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暗裡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聲。
與此同時，窗外的月光剛好從雲層裡透出來一點，照在少年的側臉上。
那也是我第一次見他笑。
不是那種敷衍的扯嘴角，而是真的有什麼東西在他眼底化開。
水光潋滟的。
挺好看。
「想什麼呢？忽然傻笑起來。」
牧姚姚一胳膊肘捅在我腰上，把我從回憶裡捅了出來。
「總而言之，你和蕭裕的這樁親事，我這半個丈母娘算是批準了。」
我這才回神，臉上發燙：「哈？誰跟他有親事啊！」
牧姚姚斜眼調侃我：「怎麼沒有，你倆現在不就是夫妻了嗎？還是那種寫在族譜上、昭告天下的合法夫妻。」
我張了張嘴。
平時一肚子歪理此刻全卡了殼，半個字也反駁不出。
「我、我不跟你說了！」
然後狼狽逃竄。
身後傳來牧姚姚放肆的大笑。
直到一口氣跑到御書房外，我才松開捂住耳朵的手。
隱隱約約聽見屋裡傳出爭執聲——
「……這卦象……老裕，要不別算了……」
說話的是孟一沣，帶著濃重的鼻音。
「你讓我給你佔卜小顧將來是S是生，但這種甲骨佔卜都是巧合，小顧她一定不會……總之算再多次也沒用啊……老裕——」
「我讓你再算你就算！
十次不行就一百次，一百次不行就一千次！」
那是蕭裕打斷他話語的聲音。
壓抑的歇斯底裡。
全然沒了白日說「別擔心，有我在」時的輕松篤定。
「哎……」
爭執的盡頭，是孟一沣的一聲長嘆和一聲脆響。
那是龜甲在炭火上被燙出裂紋的聲音。
新的卦象出來了。
我SS捂住嘴，彎下腰。
卻還是有一口血從指縫裡嗆出，滴落在腳邊的金磚上。
11
前太子大軍勢如破竹，順順利利S到京城準備逼宮。
城門那兩扇大門卻「轟」地合上，四周城牆上的弓箭手哗啦啦冒頭。
——然後被提前埋伏的禁軍瓮中捉鱉。
成王敗寇。
前太子一身血汙，被五花大綁捆著扔在大殿中央。
到此為止，一切都完美按計劃進行。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
體委帶著男生堵住城門插銷，絕不能放走一個；
學委帶著女生負責記錄敵軍動向，在城樓上打旗語；
而牧姚姚手裡那把紅纓槍是專門從武庫裡挑的，最沉最尖銳的一把。
現在，隻差最後一步了。
隻要剜下這位前「真龍天子」的心頭肉，扔進那個該S的陣法。
我們所有人就能回家了。
回到那個有空調、有外賣、和平而安全的世界。
蕭裕站在臺階最高處，手裡提著那把象徵皇權的天子劍。
他對著旁邊的劊子手偏了偏頭，「拖出去，動手。
」
「是！」
就在劊子手要抓住腳腕將人帶走時。
前太子忽然抬起頭。
他先是低低地笑，肩膀聳動，接著笑聲越來越大。
「蕭裕……哈哈哈哈……好一個蕭裕！」
他聲音尖銳。
「你以為你贏了嗎？你以為這就是結束嗎？你想要孤的心頭肉？你想用它來做什麼？祭天？改命？」
蕭裕的眉頭皺了一下。
「可惜啊！」
前太子喘著粗氣，眼神裡全是惡毒的快意，「你算計了半天，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先帝那個老糊塗根本不知道，孤……孤根本就不是他的種！孤是母後和右丞相偷情生下的兒子！所以你要的真龍血脈，
孤身上一滴都沒有！」
一時間，隻有前太子撕心裂肺的笑聲回蕩。
所有人都白了臉，下意識看向我。
蕭裕的目光穿過重重人影，落在我身上。
我倒是笑了，「都看我做什麼？這不是好事嗎？咱們打了勝仗，管他是不是親生的，反正現在這天下是我們的了，趕緊的，擺慶功宴啊！留在這裡也沒什麼不好的，以後有天子罩著，咱們全班都能橫著走，吃香的喝辣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我說得又急又滿。
隻想把這S寂的氣氛打破，隻想把大家從那個絕望的深淵裡拉回來。
所有人都可以活著留在這，但我不行。
孟一沣的眼淚一下子就崩了。
牧姚姚手裡的大槍也哐當掉在地上。
她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喊我的名字。
卻被另一道更平靜、更冷酷的聲音壓過。
那是蕭裕的命令：
「來人，把這群異端給朕抓起來。」
聽見這話，前太子癲狂的笑聲戛然而止。
近乎茫然地看過來。
四周的禁軍立刻哗啦啦圍上，長槍短劍瞬間指向了那些剛才還在並肩作戰的同學。
趙豐寶才反應過來：「老裕！你什麼意思？你想卸磨S驢嗎？！咱們是一伙的啊！你瘋了嗎？！」
蕭裕卻依舊面無表情，冷冷道：「將他們打入大牢。」
「全部賜S，朕不能有軟肋。」
禁軍們不再猶豫，押著哭喊咒罵的同學們往外拖。
而我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人來抓我。
最終，大殿內重新變得空蕩蕩。
前太子愣了一會兒，
忽然又大笑起來：「哈哈哈！精彩！真是精彩！蕭裕，你跟孤也是一丘之貉！什麼兄弟情義，什麼同窗之誼，在皇權面前都是狗屁！你不過也是個冷血無情的小人！你——」
我猛地衝過去，一腳打斷了他的話。
「閉嘴！」
又指著他的鼻子罵：「你爹娘不愛你，全家都不愛你，這世上就沒人愛你！你這個沒人愛的東西，你懂什麼？」
前太子臉色瞬間漲成豬肝色，剛要張嘴破防。
蕭裕直接一揮手：「拖出去砍了。」
兩個禁軍立刻上前，像拖S狗一樣把他拖了下去。
世界終於清淨了。
蕭裕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聲音很淡：「顧蕊，是我讓人把你帶下去，還是你自己走？」
但我不走。
「我知道你要做什麼。」我深吸一口氣，聲音在風中發顫，「你想一個人逞英雄。」
蕭裕的表情僵了一下。
「前太子是假的，你那些哥哥們也都S絕了，現在這世上，正統血脈隻剩你一個。」
「你不想被阻攔，更不想讓我們看著你去S，所以你把大家都關起來，其實是想保護他們，對不對？你打算偷偷挖你自己的心，去填那個陣法，是不是？」
蕭裕移開視線。
「你不能這樣。」我咬著牙，「蕭裕，你不能這樣。」
「但我隻能這樣！」
蕭裕第一次衝我拔高聲音。
「留在這裡你會S！我不能看著你活活疼S！」
我呆在那裡。
是啊，留在這裡，我會S。
可想穿越回去，就要蕭裕S。
老天，你看看你在做什麼。
我使勁搖頭，不管不顧地喊：「我們可以再想辦法！這世上肯定還有別的辦法！要麼我們一起留在古代，要麼我們一起穿越回去。」
「但你等不了那麼長的時間，毒發後你會S得很難看。」
「那你挖心你就S得比我好看嗎？！」
我氣笑了，眼淚卻一顆顆掉下來。
蕭裕的表情終於變了。
他眼眶紅得深邃，緊緊盯著我。
「顧蕊，別露出這副表情……求你了，別這樣看著我。」
他的聲音軟了下來，「我隻是希望你開心。」
「那你倒是活下去啊！你剛娶我就讓我守寡我怎麼開心？蕭裕，這樣，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一個天大的秘密，你別去找S，我就告訴你……算了，
沒時間了，要不咱倆殉情吧，都別活了，雙S也是 HE，讓班上其他人永遠記得我們這對傳說！」
蕭裕終於笑了，大概也是被氣笑的。
「我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你改掉不分場合說冷笑話的習慣，這都什麼時候了……」
他最後認認真真地看著我。
目光在那一刻變得無比貪婪。
像是要記住每一個細節。
然後，蕭裕猛地後退一步，臉色重新變得冰冷。
「把貴妃帶下去。」
我拼命掙扎，嗓子都喊劈了：
「放開我！蕭裕！陸裕！同桌！王！八！蛋——」
但他隻是站在那裡，站在那高高的臺階上。
背挺得筆直。
孤零零的。
12
我好像做了一個夢。
很長很長的夢。
但叫醒我的不是鬧鍾，而是歷史老師的粉筆頭。
「顧蕊！你這個年紀怎麼睡得著的？起來，這題選什麼？」
我迷迷糊糊站起身，本能地等旁邊的人給我報答案。
但我等了半天，旁邊沒有聲音。
倒是斜對面的孟一沣在小聲說 C，而側後方的牧姚姚在咳嗽說 A。
「選什麼啊？」歷史老師催促。
「咳……黑。」
「什麼？C？」
「黑。」
「對了！選 A！坐下吧，以後上課別睡覺了啊。」
我坐下了，腦子還有些昏沉。
旁邊的座位……
好空啊。
卻聽歷史老師在講臺上嘆息：
「我知道，下午第一節課最好睡了,聽我念教材跟催眠一樣是吧？那我就給你們講點不在考綱裡的野史提提神,怎麼樣？」
「比如歷史上那個登基三年,從未踏進後宮半步,直到第四年一個 19 歲的姑娘入宮，他當晚就翻了她的牌子的純愛皇帝。」
班上昏昏欲睡的氛圍頓時被打破了。
個個眼裡亮起八卦之光，嬉笑起哄。
「據野史所說,那位皇帝平日不信鬼神，但隻要一遇到皇後的事，就會找國師反復用龜甲佔卜。」
「不重要的知識點來了，還有同學記得刻在甲骨上,用來記錄佔卜內容和結果的文字叫什麼嗎？」
「素……卜辭？」孟一沣猶豫道。
「對了，之啊有回皇後病重，
那位皇帝便讓國師一遍遍佔卜,偏偏怎麼卜也卜不出好結果,最後就留下了野史裡這麼一句有名的卜辭——」
我下意識抬起頭。
「卦卦不得生，吾命換吾妻。」
下課鈴猛地打響。
13
夢徹底醒了。
我不顧身後牧姚姚的呼喚,跑出教室,衝進廁所用冷水洗臉。
洗完出來。
迎面的居然是⼀張紙巾。
「擦擦？」
⽔珠順著睫⽑滴落，視線有些模糊。
我仰起頭，瞳孔驟然收縮。
「蕭……」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怎麼了？我不就請假了⼀上午,看⻅我就這麼吃驚嗎？」
「不……等等。
」
我呆呆地,「你不應該……」
「不應該什麼？對了,我記得好像有人說過,如果我回來，就告訴我一個天大的秘密。」
他湊近了⼀點。
整個⼈沐浴在下午的陽光⾥，鮮活得不像話。
「所以，是什麼秘密？」
我這才皺眉,下意識看向他的胸口：「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你是怎麼回來的？那個陣法不是要……」
「不知道,或許是挖祖墳吧？我把⽼爹哥哥祖宗十八代都刨了出來,進⾏⼀場酣暢淋漓的⼈體解剖,看看誰的⼼更好⽤。」
他說得輕描淡寫,完全是玩笑的口吻。
但我清楚,那是真正的一命換一命的賭博。
是他付出某種也許極其慘重的代價,硬生⽣地把這個悲劇給扭轉了回來。
「你……你也太……」
我目瞪口呆，眼淚卻又不爭氣地湧了出來，「這也行？」
他卻笑了。
「好了，同桌，該你說了。」
我紅了臉：「哦,那個秘密就是……我覺得孟⼀沣可能真的是直男,而且他還暗戀姚姚。」
「……這就是你說的天大的秘密？」
「不然呢？你以為我要說什麼？」
他⽿根微紅,深吸⼀口⽓，剛想說什麼。
就被不遠處班上探頭探腦的同學的怪叫聲打斷了——
「呦呦呦，有些⼈啊，嘖嘖嘖，世⻛日下啊。」
「卦～卦～不～得～⽣,
吾～命～換～吾～妻～」
「太感⼈了，我都要哭暈在廁所了！」
眼前⿊發少年的臉終於徹底紅了。
扭頭瞪向起哄得最厲害的英語課代表。
「別笑了,課代表。」
「咋啦陛下？你是要⼤赦天下免了今天的作業嗎？」
「不，是你最好去看看課表，以後的英語不算在高考總分裡了。」
「什麼？No——」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