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識趣地託土地公公傳信給天帝他老人家,請他來接我相公重回九重天上。
缺少那段記憶的周安卻抱著我,恨不得將我融進骨血中:
“阿珠,我不要跟她們走,我根本不認識她們!”
“什麼戰神,什麼仙君,我通通不要,我隻想做你的相公,陪你一起在乾靈山快活。”
周安話音剛落,我抬頭看到他的仙妃昭華正怒視著我。
他的部下們滿臉尷尬,身上還穿著剛從戰場歸來未褪下的戰甲。
我輕輕推開他,流著淚搖頭:
“周安,你是戰神,你要為他們,為這四海八荒負責。”
“你走吧,
我不要你了。”
……
“臨曜,是天帝陛下派我來接你回去,我們都很想你。”
昭華仙子上前一步,淚水盈滿眼眶看向周安。
一向君子的周安卻頓時冷了臉,厭惡的眼神不加掩飾。
“我不是臨曜,更不是什麼勞什子戰神,你們打哪來就回哪去,不要來打擾我和阿珠!”
“就算我是,那也是之前的事了,我已經差點為你們天界S過一次了,還不夠嗎?”
“我現在沒了之前的記憶,我隻是個凡人,隻想和阿珠做一對凡人夫妻,你們這些神仙憑什麼來打擾我們?”
昭華仙子的淚水從臉龐滑落,她尋夫三百年,
好不容易找到,對方卻厭她如此。
我嘆口氣,剛想上前安慰,卻看到她倏然轉身對我怒目而視,仿若是我將她夫君藏起來,害她苦尋三百年。
是了,從她的角度來看,的確如此。
我遇到周安那年,昭華仙子的尋夫故事感動三界。
隻是我不知道,周安也不知道,原來他就是故事裡的臨曜。
我本是乾靈山上的一株絳珠草,自有記憶以來就長在乾靈山上。
乾靈山上有許多小精怪,有的已經修煉化形成人,可以在本體和人形之間切換。
有的和我一樣,隻能一直扎根在原地,苦苦修煉期盼早日化形成人。
直到有一天,我正在曬著太陽,難得刻苦地練習呼吸吐納。
突然間,乾靈山上空被黑壓壓的烏雲籠罩,雷電翻湧間,一團火球衝破厚重的烏雲直直向我砸下來。
這雷劫如果劈在我身上,我怕不是要當場灰飛煙滅。
我當時絕望極了,生怕小命下一秒就交代在這裡。
然而砸下來的火球熄滅了,變成一隻烏漆麻黑的鳥,還在我身旁砸出了一個坑。
那隻鳥好像吐血了。
我的根系吸收到一絲清甜的液體,液體中好像蘊含著靈力,靈力順著根系蔓延上我的莖葉,直至遍布全身。
我感受到體內靈力前所未有的充沛,全身上下都在發熱發脹。
下一秒,一記天雷落在黑鳥砸出的洞裡,我的根系隨即破土而出,我化形成功啦!
隻是那隻黑鳥的情況卻不太妙。
我認定它是我的恩人。
不僅吐血幫助我突破化形,還替我擋住了化形的雷劫。
我們當草的最是懂得知恩圖報,不能對黑鳥恩人袖手旁觀。
於是我費勁將黑鳥恩人從坑中救出,又忍痛自真身摘取一片葉子,雙手捏訣用這片真身將恩人救醒。
恩人在地上幻化成一名男子,雖然蓬頭垢面,但難掩美色。
恩人記憶全無,雙目均透露著清澈的迷茫。
我帶恩人到土地公公處尋求幫助,土地公公無法辨認恩人身份,想必是乾靈山外的精怪誤入了乾靈山。
我擔心恩人傷勢未愈,貿然離開會有危險,遂將恩人在土地公公處登記在冊,又領了回來。
我為恩人取名周安,騙他我們隻是再普通不過的凡人。
這十幾年來,我與周安一同在乾陵山居住,一同下山遊玩。
他與我同甘共苦,洞房花燭,相互許諾白首不離。
我以為我會與周安長相廝守,直到土地公公偷偷找到我。
“小珠兒,
你的相公周安是天帝找了三百年的戰神――臨曜仙君。三百年前仙魔大戰,臨曜仙君率領天兵迎戰魔軍,致使魔軍層層潰敗,卻在擊S魔君時,反被魔君臨S一擊重傷,從此下落不明。”
“如今魔族卷土重來,危在旦夕。若臨曜仙君不回去主持大局,恐三界有難。”
“還有……”
他觀察我的神色,欲言又止:“臨曜仙君少年英才,早已與孔雀族公主昭華仙子大婚,並誕下仙君啊!”
我呆愣在原地,直到周安與土地公公打起來。
“你這老頭胡說八道什麼!”
“你是哪來的神棍,在這裡招搖撞騙,我和阿珠都是凡人,
天界的事關我們什麼事!”
“我的妻子是阿珠,什麼昭華仙子,我聽都沒有聽過!”
他撒謊了,昭華仙子的名字我們都聽過。
在新婚當夜,我還同他講起昭華仙子尋夫三百年的故事,同他一起贊嘆對方的長情。
我們還約定,要像故事裡的昭華和臨曜一樣深愛彼此。
可是命運弄人,周安居然便是故事裡的臨曜,是昭華仙子尋了三百年的夫。
我苦笑一聲,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周安緊緊拉住我的衣袖,他的臉色因為我那句“我不要你了”而變得蒼白:
“阿珠,別離開我。”
“我毫無記憶,如何對他們負責?我靈力稀薄,如何為這四海八荒負責?
”
“你是不是厭倦我了?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你可以說出來,我都可以改,隻要你別不要我!”
所有人都眼神復雜地看著這一幕,我看到昭華仙子眼中的痛苦,看到這些將士們盔甲上的斑斑血跡。
我如何能為了一己之私,將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我強忍內心的酸澀,狠心甩開了周安的手。
“臨曜仙君,你清醒一點。”
“九重天有最好的仙醫,有數不盡的天靈地寶,你隻要回去很快就能恢復為意氣風發的戰神,統領天兵守衛六界。”
“魔族仍賊心不S,你忘了我們在山下聽聞魔族害人的事情了嗎?你難道要讓你不足兩千歲的兒子代你去對抗魔族嗎?
”
昭華仙子旁邊的小仙君頂著一張倔強又委屈的小臉,強忍淚意看向周安。
“父親,孩兒作為您的長子,自當保衛三界,當仁不讓。但是孩兒不願與父親分開!”
“父親,您以前常教導我要有為蒼生犧牲的絕悟,可您現在為何舍不得這一株絳珠草,不願意同我們回去?”
“父親,您忘了您身為戰神的責任了嗎?”
昭華仙子捕捉到周安態度中的一絲遊移,悄悄捏訣令周安失去意識,在周安倒地前又立即上前接住。
一行人便這麼轟轟烈烈地來,又轟轟烈烈地離開乾靈山。
我攥緊了拳頭,努力不讓自己跟上去,眼睜睜看著周安離我越來越遠。
接下來的數十天,
我的內心矛盾到無以復加。
既幻想著周安能夠回來,抱著我說他不要當什麼戰神,隻要和我廝守終身。
又擔心周安真的回來,置天下蒼生於不顧。
“他不會回來了。”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我嚇了一跳。
回頭,才發現是去而復返的昭華仙子。
此時的她臉上還帶著淚痕,卻眼神高傲,仰著下巴看我。
“像你這樣想勾引臨曜一步登天的小精怪,我見多了。”
“別以為你故作大度,讓臨曜和我們回去,我們就會承你的情。”
“臨曜並非你能覬覦的,耍任何小心思前,考慮一下整個乾靈山的下場!”
看著她高高在上的模樣,
我心中卻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澀。
哪怕她盛氣凌人,可眼底那抹怎麼也藏不住的惶恐,同我失去周安時如出一轍。
我深吸一口氣,哪怕明知是徒勞,也想給她一點安慰。
“仙子,我從未想過傷害你,也從未想過要――”
“啪!”
清脆的巴掌聲打斷了我的話。
昭華仙子原本高傲的臉瞬間扭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來同情我?”
“你是不是在心裡嘲笑我?嘲笑我是個看不住男人的怨婦?”
她步步緊逼,護甲幾乎戳到我的鼻尖。
“這三百年來,我日日夜夜守著那盞快要熄滅的命燈,
既怕他S了,又怕他永遠不回來!”
“我的兒子沒了父親,日夜哭湿枕巾,還要強撐著精神,小小年紀就上戰場”
“而你呢?你霸佔著原本屬於我的丈夫,享受著本該屬於我的溫存,你怎麼好意思!你怎麼好意思用這種無辜的眼神看著我!”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
我想說如果知道他是你的臨曜,我絕不會多看他一眼。
可話到嘴邊,我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無論知不知情,那三百年的恩愛是偷來的,這份罪孽,我辯無可辯。
我垂下眼簾,不再看她,轉身朝著我和周安的小屋走去。
那裡有我的根,有我和他三百的回憶,既然他走了,我隻想守著那個家。
“你想去哪?
”
身後傳來昭華冰冷的聲音。
下一秒,一道紅蓮業火從她指尖竄出,直直落在那間茅草屋上。
“不!”
我尖叫著撲過去,卻被熱浪狠狠掀翻在地。
火光衝天,那是仙火,凡間之水根本無法澆滅。
我眼睜睜看著那張我們一起吃飯的木桌,那張我們相擁而眠的床榻,在火海中化為灰燼。
“那是臨曜人生的汙點,這種骯髒的地方,不該存在。”
昭華仙子冷眼看著火光映照下狼狽的我。
“你也一樣。”
“滾出乾靈山,永遠不準再出現在臨曜面前!”
話音未落,一股霸道的仙力猛地擊中我的丹田。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我感覺體內那顆修煉百年的內丹碎了。
身子一輕,我被一股大力卷起,直直丟下了乾靈山那萬丈懸崖。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從昏迷中醒來。
四周是嘈雜的人聲,我躺在一處骯髒的巷子裡,渾身像是散了架。
沒了法力,我再也無法維持潔淨的儀容,衣衫褴褸,像個乞丐。
我掙扎著爬起來,想要回山,可乾靈山周圍似乎被設下了結界,無論我怎麼走,都隻能在山腳下打轉。
我是絳珠草,離了乾靈山的靈氣,就像魚兒離了水。
我的生命力在一點點流逝。
路過的凡人對我指指點點,有的嫌惡,有的憐憫,卻沒人能看見我真正枯萎的靈魂。
我縮在牆角,看著天邊那朵像是周安臉龐的雲。
真可笑啊。
我救了他,愛了他,最後卻落得個修為盡廢、曝屍街頭的下場。
或許這就是上蒼對我的懲罰吧。
誰叫我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覬覦戰神呢?
意識漸漸渙散,我感覺身體正在化為點點熒光。
就這樣吧。
S了也好,若是化作春泥,來年或許還能長出一株忘憂草。
就在我徹底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一道柔和卻強大的金光突然從天而降,將我整個人籠罩其中。
我驚愕地睜開眼,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雙腳便落在了實地。
眼前是巍峨的宮殿,雲霧繚繞。
“快點!還在發什麼愣!”
一隻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
我踉跄了一下,抬頭便對上了昭華仙子那張滿是淚痕的臉。
她此刻發髻散亂,眼中滿是絕望後的癲狂。
她拽著我,瘋了一樣往那座最大的宮殿裡拖。
“現在隻有你能救臨曜了!”
“他受了傷,他不肯吃藥,也不肯讓任何人近身治療。”
昭華猛地推開殿門,將我一把推進去,聲音顫抖得厲害:
“你再去勾引他一次啊!不然他真的會S的!”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混合著苦澀的藥香。
臨曜就躺在正中間的玄冰玉床上,臉色慘白得像一張隨時會碎裂的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