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哎呀，她不就是出了個車禍嘛，燕子這邊可是你的大孫子啊！她今天都吐了三次了，什麼都吃不下，就想吃你做的熘肥腸，你必須回來啊！我們就在家等著，你舍得讓你大孫子挨餓嘛？」
我媽看了看我。
「媽一會兒再和你說啊！」
掛了電話，我媽面色為難，吞吞吐吐。
9
「小滿，燕子她懷孕了你也知道，剛剛在診所人家給看了，還是個男孩，你說這種情況，媽能不回去照顧嗎？你也快三十了，還不找個男朋友，將來說不定還得靠你侄子養你老呢！」
「我為什麼不找男朋友？我每個月三萬塊的工資兩萬打到家裡，剩下一萬塊要給弟弟攢彩禮、要付水電費、房租、吃飯，你覺得誰願意找我當女朋友？」
「你找不到男朋友就說找不到，
別把責任都推給我們好吧，況且也沒人逼著你補貼我們好吧！」
「是，你們是沒逼著我，但是你們天天和我說你和爸爸現在身體不行了，地也種不動，腰突一犯就是幾個月，活不起了，說不行你們就把老命豁在地裡了，實在不行就出去買血、賣腎；說誰誰家的姐姐給弟弟出了幾十萬彩禮，誰誰家的姐姐給弟弟買了一輛幾十萬的車，我怎麼辦？我還能怎麼辦？！」
「你是我的女兒，我和你訴訴苦怎麼了，不和你倒倒苦水，我還能和誰說，難道你要我憋S嘛？」
「可是我現在出車禍了，我在住院！你們難道不應該照顧我嗎？」
「是啊！你在住院，你有這麼好的單間、這麼好的醫生、還花著你弟弟的彩禮錢！燕子在咱家什麼都沒有，我不回去照顧怎麼辦？你難道要我S嗎？你是想逼你媽S嗎？」
又是這樣，
每次一吵架就SSS。
我真的受夠了。
我無力的看著咆哮的媽媽。
「你們回去吧！我自己可以。」
似乎沒想到我會突然讓她們走，本還要開啟唇槍舌戰的她頓了頓。
「那,那就好。」
臨走前媽媽還不忘把剩下的車釐子塞進塑料口袋裡。
「這玩意兒貴，反正你也不吃，我拿回去給小強和燕子嘗嘗，補補身體。」
她從桌子上拽起自己背來的布兜時，一個冊子掉落在地上。
上面明晃晃幾個大字。
【康安B險】
10
正好邱雪買飯回來，看到這一幕。
她從地上撿起冊子，並打開。
「人身意外險？被B險人：林小滿，受益人：張桂芬？」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媽媽。
「你們是想要我S嗎？」
媽媽連忙解釋。
「別說的那麼難聽。」
一直沉默的爸爸開口。
「養兒防老、養兒防老，我們隻是給自己買個保障而已，怎麼了？」
「怎麼了？呵！沒怎麼，你們走！快走！」
「S丫頭，怎麼和你爹媽說話呢！你看我今天不打S你。」
邱雪趕緊站到我前面護著我。
媽媽拽著爸爸。
「哎呀，行了行了，快走吧！」
她一邊說一邊聳爸爸的胳膊，擠眉弄眼，低聲說。
「小強的彩禮還得靠她呢。」
媽媽又回頭朝我交代了一句。
「你趕緊好起來出院，早點把那 20 萬打給你弟，小燕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萬一哪天一生氣，
不生了，咱們家就完了！」
邱雪聽到這些氣的不行。
「叔叔阿姨，你們別太過分！滿滿被你們吸了五年的血，工資除了補貼你們就是給那個不爭氣的弟弟！她自己住不到十平米的小隔間，永遠買臨期的商品，她舍不得吃也舍不得穿！」
她指了指衣架上我的大衣。
「就這件外套，五年前我就看她穿過！這麼好的女孩，投胎投你家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了！」
媽媽被懟的臉紅脖子粗，梗著脖子。
「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我就插嘴了！你們就是吸血鬼！寄生蟲！填不滿的無底洞！討債鬼！」
病房裡吵得不可開交，護士趕過來。
「不要吵了！病人需要安心靜養，你們還讓不讓病人休息了。快出去，隻留一個人就可以，
你們誰留下？」
11
爸爸媽媽瞬時安靜。
媽媽撇著嘴說。
「我們才不留下，我還得回家照顧兒媳婦呢！」
門「砰」的一聲被關上，邱雪沒再多問什麼，隻是靜靜的陪著我。
沒過兩天，我的手機陸續收到親戚的連番轟炸。
主要就是勸我要記得父母的恩情、做人要知道感恩、你爸媽不容易或者你弟弟對你好一類的說辭。
原來是我爸媽回去後就和親戚哭訴，說林小滿翅膀硬了，在大城市混好了就不認爹媽。
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委屈的受害者。
如果是以前，即使是別人不勸我，我也會心疼爸媽，盡量補貼他們，可現在，就算別人道德綁架我也沒有用。
我果斷把這些人全拉黑了。
反正未來也不會有任何交集。
養傷的日子裡我想了很多很多。
想起以前媽媽說的，別人家爸媽都住樓房、開轎車、有社保、有金镯子、金表。
她說她要是不養我，本來也可以過那樣的生活。
我曾因此總是無比愧疚的生活著。
當我吃到好吃的，第一時間會覺得這個我爸媽都沒吃過，我有罪。
當公司外出團建時，我會想，這麼好的景色我爸媽都沒看過，我怎麼配。
我好像從來都沒有毫無負擔的享受過生活。
因為這都是他們常常灌輸給我的思想，這也是為什麼我每個月給她們轉那麼多錢的原因。
因為我希望他們能享受生活，我希望能彌補他們。
讓他們把因為養我而失去的都補回來。
可是沒想到，他們卻拿著我給他們的錢給自己的兒子買了房子。
我弟弟整天在家啃老，他們毫無怨言，而我交出了自己的一切卻換來了白眼狼的罵名。
我現在才知道我一直都錯了。
因為我曾覺得我的父母可憐，我曾對他們無比愧疚。
這說明我和他們的位置和次序一直都是顛倒的。
我一直沒把他們當作成年人看，也沒把自己當作小孩。
父母的辛苦、痛苦不是我造成的，而是他們曾經無數個選擇造成的。
我沒必要因此而感到愧疚、自責。
不該因為他們的一句為了你，就自我綁架。
我有千種、萬種方式表達愛意、表示感恩，但最不該的就是犧牲自己的人生，去承擔他們的責任。
12
一個月後，我出院了。
我沒有回那個廉價的出租屋，而是直奔房產中介。
我把手裡所有錢拿出來，給自己付了個首付，買了一套離公司不遠的一居室。
房子不大，隻有四十平，但陽光充足，溫馨明亮。
這是我第一次痛痛快快的把錢花在自己身上。
這種感覺真的很爽。
我搬進新家這天，邱雪來暖房，一進門，她把一束向日葵遞給我。
「滿滿恭喜你，終於有了自己的小窩。」
這天晚上，我們倆窩在陽臺上，看著窗外的星星。
我笑得眉眼彎彎。
「謝謝你，邱雪。」
沒過幾天，媽媽的電話終於還是打來了。
她沒有問我身體怎麼樣，開口就是質問。
「今天不是十號嘛？你發工資了吧，怎麼還沒轉給我？」
我嗤笑。
「憑什麼轉給你，
我住院這一個多月，你們誰給我打過一個電話、發過一條短信？你們誰在乎過我的S活？」
「我不是回來照顧燕子嘛！再說你那不是有朋友照顧你呢麼！」
「我以後不會給你們轉錢了，一分錢都不會！」
「那怎麼行！你不轉錢我們怎麼生活？還有你弟弟，他結婚等著用錢呢！」
「那是你們的事，和我有什麼關系！」
媽媽的聲音忽然拔高。
「怎麼沒關系？！你不是我們的女兒了？林小強不是你弟弟了？這血緣親人是你想斷就能斷的！」
「血緣親人？！我住院需要人照顧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血緣親人，我和你借錢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血緣親人？！你拿著意外險保單盼著我S的時候怎麼不說血緣親人？」
媽媽被懟的啞口無言，半晌才反應過來。
「你個不孝女！
白眼狼！我們白養你這麼大了！你不給錢，你弟弟的婚事就黃了！燕子就不可能要那個孩子了！你這是S人，S我們林家的後代！」
我聽著聽筒那邊傳來的歇斯底裡的罵聲，隻覺得可笑。
林小強搶過了電話。
「姐，你不能這麼絕情，我求你了還不行嗎？我不能沒有燕子啊！沒有她我可怎麼活啊！你幫幫我吧！我可是你親弟弟啊！」
「林小強，你已經 25 歲了，是個成年男人了，你女朋友懷孕，你該做的是自己賺錢娶她，而不是逼著我給你掏錢娶媳婦！既然沒有賺錢養家的能力，就別動不動就脫褲子！」
「你…！」
不等林小強說話，我掛斷了電話。
13
媽媽又給我發了好多條信息。
大概內容是道歉，認錯，
以及希望我把手裡剩下的錢都轉給他們，餘下的他們自己想辦法。
我不回消息，爸媽和弟弟就輪番發，我實在是煩，就全都拉黑刪除了。
原以為終於可以清淨了，沒想到三天後，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了進來。
接通後還是媽媽的聲音。
「小滿，我在你出租屋門口呢！怎麼他們說你搬走了？你去哪住了，快給我個地址，我給你燉了家裡的小笨雞，還有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鹹菜。」
我忍不住笑了。
「我在北市漂泊了五年，五年裡我連家裡的一根雞毛都沒看到，你現在竟想著給我送雞了？」
媽媽的語氣裡滿是急切。
「媽知道，媽錯了，這段時間媽想了很多，是我們對不起你，讓你吃苦了，可是小滿，現在燕子在家鬧著呢！說是再給咱們最後三天時間，交不出彩禮，
她就要把孩子流掉。」
「那就叫她流掉好了，連老婆都娶不起的人家，將來孩子也養不起的，孩子生下來也是跟著你們受罪。」
「小滿，你真的就這麼絕情嗎？你的心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狠了！」
「我狠？那我現在告訴你，從今往後，我都不會再管你們，不會再給你們花一分錢！」
「別..別..」
我不顧她說的什麼，掛斷了電話。
三天後，公司樓下突然出現兩個熟悉的身影。
張桂芬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林建國佝偻著背，手裡拎著個破舊的蛇皮袋。
一看見我他們立刻撲了上來。
「林小滿！你個S人犯！燕子把孩子流掉了！手術失敗，她以後不能生育了，她爸和哥哥把錯記恨在你弟弟身上，把你弟打了個半S，現在還癱在床上呢！
。
「現在你滿意了？！我們老林家的大孫子沒了，你弟弟要S不活的也沒錢去醫院。都怪你！他們怎麼不來揍S你呢！」
「我們當初為了留住燕子，新房的房產證還寫的燕子的名字，現在你弟和燕子的婚事黃了、孩子也沒了、房子也搭進去了！我們什麼都沒有了！」
「那是你們自己選擇的，和我有什麼關系。」
「你得給我們錢，賠我們的損失，你是我們的女兒，我們辛苦把你養大，你就不可以不管我們！」
我眼睛SS的盯著張桂芬。
「從我工作起，每個月按時給家裡寄一多半的工資，雖然我剛工作那年賺的不多，但這五年少說也給家裡轉了五十萬。而養育我的費用。」
我頓了頓，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哽咽。
「從有了弟弟以後，吃的喝的你們都叫我讓著弟弟，
他長得比我高，連衣服我都要撿他穿小了的、破了的，大學起我就自己貸款讀書，這些年，你們養我的花銷恐怕連十萬都不到，我給你們轉的錢早就夠還清了。」
說完我叫門口的保安幫忙把這兩個鬧事的轟出去。
他們不依不饒，在門口撒潑打滾，敗壞我的名聲，胡亂造謠。
他們以為這樣我就會怕了。
可是當今的社會，人們看到這種事情，除了當下圖個熱鬧，轉頭就拋在腦後了。
有誰會管事情的後續呢！
14
他們鬧了幾天，發現沒什麼作用就走了。
消息傳到村裡，所有人都嘲笑林家。
「真是報應啊！讓他們家最能吹牛 B,結果連個媳婦都娶不起。」
「林小滿以前多孝順啊！被他們逼得連家都不認了。」
「活該哦！
貪心不足蛇吞象，竹籃打水一場空！」
「還孫子呢！現在連兒子都被打廢了！聽說躺在床上，屎尿都得讓人接，那天我路過他家，那個味兒啊！都飄出八百裡地了！」
張桂芬聽著這些闲言碎語，大病了一場。
她躺在破舊的老房子裡，炕的另一頭躺著丈夫林建國。
他一邊抽著旱煙，一邊不停的咳。
「咳咳咳！咳！咳！呵！…忒！」
經過了這個事，林建國愁的一夜之間頭發白了一大半。
煙癮也越來越大了。
整個人骨瘦如柴，每天把屋子弄得煙霧繚繞，一邊抽一邊咳,有時候痰裡都是血。
張桂芬躺在炕上、渾身無力,天旋地轉。
此時的她好想喝一口熱水,可是她看著炕那頭咳咳咳的林建國,聽著外屋癱在床上唉聲嘆氣的林小強。
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15
而我,也終於開始了新的生活。
我在自己的小房子裡，養了一隻貓。
人家都說養兒方知父母恩。
可是，當我養了一隻貓,卻越發明白原來我的父母從來都不愛我。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肇事車主李先生發來的消息。
「林小姐，我的妻子想請你吃頓飯,感謝你當初的體諒,另外,聽說你在 M 公司上班，我這邊有個項目,覺得你很合適，想和你聊聊合作。」
我笑著回復。
「好啊,時間你們定。」
我的生活慢慢步入正軌。
我不再需要省吃儉用,不再需要被家裡的瑣事牽絆。
我開始報興趣班，學習插花、舞蹈。
周末和邱雪一起逛街、看電影。
這些都是我一直向往卻不敢擁有的生活。
半年以後,張桂芬用一個新號碼打來電話。
聲音虛弱的不成樣子。
「⼩滿，我和你爸爸現在連做飯的力⽓都沒有了,你弟弟的狀態也越來越差，臉上連點血色都沒有。你真的忍⼼看著我們餓S在家嗎？我的胸口和後背疼了好幾個⽉了,你爸爸咳血咳了半年了，你能不能領我們去醫院看看,我擔心我們得了什麼絕症。」
「你們自己去醫院看吧！五百以內我給你們報銷,超過五百就告訴醫院放棄治療。」
「你…」
張桂芬激動的咳了幾聲。
「小滿,你不能回來看看我們嗎？我…」
「我不能回去,我的貓懷孕了,我得照顧她。」
我打斷她，懷⾥抱著我的貓,
她正溫順的蹭著我的⼿⼼。
「你竟然寧可照顧貓都不回來照顧我們？」
我語⽓平淡。
「對啊！她懷孕了,我找寵物醫⽣測過了，是男崽兒，還好幾個呢！你不是說過嗎？懷孕可是大事！尤其她懷的還是男崽兒。」
「我當初說的那是⼈，那是你的侄子，未來可以給你養⽼送終的。」
「那⼜怎樣,貓不也是⽣命,有時候這貓可⽐⼈有人情味。況且，林小強的基因能⽣出什麼聰明的孩⼦,我這隻貓可聰明了,不信你聽。」
【紙巾？】
【真棒】
【胡蘿卜？】
【真棒】
電話那頭傳來張桂芬氣急敗壞的咒罵，我沒再理會,掛斷了電話。
陽光正好，貓咪在我懷裡安然入睡。
我終於明⽩，
真正的孝順不是犧牲自我的愚孝。
真正的親情也不是⽆止境的索取。
掙脫了原⽣家庭的枷鎖,我才能真正的為自己⽽活。
而那些曾經虧欠我的，終將在他們自己的選擇裡，得到應有的結局。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