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又翻到了微信聊天記錄,張倩給婆婆發了消息,
「王大師說了這粉是開過光的能衝煞比單純忌嘴管用多了。」
王大師?我從來沒聽他們提起過。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我感到事情遠比家庭矛盾更復雜。
這背後,似乎藏著一個完整的騙局。
第二天一早,我跟公司主管打電話,說自己重感冒,請了一天假。
我先是直奔市裡的第三方檢測中心,把那個用小保鮮袋裝著的粉末樣本,交給了窗口的工作人員。
我選擇了最貴的加急檢測,要求他們分析裡面的成分。
「最快下午四點出電子報告。」
工作人員給了我一張回執單。
等待結果的幾個小時,每一分鍾都很漫長。
我拿出手機,
找到了大學同學的微信。
他在本地一家新聞媒體做記者,消息很靈通。
我把「王大師」的名字,以及他兜售「開光」「衝煞」母嬰產品的伎倆,編輯成信息發了過去,請他幫忙查一下。
不到半個小時,同學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小米,你家是不是有老人被騙了?這個‘王大師’,我們欄目都跟了快一個月了!」
「他就是個江湖騙子,沒有行醫資質,專騙那些家裡有小孩、心裡焦慮的老年人。」
「他的那些‘進口產品’,全是小作坊生產的三無產品!我們正準備聯合警方收網!」
掛了電話,我隻覺得手腳冰涼。
下午四點整,我的手機郵箱收到了一封新郵件。
是檢測中心發來的。
我顫抖著手,點開了郵件裡的附件。
那是一份PDF格式的報告,裡面充滿了專業的化學名詞和數據。
我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的結論部分。
那天價的所謂的「進口營養粉」,主要成分竟然是普通食用澱粉和葡萄糖甜味劑。
07
晚上,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在他們吃完飯後,沉默地躲回自己的房間。
我把那份蓋著紅色公章的檢測報告,和從同學那裡得到的關於「王大師」詐騙團伙的打印資料,拿在手裡。
我直接推開了書房的門。
張強正戴著降噪耳機,聚精會神的玩著電腦遊戲。
我的突然闖入讓他嚇了一跳。
他猛地摘下耳機,臉上立刻露出被打擾的不耐煩和厭惡。
他剛要開口呵斥我。
我直接將那兩份文件,狠狠的拍在他面前的鍵盤上。
他低頭,視線落在那兩份文件上。
他看到了報告上「澱粉」和「葡萄糖」的字樣,看到了「王大師」的名字和後面跟著的「詐騙團伙」四個大字。
終於,我這些天積壓的所有委屈憤怒在這一刻全部爆發。
「這就是你們全家拼S守護的老規矩?」
「讓我的兒子,我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兒子,每天吃這種毫無營養的垃圾澱粉?」
「這就是你媽說的,比蛋黃強一百倍的好東西?」
我用手指著那些打印出來的紙。
「你們合起伙來瞞著我,孤立我,羞辱我,把我當成一個罪人!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守護這個騙局嗎?」
張強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看著那些確鑿的證據,
又被我一連串的質問逼得無路可退。
他臉上是無法掩飾的痛苦和掙扎。
他沉默了足足五分鍾,最後,他終於抬起頭。
「小米,對不起……不是什麼老規矩,是……是咱家的心病。」
08
「我曾經有個親妹妹,三十多年前,也是在七個月大的時候……」
「……我媽給她喂了一口蛋黃,卡住喉嚨,等送到醫院時已經沒了。」
張強哽咽著,聲音破碎,艱難的說完了那個家庭悲劇。
我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我從未知道張強還有一個妹妹,我一直以為他是獨生子。
他說,從那天起,他的母親就徹底崩潰了。
她把所有的責任,都歸咎於那一口致命的蛋黃。
從此,「蛋黃」成了這個家絕不能提及的禁忌。
她私下裡,偏執的把「不能碰蛋黃」,當成了保佑後代的規矩。
但因為創傷太深,這件事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橫亙在她心口。
「我一直以為……我一直以為她早就找機會跟你交代過了。」
張強的聲音裡充滿了濃重的悔恨,
「所以那天,我看你給壯壯喂蛋黃,我才會以為你是明知故犯,是故意在戳她的傷心處,挑釁我們全家……」
我聽著這一切,心裡五味雜陳。
我能想象一個母親失去孩子的痛苦,那份悲痛足以摧毀一個人。
一部分的我,甚至對婆婆產生了一絲憐憫。
但是,這份遲來的憐憫,無法抹平我這些天所遭受的委屈和傷害。
一個不敢說出口的家庭創傷,竟然可以變成一把理直氣壯的武器,用來隨意的攻擊我、孤立我、羞辱我。
「那張倩和這個王大師呢?」
「她就是利用了媽心裡的這道傷疤,來騙她的錢,對嗎?」
「我不知道,」張強痛苦的搖著頭,
「我隻知道媽心裡有這麼個過不去的坎,我真的沒想到……沒想到張倩會這麼狠心,利用這個來騙她……」
「我們現在就去找媽說清楚!」我做出了決定。
我們拿著所有證據,走出了書房。
客廳裡,張倩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
她正和婆婆圍著壯壯有說有笑的。
婆婆手裡端著那碗白色的糊糊,張倩拿著小勺子,舀了一勺,正笑容滿面的要往壯壯的嘴裡送。
09
「媽,別喂了!這東西是假的!」
他一個箭步衝了過去,一把抓住了母親的手腕。
勺子裡的白色糊狀物,掉在了光潔的地板上。
婆婆和張倩都愣住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不知所措,錯愕的看著我們。
我緊隨其後,走到茶幾前,將那份蓋著紅色公章的檢測報告,和那個江湖騙子的打印資料,狠狠的拍在茶幾上。
「媽,這粉是張倩伙同一個叫王大師的騙子賣給你的,根本不是什麼進口營養粉,就是澱粉!你快看看這個!」
張強指著報告,對他母親說。
婆婆的臉色,瞬間由紅潤變得慘白。
張倩看到桌上那份她再熟悉不過的騙子資料,
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慌亂。
她下意識的就想從沙發上站起來,想溜走。
「站住!」
張強一把SS拉住她的胳膊,將她重新拽回了沙發上。
我看著婆婆,她的手下意識的緊緊捂住了胸口。
婆婆胸口常年掛著一個長命鎖,我想,那應該是S去的妹妹的遺物。
「媽,我知道妹妹的事了……強子都告訴我了。」
婆婆的身體猛地一震,驚恐的眼神看著我。
我拿出手機,點開那段早就準備好的本地最權威的兒科主任的科普視頻,遞到她的面前。
「……蛋黃是優質營養來源,關鍵在於處理方式,一定要碾成極其細膩的泥糊狀,避免任何顆粒卡喉風險。因噎廢食,讓孩子缺失關鍵營養,
是絕對不可取的。」
「醫生說,妹妹當年是意外。是喂養方式不對,是輔食沒有處理成足夠細膩的泥狀才噎到的,根本就不是蛋黃的錯。」
我的聲音盡量放平緩
「那個時代信息不發達,很多喂養知識都不普及,那不是任何人的錯,那是一個意外,一個悲劇。」
婆婆的目光SS盯著手機屏幕,聽著醫生權威而冷靜的闡述,她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張倩和那個王大師,他們是騙子。」
「他們在利用您心裡最深的痛,在利用您對壯壯的愛,聯手騙您的錢。這粉它沒有任何營養,它隻會害了壯壯啊!壯壯這段時間體重沒長,您不覺得奇怪嗎?」
張倩在張強的鉗制下,看著桌上白紙黑字的鐵證,聽著我毫不留情的揭露,心理防線終於徹底崩潰。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涕淚橫流,語無倫次的坦白了一切。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代理這個產品能拿百分之五十的高額提成……我鬼迷心竅了……是那個王大師教我的,他說隻要跟姑姑說,這粉能破除忌諱、保佑平安,姑姑……姑姑就一定會信的……他說這比直接賣普通營養品來錢快多了……」
「你閉嘴!」張強怒喝一聲,額頭上青筋暴起,
「張倩!我媽對你怎麼樣?你小時候寒暑假哪次不是在我家長大的?你就這麼回報她?聯合外人來騙她?你還有沒有良心!」
婆婆聽著張倩的哭訴,又看著暴怒的兒子,她的臉色由慘白漸漸轉為一種S灰。
她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顫抖的手上。
這雙手,三十多年前,是否也曾這樣顫抖著,試圖摳出女兒喉嚨裡的致命食物?
她的眼眶迅速湿潤。
她沒有發出哭聲,但這種無聲的哭泣更讓人窒息。
她一直堅守的、用以維系內心平衡的「規矩」,在這一刻,被證明不僅是錯誤的,更成了被人利用的弱點,甚至差點害了眼前的孫子。
我走過去,把壯壯從嬰兒車裡抱起來。
我把他抱到婆婆面前。
「媽,你看,壯壯好好的。過去的事我們無法改變,但現在和以後,我們可以給他最好的。別再被壞人騙了,也別再用過去的悲劇懲罰我們自己了,好嗎?」
婆婆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壯壯純淨無邪的眼睛,小家伙似乎認出了奶奶,咿呀了一聲,
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婆婆猛地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孩子,又在半空停住。
最終,她用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看向張強和我,
「我們去報警!」
10
張強帶著精神恍惚的母親,拿著所有證據,去了最近的派出所。
我也跟著去了。
我抱著壯壯,他已經睡著了,小小的身子靠在我身上,呼吸均勻。
派出所裡穿制服的警察表情嚴肅,帶我們進了一間問詢室。
婆婆坐在椅子上,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
張強坐在她旁邊,向警察講述事情的經過。
他把打印出來的檢測報告、微信聊天記錄截圖、銀行轉賬記錄和那個王大師詐騙團伙的打印資料,一份一份地擺在桌子上。
警察一邊聽,
一邊在電腦上做著記錄,偶爾會抬頭看一眼婆婆。
這類針對老年人的騙局,他們顯然見過不少。
輪到婆婆做筆錄的時候,她抬起頭,眼神空洞。
「我……我轉了五千塊給張倩……買了三罐那個粉……」
「我以為……那能保佑我孫子平安……因為我……我女兒……」
她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喉嚨裡發出哽咽的聲音。
張強緊緊握住她的手,替她補充,
「警察同志,我母親三十多年前失去過一個女兒,是因為喂養意外,這件事成了她的心病。騙子就是利用了這個。
」
警察點了點頭,記錄完畢,又詢問了一些關於張倩和王大師的細節。
最後,他讓我們先回去,說會聯系經偵和反詐部門,
「有進展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我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帶著壯壯去了社區醫院,掛了急診做個全面的檢查。
值班醫生詳細詢問了孩子近期的飲食和身體狀況,然後開了血常規和微量元素檢查單。
等待結果的時間格外漫長。
我們坐在醫院走廊冰涼的塑料椅子上,誰都沒有說話。
婆婆一直盯著檢查室的門,眼神裡充滿了悔恨和擔憂。
一個多小時後,結果出來了。
醫生告訴我們,孩子身體沒有發現器質性問題,但是血常規顯示有些貧血,
考慮與前段時間輔食單一、缺乏鐵質等關鍵營養素有關。
「需要及時調整飲食,加強營養,尤其是鐵、鋅、優質蛋白的攝入,慢慢把身體虧空補回來。」
我把醫生的話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張強和婆婆。
張強聽完,沉默了很久,隻啞聲說了一個字,
「好。」
一個星期後,張強接到了派出所的電話。
王大師的那個詐騙團伙,被一網打盡了。
本地新聞頻道還播報了這件事,畫面裡,好幾個老人拿著錦旗去感謝警察。
我們一家人正坐在客廳裡,電視裡傳出新聞主播的聲音。
婆婆看著畫面裡那些和她一樣被騙的老人,眼睛又紅了。
關於張倩,她因為涉嫌參與詐騙,被拘留了幾天,最後因為情節較輕,又是初犯,被取保候審,
還被罰了一大筆錢。
又過了幾天,一個傍晚,門鈴響了。
張強去開門,門口站著的是他的叔叔嬸嬸,張倩的父母。
他們提著很多東西,臉上帶著局促和羞愧。
「嫂子……」
叔叔看著婆婆開口。
婆婆坐在沙發上,沒有動,也沒有看他們。
嬸嬸走進來,眼圈是紅的,她走到婆婆面前,突然就要跪下。
張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嫂子,是我們對不起你,是我們沒教好那個畜生!」
「她為了錢,竟然利用你心裡最難受的事來騙你,她不是人!」
叔叔也走過來說:
「嫂子,那孩子,我們已經打過了,等派出所那邊處理完,我們就把她送回鄉下,以後不讓她再來城裡丟人現眼。
」
婆婆始終沒有說話。
最後,張強開口了。
「叔,嬸,你們回去吧。東西也帶回去。這件事,警察會處理。」
他送他們到門口,關上了門。
被騙走的五千塊錢,也退了回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一個尋常的早晨,我正在廚房裡給壯壯做米糊。
婆婆走了進來。她在水池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一個雞蛋。
她打開燃氣灶,燒水,把雞蛋放進鍋裡。
雞蛋煮好後,她撈出來,放在冷水裡。
然後,她剝開了蛋殼,取出那枚金黃色的、圓潤的蛋黃,放進壯壯的輔食碗裡。
婆婆三十年不敢觸碰的傷疤,終究在孫子健康成長的期盼裡,悄悄愈合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