是我兒子念安的爸爸。”
“他不是一個完美的丈夫。他常年不回家，他對家裡的事，關心得很少。我們之間，甚至有過很深的誤會。
就在他最後一次出任務前，我還跟他提了離婚。”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臺下一片哗然。
婆婆和傅嶽玉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記者們的鏡頭，全都對準了我。
“我知道，很多人會覺得我不可理喻，覺得我配不上他。”
“但我想說的是，英雄，也是人。他們也會累，也會有煩惱，他們的家人，也會有委屈，有不解。”
“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想扮演一個完美的英雄遺孀。我隻是想告訴大家一個真實的傅雲洲。”
“他會因為想念兒子而睡不著覺，他會因為沒給我買像樣的結婚紀念日禮物而感到愧疚，他也會在最危險的時候，想著要回家陪我們過安穩的日子。
”
“他不是神，他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愛著自己妻兒的普通男人。”
“他留給我和兒子的，不是花不完的錢，也不是什麼英雄家屬的光環。他留給我們最寶貴的遺產，是他日記裡的一句話。”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願世界和平，再無災難。願所有同行，都能平安回家。”
說完，我對著臺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我牽著念安，在全場的寂靜中，走下了臺。
我沒有去看婆婆和傅嶽玉的表情。
我也不在乎明天的報紙會怎麼寫我。
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
還傅雲洲一個真實。
也還我自己一個解脫。
追悼會結束後，我的生活，並沒有恢復平靜。
我的那段發言，在網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有人罵我，說我在丈夫的追悼會上說那些話，是不知好歹，是給他抹黑。
“這種女人怎麼配得上英雄？趕緊離婚讓她淨身出戶是對的！”
“心疼英雄，娶了這麼一個冷血的老婆。”
但也有很多人支持我。
“我覺得她很真實啊，英雄也是人，英雄的家屬也是人，憑什麼要被道德綁架？”
“她把英雄從神壇上拉回了人間，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更立體的英雄形象，我覺得很好。”
“隻有我一個人覺得，她說出提了離婚這件事，需要巨大的勇氣嗎？
”
網上吵得不可開交。
婆婆和傅嶽玉，也因此成了笑話。
她們本來想借著追悼會賣一波慘，博取同情，順便為以後爭奪遺產鋪路。
結果，被我一番話，打得措手不及。
她們塑造的完美母子形象，被我摧毀。
她們回到家，對我破口大罵。
“許昭，你安的什麼心！你是不是非要搞得我們家身敗名裂才甘心！”
“我哥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輕笑一聲。
“如果你們覺得丟臉，可以搬出去。”
一句話，就讓她們啞了火。
傅嶽玉的丈夫，第二天就提著大包小包的禮品上門了。
他把我拉到一邊，
點頭哈腰。
“弟妹，之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雲溪她就是那個脾氣，被我媽慣壞了，您別往心裡去。”
“那份……那份證據……您看？”
我看著他那張諂媚的臉，覺得無比惡心。
“管好你的老婆，管好你的媽。別再來煩我。”
他如蒙大赦，點頭如搗蒜。
“一定一定！”
從那天起，婆婆和傅嶽玉，真的安分了。
她們不再對我大呼小叫，甚至會主動做飯，收拾屋子。
雖然我知道，
她們都是裝的。
但至少，我和念安，有了一個相對清淨的環境。
我開始著手處理傅雲洲的遺產。
那三百萬撫恤金，我一分沒動。
我用傅雲洲留下的信託基金裡的錢，還清了房貸。
然後，我把那份關於傅嶽玉丈夫公司的證據，匿名寄給了稅務部門。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包括傅雲洲的組織。
這是我和傅雲洲之間的秘密。
一個月後，傅嶽玉的丈夫，因為巨額偷稅漏稅和商業詐騙，被捕了。
公司破產，家裡所有財產都被查封。
傅嶽玉一夜之間，從一個養尊處優的富太太，變成了負債累累的窮光蛋。
她和婆婆來求我。
兩個人跪在我面前，哭得涕淚橫流。
“昭昭，
我們知道錯了！是我們豬油蒙了心！”
“求求你，看在雲洲的面子上，救救你姐夫吧！”
“隻要你肯拿出那份證據，說你是被人誤導的，他就能出來！”
我看著她們。
一個月前，她們還想把我趕出家門，讓我和兒子流落街頭。
現在，她們卻來求我救她們的家人。
何其諷刺。
“我幫不了你們。”
我淡淡地說。
“你能！我知道是你做的！”
傅嶽玉激動地喊，“那份證據隻有你有！”
“是嗎？”我看著她，“你有證據嗎？
”
傅嶽玉噎住了。
她沒有證據。
一切都是匿名的。
“許昭，你太狠了！那可是你親姐夫！”婆婆指著我，手都在發抖。
“親姐夫？”
我笑了，
“在我被你們按在地上，罵我是掃把星，罵我兒子是拖油瓶的時候，你們想過我們是親人嗎？”
“在你們拿著一份偽造的協議，想把我們母子趕出去，獨吞房產的時候，你們想過我們是親人嗎？”
“在傅雲洲屍骨未寒，你們就隻想著怎麼分他的撫恤金的時候，你們想過他是你們的親人嗎？”
我每問一句，她們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後，她們面如S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是你們應得的。”
我打開門。
“走吧。以後，不要再來了。”
婆婆還想說什麼，被傅嶽玉拉住了。
我知道，她恨我。
但，那又如何？
我關上門，隔絕了她們所有的哭喊和咒罵。
世界，清淨了。
我賣掉了那套充滿著不愉快回憶的房子。
帶著念安，離開了那座城市。
我們去了一個溫暖的南方海濱小城，買了一套能看到海的小房子。
我用傅雲洲留下的錢，開了一家小小的書店。
書店的名字，叫開拓者。
日子過得很慢，很安靜。
每天，我整理書籍，給客人們煮咖啡。
念安就在書店的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看書，畫畫。
他畫得最多的，就是穿著救援服的爸爸。
在他的畫裡，爸爸永遠在笑，身後是藍天和白雲。
田蘭偶爾會來看我們。
她會帶來一些傅雲洲以前的隊友。
他們會給念安講傅雲洲的故事。
講他在雪山上，怎麼把最後一個氧氣瓶讓給隊友。
講他在沙漠裡，怎麼憑著一個指南針，帶著大家走出絕境。
念安每次都聽得津津有味。
他為有這樣一個爸爸，感到無比驕傲。
有一天晚上，念安躺在床上，突然問我。
“媽媽，爸爸是超人嗎？”
我摸著他的頭，
笑著說：“是啊。”
“那他為什麼不回來？”
“因為，有很多很多的人需要他去拯救。他太忙了。”
“那他還會想我們嗎？”
我把他摟進懷裡，親了親他的額頭。
“當然會。他變成了天上最亮的那顆星星，每天晚上，都會看著我們。”
念安抬頭，看向窗外。
夜空中，繁星點點。
“媽媽，我以後，也要當像爸爸一樣的英雄。”
我笑了，眼角卻有些湿潤。
“好。”
我沒有再婚。
我的心裡，
再也裝不下第二個人。
傅雲洲，那個我曾經怨過，恨過，誤會過的男人，用他的S，讓我真正認識了他，愛上了他。
他是我一生的英雄。
也是我永恆的愛人。
他開拓過的路，我會帶著我們的兒子，堅定地走下去。
向著光，開拓著希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