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從後視鏡看了一眼許樵風才收回視線,邊拉安全帶邊將陸予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然後偏了下頭,第一句話是,「你怎麼來了?」
「不是,見到我這麼不開心嗎?」
他彎彎唇角,注意到汙漬,「裙子怎麼回事?」
「我剛在酒會上被沈靈潑了紅酒。」
我都快把不高興三個字寫到臉上了,「沈靈,你知道嗎?就是大學那時候我學妹,我給你吐槽過好幾次。」
陸予搖搖頭,表示沒印象了。
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朦朧的光線裡,影子飛速倒退。
我笑笑,「送我去老宅。」
不知道怎麼的,我想起了重生之前看到的那個日記本,陸予有寫他從十七歲就開始暗戀我。
少年心氣果然是不可再生之物。
我轉了轉眼珠子,然後猛地湊上來,吧唧一口親在了他的側臉上。
陸予腦子裡那根緊繃的線倏地斷了,他這下更什麼話都說不出了,女孩子身上好聞的草莓香混合著奶香不斷竄進他的鼻子裡,溢滿四肢百骸。
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感覺,隻是他不敢認罷了。
他好像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而我看上去實在是太遊刃有餘了。
「你!你你你做什麼?」
車子剛好停在老宅門口。
陸予一隻手捂住自己的臉頰,又捂住自己狂跳的心髒,瞳孔地震,「宋徽音!你這是在做什麼!」
「親你啊,我做得還不夠明顯嗎?」
他像個被欺負的小媳婦兒一樣,委屈地垂下頭,「我問的是為什麼?」
我靠近他,眼睛亮閃閃的,
「陸予,你難道不喜歡我嗎?」
9.
我解開安全帶,開門下了車,「不用等我,我今晚在家裡睡。」
他狠狠剜了我一眼,「你必須給我一個解釋,給我一個理由!剛剛說好和平相處,你現在又開始戲耍我。」
陸予不信,他覺得我是個騙子。
車窗倒映我的臉龐,裡面照出的女孩子皮膚白得剔透,鼻子秀挺,眼睛微微下垂,「陸予,不管你信不信,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你割了大動脈自S了,是因為我,你說會不會是上一世發生的事情?」
我抬起掛淚的臉,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他。
壓抑很久的情緒再也繃不住,「陸予,我們那麼早就相識了,幾乎沒有分開過,你看著我滿身是血地躺在你面前,你是不是特別地痛苦?我曾想,為什麼一概而論,為什麼沒有問過你,讓你那麼遺憾又不甘地離開。
我回頭來看,你的人生也不過是短短的二十八年,這二十八年,很辛苦吧。」
如果能忘記,當然比永遠記得我好。
我寧願陸予遇見山川,跨過溪流,永遠不要與我重逢,也不要S在那個陽光明媚的一天。
「你想什麼呢?若是我得償所願,肯定不會輕易自S的,你放心好了。」
「那你得償所願了嗎?」
「就目前來說,是的。」
家裡仍然燈火通明的,爸媽都還沒有睡,還在書房裡下棋。
看見我來,紛紛放下棋子,起身迎接我。
「這麼晚了過來,是有什麼事情嗎?」
我彎腰坐在沙發上,「我必須得跟許樵風退婚,他認準了沈靈,我不想受這個委屈。」
我爸媽對視了一眼,我媽率先開口,「徽音啊,你是認真的還是?
我們都知道你最喜歡的人就是許樵風了,你真的願意退婚嗎?你舍得嗎?若是退婚,許樵風肯定當不上繼承人了,你真的舍得嗎?」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最喜歡許樵風。
我媽繼續說,「你之前有失語症,班上同學笑話你,還是許樵風出面幫你說話,還把那群嘲笑你的同學揍了一頓,他可能對於沈靈隻是一時興起,等收收心就好了。」
我以前有失語症,莫名其妙有一天不能開口,說不了話了。
看了好多醫生都無濟於事,還越來越嚴重。有一天班上的同學都知道了,明裡暗裡都說我是個小啞巴。
結果有一天說過我的人突然跑到我面前點頭哈腰地給我道歉,一個二個鼻青臉腫的。恰在這個時候,同樣鼻青臉腫的許樵風從外面走進來,一臉不屑,還正義滿滿的樣子。
我誤以為是他幫的我,
結果原來是陸予。
而且那段時間,每天我抽屜裡都有一封匿名鼓勵信,來自同一個人,可沒想到做這些事的人都是陸予。
我仍然搖頭,「不會的,爸媽,他不會收心的,而且我不喜歡他了,我有喜歡的人了,我喜歡陸予。」
其實我早就該看清陸予的真心,隻是我從前一意孤行,一根筋認準了許樵風,陸予不僅僅是最好的歸宿,大概也是我心甘情願,我隻想嫁給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
我爸眼底閃過一絲驚喜,若是和陸家聯姻,宋氏能收到幾倍不止的回報,他想都不敢想。
富甲一方的陸家,集團業務遍布全球,無數人想巴結討好,但都吃力不討好,連人都見不到。
「你喜歡陸予?」
「對,我喜歡他。」
「你跟陸予是發小,彼此也都知根知底的,如果你願意,
那再好不過了。」
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便拿起手包上樓去睡了。
等我洗完澡出來,聽見我爸在樓下打電話,說話的語氣有些不善,「我不想管你那些,我隻有徽音一個女兒,她喜歡最重要,本來一開始門不當戶不對的,我就覺得不妥,現在好了,你兒子幹出那種事情,你先處理好家裡的事情再說。」
我起身靠著窗,試圖吹吹涼風讓自己清醒一點。夜空黑而遠,俯瞰世間,萬物都變得渺小。
有風湧來,我的頭發開始狂舞。
我媽進房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窗前的我,瘦得搖搖欲墜。最近總是想起上一世的事情,頻繁出現在我腦海裡,人總是看上去很喪。
「徽音,怎麼還沒有休息?」
「徽音?」
「媽,我知道你覺得許樵風對沈靈是一時興起,
可我不是。就算許樵風他現在為了家族、為了集團、為了他媽媽願意妥協,結婚之後他還是會翻臉的。沒有沈靈還有李靈陳靈,我跟許樵風最後的結局還是你S我傷。」。」」
我媽慌亂捂住我的唇,鴿子蛋大的鑽戒硌得我臉痛。
我縮在角落裡,突然特別地想念另一個人。
睡前,大雨打窗,我睡到一半的時候,就被家裡的佣人叫起來了。
10.
樓下的會客廳全是人,除了我爸媽,還有許樵風和他的爸媽,甚至連許樵風的爺爺都來了。
老人家的地位高,平時都不輕易出山的。
我爸在旁邊殷勤地給他介紹旁邊的古董牆。
許樵風沒有坐著,一臉固執地背脊挺直地跪在地上,聽到拖鞋打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動靜,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我沒有休息好,
嘴唇、臉頰都是蒼白的。
許夫人連忙走過來攥住我的手腕,她一直都很喜歡我,也特別地中意我。我看著眼前這個溫婉端莊的女人,心底流露出憂傷來。
無論是誰,都會覺得我和許樵風門當戶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畢竟我各方面都好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才二十三歲,已經成立了個人的工作室。
他們隻會說,許樵風配不上我的好。
許夫人眼底有膽怯,想來家裡的那一堆破事已經讓她精疲力盡了,偏偏許樵風還這麼的不讓人省心。
她苦口婆心地勸說我,「徽音啊,昨天的事都是許樵風鬼迷心竅,說錯了話,他已經知道錯了,別解除婚約好不好?還有那個沈靈,阿姨保證不會讓她再出現了,你放心。」
三言兩語就想一切都太平。
「許樵風,趕緊過來跟徽音道歉!
」
許樵風不肯,脖子上的小草莓伴隨著呼吸,輕微地顫抖。
「阿姨算了吧,我一定要和許樵風解除婚約,我不喜歡他了,我也不想為他的行為買單負責,他喜歡沈靈,你們現在應該商討他和沈靈的婚期了。」
一周前,生日宴上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的,此刻卻要維持這種虛假的和平。
許父驀然起身,拽過旁邊的手杖重重敲在許樵風脊背上,然後還狠狠地踹了幾腳,「丟人現眼的東西,繼承人的位置你想都不要想了!」
我後退了好幾步。
許樵風終於有了反應,噔地一下站起來,「爸,你難不成真的要把繼承權給那群私生子,我可是你的長子啊!」
「我沒有你這樣不忠不孝的長子,對自己的未婚妻都這樣不忠,我還指望你什麼!」
許樵風完全沒有平日裡不可一世的模樣,
他悶哼了幾聲,轉過頭一雙眼睛一直看著我。
他狂壓著的暴戾被翻出來一角,許樵風擦了擦嘴角的血,眼裡全是眼淚,我柔和地看著他,眼底沒有一絲動容。
「宋徽音,你明明就喜歡我,你偏偏要用這樣的方式逼我是嗎?」
外頭的雨已經停了。
許夫人又抹了兩把眼淚,「徽音啊,都是阿姨我沒有教好孩子。」
好像一瞬間我又站在天臺上,再往後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我撩起眼皮看了許樵風一眼,狹長冷淡的眼底盡是深沉墨色,仿佛要把人吸進去。
我媽為難地看了許夫人一眼,「既然如此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琳琅滿目的訂婚禮物擺滿了桌子,佣人清點好,一共是十七件,還有婚書。
許夫人還想挽回,「真的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嗎?
不然你再給許樵風一次機會。」
怪她沒有教好孩子。
可她明明已經強調過無數次,這場聯姻很重要,不管有多喜歡沈靈,都必須要和我結婚。
可一切還是被毀了。
許夫人突然變得癲狂,她拽著許樵風的衣領瘋狂搖晃,「你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許樵風一把甩開他的手,許夫人沒有站穩摔倒在地,哭得站不起來。
許久沒有說話的老人家終於開口,「別再鬧了,還嫌鬧得不夠難堪嗎!趕緊回去了!」
許父拂袖而去。
不管怎麼樣,這婚是退了。
11.
我爸越想越生氣,「你看看那許樵風自己水性楊花,還恬不知恥地覺得自己沒錯!許家到底是怎麼教孩子的!我看著真是糟心!
」
我媽在一旁附和,「是啊,幸好婚退了,我想著女兒喜歡就可以了,現在幸虧不喜歡了。」
關上門,喧囂聲色像浮光一樣地散開。
夜空寂涼如水,隻有稀疏的幾顆星子。
周末這天,由於堵車,我晚到了幾分鍾。
酒吧在巷尾,門面不大,厚重的玻璃門擋著,裡面黑乎乎的一片。
幽深的紫光瞬間闖入眼,香氛與酒精糾纏,音樂聲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迷亂而火熱。
包廂裡大部分人都在。
淺淺在,陸予也在。
他穿了件白色襯衣,領口松垮,慵懶地靠在會所的深紅色皮質沙發裡,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人。
旁邊淺淺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他側著頭聽,銜著煙的嘴唇一歪,似笑非笑。
——跟前幾天見到的他都沒什麼不同,
玩世不恭的模樣,拽得有點兒邪。
發小之間感情本就不同於半路結識的朋友,入座幾分鍾,氣氛一下便熟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