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爸衝我發牢騷,「還不是王玉豔那個蠢女人,竟然找杜嵐去要錢,這才讓杜嵐知道了你們的存在。這些日子我都快被這事兒煩S了。杜嵐要接軒軒到跟前是她大度,不計前嫌。我還能說什麼?借這個機會,讓軒軒認祖歸宗也是好事,怎麼說也是我兒子。」
原來我爸也是這個想法,還為杜嵐的大度感恩戴德呢。
事已至此,我隻能審時度勢地壓下心頭的焦慮,放軟了聲音勸我爸,「爸,既然軒軒養在您身邊,您就多照應著。軒軒才十二歲,正是最需要父親指引的年紀。您這麼成功,在您的教育下,他也一定會成長為一個跟您一樣優秀的人。」
這話說得我自己都快吐了。但十幾年的父女,我太清楚我爸那膨脹到要爆炸的虛榮心,他尤其享受別人的崇拜和吹捧。
我遠在上海鞭長莫及,隻能寄希望於我爸能夠對軒軒上心,不要任由軒軒被杜嵐和謝心妮欺負。
我每天都給軒軒打電話,剛開始他會嘰嘰喳喳地跟我訴說對新家的不適應。杜阿姨整天板著個臉,妮妮姐姐也不喜歡他。他的活動範圍隻被局限在自己的房間。
後來軒軒的話越來越少,隻說自己很好,新家的飯菜很好吃。
有一天在電話裡軒軒忽然跟我說:「姐,我想回家,我不想住在這裡了。我可以自己做飯,我會做蛋炒飯,還會做西紅柿炒雞蛋。」
我聽了都要心疼S了,隻能流著眼淚向他承諾,「軒軒,給姐姐四年的時間。等姐姐上完學,我一定把你接到我身邊。」
軒軒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姐,我等你。」
幾天後,我正在肯德基裡打工,我媽打電話給我,「妍妍,
不好了,你弟弟出事兒了……」
我腦袋嗡地一聲響,整個人都傻掉了,耳朵裡隻聽見她自怨自艾的哭嚎,「我怎麼這麼命苦,兒子的福還沒享上呢,他就這麼走了,白養了他十二年……」
我用了十分鍾的時間才明白她在說什麼,我的弟弟軒軒在我爸家吃了一個杏仁派,導致渾身過敏,不治身亡了。
軒軒兩歲時我喂了花生糊給他,不一會兒他就渾身起疹子,小臉都腫了。嚇得我趕緊把我媽從牌桌上叫回來,將軒軒送去醫院。
醫生檢查後說軒軒是對堅果類食物過敏,幸虧送來得早,晚了會有生命危險,過敏引起的喉頭水腫會導致窒息。
從那以後,軒軒的食譜裡就剔除了堅果。
軒軒對堅果過敏的事兒我爸和我媽都很清楚。
在我的三令五申下,軒軒自己也非常當心。
實際上隨著他漸漸長大,偶爾沾一點問題不大。我無法想象他究竟吃了多少才會造成這麼嚴重的過敏。
電話從我手中滑落,我用力撐著桌子才沒讓自己跌倒,尖銳的痛苦從心底蔓延到全身。
那個會在打雷的時候安慰我不怕的弟弟,那個說會等我的弟弟,終究是沒有等到我將他接到身邊。
4
六年後,再次回到這座城市時我已經完成了 FD 大學本科和研究生的學業。
這六年我在異鄉上學,學費都是靠自己打工掙出來的。我沒有回來過,也沒有聯系過他們任何一個人。因為我不敢。
軒軒就像我心口的一道傷疤,在我羽翼未豐之前,我不敢揭開那道疤,我怕我會忍不住。
我媽還住在當初的公寓,其實她才四十多歲,
但常年熬夜打牌和不自律的生活讓她看上去臃腫又衰老,年輕時的美貌早已蕩然無存。
她打開門看到是我,愣了足足有一分鍾,然後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S丫頭,你還知道回來?你還記得你有個娘!你弟弟比你有良心多了,要是他還在……」
「他六年前就不在了。」我冷冷打斷她。
再次走進這間公寓,隻覺得物是人非。
我媽擦幹眼淚,熱情地招呼我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上了這麼多年的學,如今也出息了,老娘總算是熬出頭了,還指著你養老呢。」
我看了看堆滿髒衣服的沙發,坐在了餐桌前的椅子上,叫住要去倒茶的我媽,「不用忙活了。我來就是要問你一句話。當初你送走軒軒時,有沒有告訴過杜嵐他們軒軒對堅果過敏?」
「怎麼沒說?
」我媽瞪圓了眼睛,「我是千叮嚀萬囑咐,那孩子對堅果過敏,什麼花生腰果的隻要是帶殼的都不能碰。杜嵐答應的好好的。再說軒軒當年都十二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毛病,一向挺小心的。」
我沒有再說什麼,無視我媽喋喋不休的挽留,離開了那個曾經的家,隻帶走了桌子上一張軒軒的照片,那是他十二歲生日時我給他拍的。照片裡的他笑得眼睛彎彎,露出一口小白牙。
這張照片我也有,我隻是不願再把他留在那個公寓裡。
我約我爸在咖啡廳見面,他倒是變化不大,還是老樣子,男人果真更抗老。
「那是個意外。」我爸坐下來後就急急地對我說,好像要證明自己的清白一樣,「我囑咐過家裡做飯的張姐,軒軒不能吃堅果。結果那次張姐做了杏仁派放在桌上,忘了告訴軒軒裡面有杏仁。軒軒拿起杏仁派就吃了。
第二天早上,張姐去他屋喊他起床,就發現……」
「那您呢?頭天晚上就沒發現他有什麼異樣嗎?」我忍不住問他。
我爸躲避著我的目光,「那天晚上正好我在外面有應酬沒在家吃飯。我聽你杜阿姨說軒軒吃完晚飯除了臉上有點兒皮疹之外也沒有什麼其他反應,他也沒說自己難受就回屋去睡了。」
我用勺子攪動著面前的黑咖啡,心卻狠狠地抽動了一下,仿佛是被一隻大手攥成一團。
一個人活活憋S該有多難受?軒軒是獨自一人掙扎了一晚上嗎?他向大人求救過嗎?他是否曾試圖給我這個姐姐打個電話?
這些六年間我不敢想,不敢觸碰,刻意去回避的問題此刻仿佛洪水一樣將我淹沒。
「出事兒後,杜嵐立刻就解僱了張姐。」我爸再次強調,「這真的是個意外。
你杜阿姨和妮妮姐姐都很喜歡軒軒。軒軒走了,妮妮哭得最兇。」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滿嘴的苦澀。
努力壓下心中翻湧的浪潮,我換上一副體貼的表情,「爸爸,過去的事兒不提了,彼此都傷心。」
我爸明顯松了一口氣,「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對了,你這次回來有什麼打算?」
我衝我爸微微一笑,「我學的就是金融管理。我想進您的公司。」
5
「這個……」我爸面有難色。
我幽幽嘆了口氣,「軒軒以前常跟我說和您在一起的時間太少。他很崇拜您,可您總是那麼忙。如今他不在了,我就想著跟在您身邊,就當替他盡孝。而且您事業那麼成功,在整個 X 城裡叱咤風雲,我也想多跟您學習學習。」
眼見我爸神情舒展,
我乘勝追擊,「我打算從基層的普通員工做起,絕對不會打著您的旗號胡作非為,給您丟臉。我會跟公司說我姓王,叫王心妍,不會給您惹麻煩的。」
我爸不好再推脫,但他也沒有如我所願把我安排進立新集團的總公司。而是暗中將我安排到下屬的風投公司,從開發部的業務員開始做起。
兆晟投資公司的 HR 是跟了我爸很多年的老人,所以能夠替我隱瞞身份。
沒人知道我是謝海明的女兒,我甚至隱瞞了我的學歷。
我的工作就是在大街上發調查問卷,然後回收做可行性分析。
工作簡單又枯燥,同事都秉著敷衍的態度,隨便找幾個學生站在街口發問卷,見到行人就S纏爛打地追過去,路人煩的不行,很少有人停下腳步認真完成問卷調查。
我仔細研究了問卷內容,尋找目標人群有的放矢,
電商項目受眾是年輕人,早教項目受眾是新手媽媽,共享電動車項目受眾是上班族……幾次的數據分析都做得很有參考價值,得到客戶的好評。
公司經理劉桐很快就注意到我,我在匯報工作的時候不經意地讓他知道我是 FD 大學畢業的,讓他很是驚訝,「985 的畢業生幹問卷調查太屈才了。」於是提拔我做小組長。
我用了兩個月的時間帶領小組成員硬磕下了兩個項目,讓全公司的人都對我刮目相看。合同籤署後,我通過 HR 再次讓劉桐發現了我的碩士文憑。
「為什麼剛進公司的時候沒有透露出你的學歷?」劉桐問我,「說不定起點更高。」
我不卑不亢地回答:「學歷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實力才是最重要的。很多公司都會覺得新人眼高手低,而我隻想踏踏實實地憑實力說話。
」
就這樣我在進公司短短半年後,成為了劉桐的助理。
跟在劉桐身邊接觸的不再是幾十萬的小項目,對接的公司都是上市公司,圈子不同了,資源平臺也上升了好幾個層次。
在與客戶的交談中我得到一個消息,星耀集團有一個標的額上億的投資項目要做評估。
正好晚上星耀有個工作酒會。我換上當季新款的酒紅色 GUCCI 裹身裙,又去做了蓬松的長卷發發型,畫上精致偏復古的妝容。
星耀的酒會在四季酒店舉行,我本以為這身打扮能讓我很容易地混進去,沒想到門口有安保人員查驗賓客身份,竟然將我攔住了。「女士,請出示您的請柬。」
「稍等。」我微笑著打開手包假裝翻找,餘光卻瞟向旁邊。
正好一個高瘦挺拔的男人經過。他手裡可沒拿請柬,但也沒有人攔他,
他就從我身邊大步走過。
我上前兩步,一伸手挎住了他的胳膊,笑著嗔怪,「你走得這麼快,怎麼也不等等我。」
他詫異地扭頭看我。這個人大約三十歲上下,五官立體深邃,一雙眼睛尤其迷人。
安保眼睜睜地看著我進了宴會廳,沒有再阻攔。
離開安保的視線我才驚訝地「啊」了一聲,放開那個男人的手臂,「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他勾起嘴角笑了笑,幽深銳利的目光仿佛能透過我的皮相直達我的靈魂。
隨即他向我微微躬了躬身,「這是我的榮幸,祝你度過一個愉快的晚上。」然後消失在賓客之中。
6
我環視酒會,很快在賓客中鎖定了目標。星耀集團的太子爺靳燁磊,二十五歲,剛從海外學成歸來。
他是我爸大女兒謝心妮的未婚夫。
據說兩家是世交,在生意上也來往緊密。他與謝心妮也算是青梅竹馬。
我從侍者的託盤裡取過一杯雞尾酒,從靳燁磊背後的視線盲區走到他的身邊。
他一身書卷氣,溫文爾雅,斯斯文文的樣子,不像集團的貴公子,倒像個剛走出校門的大學生。
此刻他正在跟對面的人講話,神情專注,不時地微笑點頭。
大概是感覺到有人接近,餘光往我這邊掃了一眼,然後便自然而然地攬住了我的腰。
我低低地「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