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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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業以後,我去了秦嶺當護林員。


 


老護林員安慰我:


 


「咱這裡有黑道大哥罩著,非常安全。」


 


可當晚,偷獵者就威脅要把我從懸崖上高空拋物。


 


我崩潰求救:


 


「黑道大哥,救命!」


 


下一秒,


 


一隻肥碩的大熊貓罵罵咧咧地從天而降。


 


一屁股坐倒了偷獵者。


 


「說過多少回咧,額麼混過黑道,麼混過黑道。額就在動物園上過夜班!」


 


1


 


我曾是個醫術精湛的獸醫。


 


主要承接隔壁那家小型動物園的生意。


 


後來專家們開始呼籲要「關注動物心理健康」。


 


園裡的動物們都被轉去了條件更好的動物園。


 


我順理成章地失了業。


 


隻能跟隔壁同樣失業的園長抱頭痛哭。


 


臨別之際,園長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技術好,別荒廢,我給你介紹個專業對口的工作。」


 


就這樣,我成了秦嶺支脈的護林員。


 


護林員老張叔告訴我。


 


保護區腹地危險重重,還有很多大型猛獸。


 


我自己不熟悉地形,千萬不要隨便進去。


 


雖然在動物園的時候我經常跟動物們打成一片。


 


但在野外,隻有我被打的份。


 


我退縮了。


 


但老張叔拍著胸脯跟我保證。


 


「咱這裡有黑道大哥罩著,非常安全。你就放一百八十個心吧。」


 


他說得信誓旦旦。


 


我就那麼輕易地相信了。


 


2


 


信早了。


 


3


 


不是說好有黑道大哥保護嗎?


 


不是安全得很嗎?


 


前面這幾個面目猙獰的偷獵者是怎麼回事?


 


不敢睜開眼。


 


希望是我的幻覺。


 


偷獵者的腳步聲如同索命倒計時。


 


其中的一個光頭摩挲著手裡的砍刀。


 


陰冷地目光目光粘膩湿滑,像是一條鎖定獵物的毒蛇。


 


「小丫頭,不想S就把嘴巴閉牢。別多管闲事。」


 


我的後背陡然起了一層冷汗,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隻能舉著電擊器給自己壯膽。


 


但發抖的顫音出賣了我。


 


「放下武器,你們被包圍了!」


 


光頭輕飄飄地掃了一眼寂靜的森林,最後不屑地落在我身上。


 


「裝神弄鬼,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腦子一抽拒絕道。


 


「我不喝酒。」


 


光頭瞬間怒了。


 


「敢耍弄我,你找S。」


 


我瑟瑟發抖地將電擊器護在胸前。


 


趁他們不備,轉身衝進了密林。


 


腳步聲立刻追了上來。


 


4


 


偷獵者們很有耐心。


 


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我。


 


像是在逗弄逃竄的獵物。


 


剛好讓我一回頭,就能看見晃動的人影。


 


慌不擇路間,我一頭扎進了保護區腹地。


 


他們不緊不慢地跟了進來。


 


老張叔的話瞬間湧入腦海:


 


「腹地內有兇狠的大型猛獸,你一個小丫頭目前還不熟悉地形,在裡面千萬不能落單。」


 


可身後的腳步聲如影隨形。


 


我咬了咬牙,繼續往深處衝。


 


遇到野獸至少能留下一點殘骸。


 


運氣好的話,還能評個工傷。


 


可若是落到這群喪心病狂的偷獵者手裡……


 


他們深山老林裡隨便挖個坑一埋。


 


那可真要落花時節才能再逢我了。


 


5


 


密林裡靜得詭異。


 


連鳥叫聲都消失了。


 


隻有風穿過葉隙的簌簌聲。


 


有一種山雨欲來前的刻意寧靜。


 


黑暗深處,似乎有個幽深的眼眸一直鎖定著我。


 


一通跌跌撞撞的逃亡。


 


眼前一亮。


 


懸崖!


 


我及時懸崖勒馬。


 


避免了從高處肘擊大地。


 


光頭喘著粗氣,惡狠狠地用刀尖指著我。


 


「你個S丫頭片子真能跑,

我非弄S你不可!」


 


旁邊瘦弱一點的眼鏡男累得嘴角掛了一圈白沫。


 


他似乎是這三人團伙中的老大。


 


對著另外兩人發號施令:


 


「別廢話,把她推下去。」


 


「到時上面查下來,也是她自己失足掉下去摔S的。跟我們沒關系。」


 


他話音剛落。


 


光頭跟另一個紋著大花臂的男人。


 


從兩側緩緩逼近我。


 


三人形成了一個收攏的網。


 


而我背後,就是萬丈懸崖。


 


除非長出翅膀。


 


否則無路可逃。


 


對講機早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丟了。


 


連報個信都做不到。


 


上班第一天就要悄無聲息地英勇就義了嗎?


 


6


 


人在絕路時。


 


總會抓住一點縹緲的希望。


 


我對著沉甸甸的密林嘶聲大喊:


 


「救命!Help!」


 


「黑道大哥,救我!」


 


………


 


安靜。


 


極致的安靜。


 


我被自己逗笑了。


 


黑道大哥又不是幽靈。


 


怎麼可能會憑空出現。


 


幾個偷獵者一愣,隨即也哄笑起來。


 


「S到臨頭知道求救了,晚了。」


 


大花臂整個身子突然向前一撲。


 


「下去吧你。」


 


他的手指堪堪劃過衣角。


 


我踉跄了幾下。


 


用一個極其刁鑽的金雞獨立。


 


在懸崖邊穩住了身形。


 


大花臂怒了,

大吼一聲。


 


還想故技重施。


 


突然,一陣小小的「吱呀」聲。


 


隨後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枝幹斷裂聲。


 


7


 


懸崖邊的參天大樹上。


 


一個黑乎乎的龐然大物猛地從天而降。


 


「嘭——」


 


大花臂連慘叫都未發出。


 


就被重重地壓在了下面。


 


光頭跟眼鏡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呆了。


 


窩趁機往前翻滾,順利地滾出了包圍圈。


 


直到退到一塊巨石後面。


 


我才有空打量那碩大的「小山」。


 


居然是一隻黑白相間的巨型熊貓。


 


跟動物園憨態可掬的國寶不同。


 


它肩背隆起,毛發根根豎起。


 


眼神犀利地觀察周遭陌生的人群。


 


巨大的身軀給人一種可怕的威壓感。


 


讓人瞬間意識到它也是頂級掠食者。


 


光頭跟眼鏡看清面前的物體後,也鎮定了下來。


 


舉著棍子試圖驅趕它,好把大花臂救出來。


 


可熊貓隻是挪了挪屁股。


 


緩緩轉過頭。


 


豆豆眼警惕地打量了一圈。


 


然後鼻翼翕動,張開血盆大口。


 


發出一聲震動山野的暴吼。


 


它巨臀下的大花臂慘叫一聲,沒了聲息。


 


光頭跟眼鏡連滾帶爬地跑了。


 


8


 


我用親身經歷證明。


 


人在遭遇危險時的確會變得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大熊貓黑豆般的眼睛慢悠悠地從上到下打量著我。


 


似乎在掂量夠吃幾頓。


 


突然,


 


它伸出短厚的爪子。


 


我嚇得閉緊了眼睛。


 


「你瞅這扁扁的人,是你滴麼?」


 


……


 


熊貓說話了?


 


我腦子裡嗡嗡的,徹底傻了。


 


隻能憑著最後一點本能搖了搖頭。


 


它似乎松了口氣。


 


從花臂身上站了起來。


 


兩隻前爪扒拉著泥坑邊緣。


 


想把花臂從泥裡摳出來。


 


可惜昨天剛下過暴雨,泥土松軟。


 


大花臂已經牢牢地嵌在了裡面。


 


被泥巴裹成了一塊人形雕塑。


 


熊貓頓了頓,表情有些窘迫。


 


它像是做錯了事,一邊徒勞地刨土,嘴裡一邊嘟嘟囔囔。


 


「這咋還粘住了捏……」


 


「額就輕輕坐了一哈,

都沒使勁。」


 


一個極其荒誕的念頭撞進腦海。


 


福爾摩斯說過。


 


一旦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麼難以置信,一定就是真相。


 


9


 


我咽了咽口水。


 


盯著聚精會神挖「人參」的熊貓。


 


猶疑地開口:


 


「黑道大哥,是你嗎?」


 


大熊貓動作猛地僵在了原地。


 


它前爪還插在湿軟的泥土裡。


 


但身上的毛毛「bong」的一聲全部炸開了花。


 


像一朵毛茸茸的巨型蒲公英。


 


見過野獸的都知道,炸毛是生氣的前兆。


 


這個時候,應該趕緊把身份證含嘴裡。


 


方便家裡人來認。


 


大熊貓緩緩轉身,猩紅的眼眸緊緊盯著我。


 


嘴邊留著一絲涎水,

對著我龇牙咧嘴。


 


我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汪!」


 


「說過多少回咧,額麼混過黑道,麼混過黑道。額就在動物園上過夜班!」


 


「一群碎慫一天到黑都說額混過黑道,把額這一伙小崽都給帶日塌咧!」


 


10


 


一口地道的方言在耳邊炸開。


 


我膝蓋一硬,又站起來了。


 


我哭了。


 


溫馨,太溫馨了。


 


雖然我不是秦嶺人。


 


但它一口地道的當地方言,讓我仿佛置身於喧鬧的集市中。


 


暖暖的,很貼心。


 


事實證明,方言不僅能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也能拉近物種之間的距離。


 


當年武松打的那隻老虎,就是吃了不會方言的虧。


 


大熊貓慢悠悠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才發現它其實不高。


 


看起來顯大,主要是胖的。


 


渾身皮毛油光水滑。


 


四隻短短肥肥的爪子,支撐著橫向膨脹的軀體。


 


仿佛一隻吹滿了氣的皮球,憨厚又親切。


 


能在野外把自己養得那麼好。


 


一看就是一隻善良的大肥貓。


 


我心中的恐懼一掃而空。


 


想吸。


 


我撅起了嘴巴。


 


「mua mua mua〰️」


 


阿 tui!


 


我重重地吐出一嘴黑白相間的毛。


 


大熊貓有些嫌棄地挪開了身子。


 


它細心地舔幹淨自己的熊掌。


 


然後撅著屁股。


 


一扭一扭地走了。


 


11


 


秦嶺的深山裡,

大多是針葉林。


 


這類樹不怎麼落葉。


 


即使已是深秋。


 


枝葉依然茂密得遮天蔽日。


 


一個人在裡面行走,屬實有些發怵。


 


我站在原地,跟也不是。


 


不跟也不是。


 


大熊貓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扭過頭,疑惑地睜大了眼睛:


 


「你幹甚呢?咋不跟我一搭走咧?」


 


我趕忙小跑著跟上,老老實實地走在它身後。


 


一人一熊,氣氛莫名有些尷尬。


 


我隻能沒話找話。


 


「謝謝你啊,我下次給你帶一兜子蘋果。」


 


「行。」


 


它應得倒是幹脆。


 


「你記得給額買霜S過的蘋果,又甜又脆。」


 


還是個老吃家。


 


有熊搭腔,

我也打開了話匣子。


 


「你是本地熊嗎?」


 


剛問完,我就被自己蠢到了。


 


秦嶺一直就是熊貓的棲息地之一。


 


沒必要南熊北調。


 


大熊貓再次轉過頭,一臉看傻子似的看向我。


 


「這一片林子,恐怕就你是個外地咧。」


 


我撓了撓頭。


 


「你自己一隻熊在森林裡危險嗎?要是像我今天這樣,遇到壞蛋怎麼辦?」


 


12


 


它抖了抖自己肉墩墩的身軀。


 


什麼也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我尷尬地找補道:


 


「防人之心不可無。」


 


大熊貓靜默了一霎,打了個響鼻:


 


「額跟你不一樣。」


 


「額身上有定位器。」


 


「啥?

你不是野生的?」


 


我懵了。


 


它抖了抖身上的落葉。


 


「額是保護基地派來出差滴。」


 


頓了一瞬,它又斟酌著開口。


 


「額是有編制的正經熊,跟你這種勞務派遣不一樣。」


 


真是一隻沒情商的臭熊貓。


 


專戳人心窩子。


 


「哎呦喂,居然是有編制的正經熊貓。九九成,稀罕物。」


 


我陰陽怪氣。


 


但它沒聽懂,還以為我在誇它。


 


得意地晃著大腦袋附和我。


 


差點沒給我氣自閉。


 


過了一會,它又突然垂下了腦袋。


 


重重地嘆了口氣。


 


神情有些憂鬱。


 


「野外跟基地不成比。人家基地母熊生娃,有飼養員經管坐月子,還能喝上甜甜的蜂糖小牛奶。

福享扎咧!」


 


「額剛生完一窩崽娃子,就得出來掙嚼谷。拾幾個沒人要嘞蜂窩,還叫一群爛慫野牛追著腚咬。」


 


「額們這孤兒寡母恓惶滴很。你說要是誰給額送點蜂糖吃,那該多好。」


 


13


 


它狡黠的小眼珠子四處亂轉。


 


心裡的那點小九九一覽無遺。


 


老張叔說過,不要隨意投喂野生動物。


 


但他沒說過,可不可以投喂這種野培的動物。


 


我沉默了。


 


大熊貓看我久久不回答,它重重地嘆了口氣。


 


又抬高了聲音。


 


「額一個人經管幾個娃,難辦滴很。要是能有點蜂糖吃就好咧。」


 


我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


 


它一路絮絮叨叨。


 


一直裝作很隨意地提起。


 


動物園的熊貓產後需要喝蜂蜜水的習慣。


 


我被它的魔音貫耳鬧得心煩。


 


「行行行,下次給你帶。」


 


它終於閉嘴了。


 


「多帶幾罐,我還欠那頭臭野牛的蜂糖呢。」


 


快到小屋時,它擺了擺爪子。


 


「今兒沒提禮,就不克你屋頭嘞。」


 


一隻大胖熊貓,做客還知道帶禮物。


 


我收回說它沒情商的話。


 


等它晃動著大腚消失在了林子裡。


 


我突然想到。


 


忘記問它名字了。


 


算了,等下次遇到再問吧。


 


畢竟還欠它一兜霜打過的蘋果和蜂蜜呢。


 


14


 


剛到小木屋,正準備推門。


 


裡面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


 


大花臂還在泥裡嵌著。


 


難道是光頭他們摸回來了?


 


我屏住呼吸,貼著牆根小心翼翼地挪到窗子底下。


 


昏暗的屋子裡。


 


傳來一陣奇異的怪響。


 


「護林員今天不在家,額下地嘎悠嘎悠。」


 


迎著昏黃的光線。


 


一隻黃鼠狼模樣的動物正蹲在陰影裡。


 


兩隻前爪捧著東西,快速地往嘴裡送。


 


我心頭一顫。


 


居然是黃鼠狼。


 


腦海裡瞬間回想起小時候聽過的那些民間奇聞。


 


幾乎沒怎麼思考。


 


我一個滑鏟,精準地剎在了它背後。


 


「黃大仙,你看我像公務員還是事業編?」


 


屋子裡瞬間響起一道尖細的嗓音。


 


「額瞅你像三個月發不下餉,幹六天歇一天,

加班白扛活,連社保都不給繳的勞務派遣!」


 


話音剛落,它身子也全部轉了過來。


 


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那居然不是黃皮子。


 


而是一隻尾巴禿得幹幹淨淨的松鼠。


 


15


 


這隻松鼠比我見過的所有松鼠都要膨脹。


 


一隻細細的尾巴拖在身後,像南方的巨型大耗子。


 


禿尾巴松鼠腮幫子鼓鼓囊囊的,胡須上還沾著碎屑。


 


看著虔誠地跪在地上討封的我。


 


它冷哼一聲,扔掉手中的鹹魚幹。


 


掐著腰數落我:


 


「你這小同志,咋這麼迷信?」


 


我猛地蹦了起來,毫不客氣地戳著它湿漉漉的鼻尖。


 


「我說最近我的魚幹怎麼天天少呢?合著是你這隻猥瑣的松鼠給吃了。」


 


它往後縮了縮,眼珠子亂轉。


 


用尾巴把地上的小魚幹往身後藏了藏。


 


「誰……誰偷吃了?這是大自然的饋贈。」


 


我一把拎起它那條禿尾巴,倒提起來。


 


毫不客氣地抖落一通。


 


哗啦啦—


 


我早上莫名其妙消失的開心果和榛子。


 


全從它那張鼓得快變形的腮幫子裡掉了出來。


 


松鼠的四隻爪子在空中徒勞地劃拉著。


 


想要去接住那些掉落的食物。


 


姿態有些滑稽。


 


見狀。


 


我抖得更歡了。


 


直到連芝麻大小的碎屑都抖落幹淨。


 


我才把它往地上一撂。


 


它無力地癱在地板上,眼神渙散。


 


肚皮隨著微弱的呼吸起伏。


 


四隻爪子顫了顫,終於不動了。


 


仿佛一條失去了夢想的鹹魚。


 


16


 


我沒空搭理它生無可戀的樣子,趕快去報了森林公安。


 


等回來時,發現它居然還在老地方躺著。


 


姿勢都沒變。


 


我用腳尖踢了踢它軟乎乎的前爪。


 


「行了,別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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