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6
我下意識望向駕駛座。
車窗仍然緊閉著。
拒絕的話,無論如何再也說不出口。
沉默片刻,我收回視線朝希希笑了下,拉開後座車門上了車。
車門合上,賀津南沒急著出發,而是往後排遞了張米色方巾。
語氣不鹹不淡:
「希希,給你媽擦頭發。」
「……」
「好的爸爸!」希希超大聲地回應。
接過方巾後一臉認真地向我展示:
「媽媽,這是爸爸給我準備的隔汗巾,這張沒用過哦。」
我彎了彎唇,解開安全座椅的卡扣將她抱到我懷裡。
「嗯,
謝謝寶寶。」
希希眯起眼笑,古靈精怪地嘟起嘴巴,拿了一縷我的頭發放在她鼻子下面。
深嗅了一下後突然轉頭,看向正在開車的賀津南,興奮道:
「爸爸!媽媽的頭發好香!你要不要聞一下?」
我下意識地想去捂希希的嘴。
賀津南淡聲回:
「不用,我聞過了。」
「……」
希希皺了下眉:
「什麼時候?爸爸怎麼不和我分享呢?」
賀津南默了兩秒,問道:
「頭發擦幹了嗎?」
希希立刻轉過頭,將方巾蓋在我頭上,認認真真地開始擦。
「馬上馬上。」
擦得差不多後,希希趴在我懷裡,將臉埋進了我堆在胸前的發尾裡。
感受到她的呼吸起伏逐漸均勻。
我輕輕叫了聲:
「寶寶?」
確認她睡著,我輕輕抱起她在我懷裡調整了個舒服的睡姿。
昨天見到希希的一眼,我就能確定,賀津南將她養得很好。
目光不自覺投向駕駛位。
沉默地看了很久,一聲輕咳讓我回了神。
慌忙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車窗外。
街景幾經變換。
賀津南的車駛入了一個高檔小區。
我暗自松了口氣。
幸好不是回了賀夫人住的地方。
車停穩,賀津南利落地下車,替我拉開車門。
我抱著希希下車,他也沒有要接過希希的意思。
甩上車門,徑直往前走。
我沉默地跟在他身後。
進門口,賀津南換了鞋從我懷裡接過希希。
從房間出來,見我仍站在玄關處,賀津南懶懶掀起眼皮:
「拖鞋在鞋櫃底層,穿哪雙自己拿。」
我沒動,抿了抿唇:
「我…我昨天給希希編的辮子,叫魚骨辮,你去網上搜一搜,能搜到教程的。」
沉默片刻,賀津南輕扯唇角,語帶嘲諷:
「就這麼急著走?」
我攥緊衣袖,混沌的腦子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
落下一句蒼白的「再見」,轉身往門口走。
「葉希雲。」
握住門把手的動作猛地頓住。
「你都不問問女兒的名字嗎?」
沉緩的腳步聲,一步步靠近。
我低下頭,深深地吸了口氣,
穩著聲線道:
「我知道啊,賀遇希,希望的希,很好的……」
沙啞的諷笑自頭頂落下。
「你猜錯了。
「是葉希雲的希。」
17
「就叫賀遇希,葉希雲的希。」
得知我懷孕的那個晚上,賀津南就起好了這個名字。
他期待寶寶的到來,高興得整晚沒睡。
不顧他母親的反對,和我領了證。
可沒過多久,他變得愁眉不展。
因為我出現了孕吐的現象。
從第六周到十四周,嚴重到需要打封閉針。
針刺進穴位時的痛感我已經記不起了。
隻記得當時,賀津南緊蹙的眉心,和眼底的自責。
從醫院回到家,我靠著他休息了會兒。
賀津南不確定我有沒有睡著,指腹輕蹭了下我有些幹燥的唇,小聲問我,「想不想喝水?」
我慢慢睜開眼,轉過臉埋進他肩膀發了會兒呆。
突然說,「想吃甜的。」
賀津南肉眼可見地開心。
給我倒了杯溫水後,拿著車鑰匙就要出門。
留下一句,「等著我,很快回來。」
我就一直等著。
等到半夜,電話撥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沒等到他回來。
我不敢往那方面想,我寧願他打電話告訴我,「我不要你了。」
可我隻等來了他母親的電話。
她竭力穩著聲線,怨恨道,「賀津南…出了車禍……」
去醫院的那段路,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手術室外。
教養良好的賀夫人在看見我的那一刻,揚起了巴掌。
她指著我,流著淚控訴。
因為我,賀津南被圈子裡的人笑話。
因為我,他們母子反目成仇。
因為我,賀津南現在……生S未卜。
大腦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僵在原地,SS盯著「手術中」那三個字。
18
萬幸。
賀津南性命無礙。
可他的腿受了很嚴重的傷,很可能落下終身殘疾。
賀夫人更恨我了,不讓我靠近賀津南的病房半步。
可偏偏就在這種時候,我接到了養父的電話。
在老家的奶奶病了。
終末期心衰,不治療的話,活不過三個月。
在我忙著給奶奶安排轉院時,賀夫人再次出現。
她已經恢復了冷靜從容,甚至能對我和顏悅色。
她說,可以給我奶奶找最好的醫生治病。
條件是,我必須和賀津南分手。
還給了我一天的考慮時間。
可我隻用了半分鍾不到,就給出了答復。
賀夫人看我的眼神更加輕蔑。
但遵照約定,給奶奶安排了轉院。
手術很成功,我也該遵照約定。
同一家醫院,賀津南在 3 樓,奶奶在 7 樓。
從 7 樓到 3 樓的這段路,我走得很慢。
慢到可以逐一回憶,和賀津南走到今天的所有細節。
他跟我在一起後,
好像真的吃了很多苦。
明明可以養尊處優一輩子,被我弄得,差點命都沒了。
所以,沒什麼好考慮的。
停在病房門口,透過門縫,我看見賀津南正在嘗試下地走動。
緊緊皺著眉,撐著輔助器的手背筋脈盡顯,臉色因為疼痛變得蒼白。
可在見到我的那一刻,他還是盡量扯出了一個笑。
「希雲,醫生說我隻要好好……」
「我們分手吧。」
賀津南唇角的笑容僵住。
呆呆地望著我,無措到忘了眨眼。
「你…你說什麼?希雲,我……」
我拂開他下意識朝我伸出的手,一字一頓:
「賀津南,我說,分手。我不想…不想和坐輪椅的男人過一輩子。
」
賀津南不錯眼地看著我。
慌亂、不解、難過…齊齊湧上來瞬間壓紅了眼眶。
他被我的冷漠刺傷,落寞垂眼,竭力克制的平穩聲線還是泄露一絲輕顫:
「那…寶寶呢?寶寶怎麼辦?」
看著他一寸寸塌下的肩膀,我別開眼,薄情道:
「離了你,怎麼都好過。」
良久的沉默中。
賀津南眼底的溫度一點點冷卻。
他別開眼,嘲諷地笑了聲。
「行,葉希雲,你走吧。
「別後悔。」
19
「葉希雲,你後悔了嗎?」
沙啞嗓音拉回我的神思。
我僵硬轉身,緩緩掀起眼皮。
重逢後,第一次端詳這張臉。
眉、眼、鼻、唇……
大片模糊的記憶恢復清晰,滿得快要從眼眶中溢出來。
後悔嗎?
我的答案是:
「不後悔。」
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賀津南眼眶泛紅,苦澀的笑意在淚光中晃動。
「我問的是,你後不後悔…遇見我?後不後悔,生下希希?」
我抬眼,啟唇卻發不出一個音。
模糊的視野中,賀津南俯身,抬手攏住我。
久違的暖意讓我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橫在腰間的胳膊瞬間收緊。
賀津南嗓音悶啞,緩慢開口:
「還以為你從我媽那兒拿了錢,能過得很好,可昨天見到你,才知道…你騙了我。
」
「我後知後覺地去問她,給了你多少錢?她說,給你了 68 萬。
賀津南音色哽咽:
「可以是 600 萬,可以是 800 萬,可偏偏…為什麼是 68 萬?」
20
奶奶出院的前一天
賀夫人又找到我。
「你肚子裡的孩子打算怎麼辦?」
我沒說話。
賀夫人笑了聲,語氣篤定:
「最艱難的那段時間都熬過來了,現在讓你拿掉,舍不得吧?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把 ta 生下來,又能給 ta 什麼樣的生活?」
沉默兩秒,我抬眼:
「您想說什麼?」
賀夫人看我的眼神堪稱溫和:
「舍不得拿掉那就生下來,怎麼說也是我們賀家的血脈,
我們替你養。」
她頓了頓,輕笑:
「條件是,你永遠不能見這孩子,我也會告訴津南,你用孩子和我做交易,拿走了一筆錢。」
我聽笑了:
「好讓他恨我恨得更徹底,是嗎?」
賀夫人眼神輕蔑:
「你本就不該出現在他的生活中,談什麼恨不恨。
「與其等你哪天抱著孩子去找他,不如由我來把這孩子帶回賀家。」
我扯了扯唇:
「賀夫人多慮了,如果我把 ta 生下又不養 ta,那我不如不生。」
話說得硬氣。
我也做好了獨自撫養孩子的準備。
可意外還是發生了。
孕 34 周時,下班途中被一輛電瓶車撞倒,導致胎盤早剝,孩子早產。
撞我的那個外賣員哭著說他女兒急性白血病,
等著他掙錢救命。
我沒讓他賠。
寶寶和我的住院費幾乎要耗盡我的存款。
奶奶說,她可以掙錢養我和寶寶。
我抱著她,半開玩笑道,「您健健康康的,就是在掙錢了。」
能下床自由活動那天,我想去 NICU 看看寶寶。
卻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賀夫人開門見山道:
「早產兒後期可能體弱,你能保證自己能夠養好她?」
我沒說話,回頭看著站在我身後的奶奶。
她知道我和賀津南的所有事。
知道她的手術費怎麼來的。
也知道我為什麼想生下這個孩子。
我有很多話想問她,卻不知道從何開口。
奶奶握著我的手,為難道:
「希雲,
就當是為了孩子,讓她帶走吧。」
我沉默不語地望著保溫箱裡的寶寶。
小小一團,還無法自主呼吸。
賀夫人的聲音響起:
「你想清楚了,我把孩子帶回賀家,你就不能再見她,更不能再見賀津南。」
沉默地看了寶寶很久。
我眨了下酸脹的眼,輕聲道:
「好。」
21
一滴淚,墜落在我後頸。
賀津南將下巴枕在我肩上,沙啞道:
「我媽把孩子帶回來那天,我勉強能丟掉拐杖。
「見看到孩子的那一刻,我半天說不出話。以為…以為你出了什麼事,問她要一個解釋。
「她卻告訴我……你好得很,隻是後悔生下這個孩子。
」
賀津南深吸了口氣:
「你離開後,我拼了命地復健,就是為了能早點……早點重新站到你面前。我一直在賭,賭你不得拿掉我們的孩子。
「可她卻說…你厭惡我,連帶著厭惡這個孩子。
「葉希雲,我那時隻覺得…自己活得像個笑話。
「我知道她給了你一筆錢,可我不知道…不知道……」
賀津南緊緊抱著我,哽咽到說不出話。
我緩緩抬手,輕貼著他後背:
「奶奶的醫藥費,和寶寶住保溫箱的費用,一共…68 萬。」
「奶奶現在…還好嗎?」
我咽了咽發緊的喉嚨,平靜道:
「年初走了,
笑著…離開的。」
接二連三的熱淚,砸落在我頸間。
「你回來了,為什麼不來…找我呢?」
我無力地牽了下唇:
「我覺得,你應該恨S我了。而且……」
一陣鈴聲突兀地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