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臨川要同我喝合卺酒，結果執酒杯的手都在輕輕顫抖。
我關心了他一句：「累成這樣不至於吧，我的頭飾比你重好多。」
「……」
李臨川沉默了一下。
而後好脾氣地同我解釋，「朕這是有些緊張。」
「為什麼？」
我覺得很奇怪，「你之前跟貴妃不是有過一次了嗎？」
一回生，二回熟。
不至於緊張成這樣吧？
李臨川又沉默了一下。
「貴妃是當初母後直接帶進宮的，朕並沒有同她有過洞房，也沒有召她侍寢過。」
「十歲那年，朕親眼目睹三皇兄因為情事過縱生了花柳病。他臉上生瘡，下身流膿潰爛，連太醫都束手無策。父皇嫌他丟人，將他打發去了西部苦寒之地。
」
「從那時，朕便立誓要守好身子和貞潔，隻給未來心愛的女子。」
他說著，過來握我的手。
嗓音裡藏著情動，
「晏晏，朕心悅你，絕不負你。」
哦。
我不信。
更確切地來說，我信他喜歡我。
因為我非常值得喜歡。
但我不信他能一生忠貞不二。
這何其可笑。
男人情欲上頭時，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我爹將我姨娘從青樓贖出時，口口聲聲要一輩子對她好。
轉頭回府就告訴嫡母。
「還不是因為你生清瑜時傷了身子！等她生個兒子，我抱到你名下養不好嗎？」
「不好！」
嫡母大鬧了一場，
「有沒有兒子有什麼要緊，
清瑜不是我們的女兒嗎？你不是對她疼愛有加嗎？」
我爹說：「我在戰場拼S！隨時都可能S，沒個兒子，連為我摔盆的人都沒有，香火都沒法繼承！」
後來姨娘九S一生生下我。
他很失望：「怎麼還是個丫頭片子？」
「你沒用，你的肚皮也沒用。」
自此，姨娘徹底失寵。
連帶著我的日子也不好過。
五歲之前，我經常餓肚子。
在院子裡團泥巴做成饅頭，哄自己吃。
這些話就沒必要跟李臨川說了。
讓他得知我從前的傷疤。
日後就可能成為他拿捏我的軟肋。
因此我欺身上前，吻住他：「嗯嗯，我知道。」
「時候不早了，洞房吧。」
李臨川眼神一暗。
像隻垂頭喪氣的小狗：「……哦。」
14
第二日，原本我是要去拜見太後的。
但李臨川說：「母後病了，改日吧。」
原本貴妃也是要來拜見我的。
他又說：「貴妃也病了，下次吧。」
不得不說李臨川這人下手是真狠。
我在宮裡度過了一段相當愜意的日子。
李臨川每天晚上賣力地伺候我。
白天下了朝就來找我吃飯聊天。
他在我面前有說不完的話。
從自己剛有記憶，第一次去上書房讀書，到每一年的生辰禮物。
從他作過的每一首詩，畫過的每一幅畫，到練過的劍術和學過的兵法。
全都事無巨細地告訴了我。
明明雪夜初遇時，
他看上去是個性格清冷寡言的人。
熟了才發現，特別話嘮。
特別黏人。
黏到我的內心竟產生了一絲異樣的感情……
這天李臨川才去御書房議事。
突然有宮人來報，說嫡母執掌中饋的權利，被我爹拿走了。
連帶著周清瑜也被禁足在屋內，讓她抄女戒。
我當即S回了家。
周清瑜正在大哭：「我不抄！我為什麼要抄這種東西，我什麼也沒做錯！」
我爹沒開口。
他旁邊那女人假惺惺地笑道：「瑜姑娘還是乖些吧，夫人這些年縱著你，若是學不好規矩，日後到了婆家也是要吃苦的。」
一句話氣得嫡母差點跳起來：「我生的女兒誰敢讓她吃苦？用不著你操心！」
「好了，
煙兒還不是為了你著想。」
我爹皺著眉，明晃晃地在那拉偏架，
「煙兒為我誕下一對兒子，是我周家的大功臣，家裡的東西以後都是要給他們的，我讓他們的娘親提前替他們管著，有何不可？」
「至於你，清瑜眼看就要嫁人了，如此愚笨，又對長輩不敬，是你這個做母親的不是。還是交出掌家之權，專心教養她吧。」
「煙兒生下的孩子，你既然不肯記在你名下，那我便去宮中求皇上賜一道旨意，抬煙兒為平妻。」
嫡母僵在原地，滿眼淚水。
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我就是在這時候跨進門的。
「青天白日的，爹又做什麼夢呢？」
他聽到我的聲音，臉色大變。
正要開口訓斥，又想起我目前的身份。
不情不願地跪了下去：「臣參見皇後娘娘。
」
我沒讓他起身，而是看向旁邊哭得滿臉狼狽的周清瑜。
「上個月姐姐還是比我善良天真的嫡女呢，這下您有了兒子，她直接就成了對長輩不敬的愚笨之輩。」
我在主位落座，敲敲太師椅扶手，
「嚇唬誰呢？」
周清瑜傻乎乎地看著我。
我擺擺手：「好了，女戒不用抄，回房洗把臉，換身衣服，然後去玩吧。」
周清瑜：「我娘……」
「母親這裡有我在。」
周清瑜終於戀戀不舍地離開了。
「現在說說吧，你們有什麼打算。」
我爹脖子一梗：「煙兒為我生下一對雙生子，我要抬她為平妻！」
我絲毫不意外。
違誓這種事。
一回生，
二回熟，三回理直氣壯。
我又看向嫡母。
她擦了擦淚，像是突然冷靜下來：「我要休夫。」
15
我爹口中這位煙兒，是他最好的兄弟的遺孀。
他兄弟為保護他，在戰場上擋下幾箭。
轉頭沒多久，我爹照顧人家的遺孀就照顧到了榻上。
煙兒在北郡做了他三年的外室。
如今兒子大些了，終於肯跟他回京了。
嫡母冷冷道：「我善妒小氣，眼裡揉不得沙子，如今他既然毀諾將人帶回來了，我便要休夫。」
不是和離，是休夫。
我很欣賞她。
這下輪到我爹傻眼了。
「當初你都容得下，現在怎麼又不行了？」
嫡母沒說話，隻是看著我。
我點點頭：「可以。
」
我爹吼我：「周清晏！！」
「喊什麼喊？」
我笑笑，「這不遂了您的意嗎？等母親與您分開，莫說平妻了，便是正妻，也隨便娶的。」
我起身出門，離開前還聽見我爹在那發瘋：
「從前容得下，現在為什麼就不可以？！」
「從前舍不得年少誓言而已。」
嫡母的嗓音仿佛帶了血，
「我總不能讓你拿捏我一輩子。」
16
我回宮去，找李臨川求一道旨意。
自本朝建都以來，女子休夫還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我說：「我知道有些難辦，隻要你肯下旨，提什麼條件我都盡量達成。」
他看起來有些傷心：「晏晏，你有事朕終於能幫上忙，你不知道朕有多開心，怎麼還會跟你談條件？
」
我說：「畢竟我爹是朝中重臣，又有兵權在手。」
我爹身有戰功，憂國憂民。
凡是北郡百姓，對他都是多有稱贊。
說他是大義之人。
仿佛有家國大義的名頭在前面頂著。
他身邊的人因他受到如何嚴重的傷害，都情有可原。
可他有家國大義，旁人難道沒有？
一百二十年前的周紅柳，便是有天大的功績在身，得封縣主。
一生也隻得一個愛人。
嫡母年輕時嫁給我爹，隨他從粵州千裡奔赴北郡。
她曾背著他在大雪中走了一夜山路，送出了一份軍機布防圖。
最後還不是為他困於京城宅院。
我就是覺得不公平。
「所以這封聖旨，隻關風月，不涉朝政。
」
李臨川提筆寫完，讓人去宣旨。
然後重新走回我面前。
日光漸漸西沉，血紅色的光穿過窗棂，落在我們身上時，也變得如同籠了層紗一般柔和。
李臨川向前，輕輕抵住我額頭。
「非要條件的話，朕想，晏晏可不可以試著也對朕有一些真心？」
「不需要太多，三分足矣。」
17
答應別人的事，就要做到。
我開始試著喜歡李臨川。
其實這件事並不算很難。
首先他長得很好看。
其次他在床上伺候得我很舒服。
並且他是個勵精圖治的好皇帝。
最後，我其實是喜歡他的。
我隻是不相信他會永遠忠貞不二。
畢竟嫡母和我爹的前車之鑑還擺在那裡。
哦，現在已經不是嫡母了。
她休夫成功，如今帶著周清瑜出去自立女戶。
周清瑜也跟著她姓陳了。
此事在京中掀起了不小的風波。
御史臺的折子如同雪花一般飛向李臨川的案桌。
都說他這般縱容皇後怠慢親爹，恐怕會寒了朝臣之心。
「聽說你爹每日下朝後就去你嫡母家門口站著。」
李臨川說，「人人都贊他深情，想請朕收回旨意。」
我喝了口湯：「若是真深情，一開始就不會違誓。」
我爹為何天天去嫡母門口站著？
當然是因為，他沒錢了。
我爹是個好將軍，體恤下屬。
哪個好兄弟有點困難，他便竭盡全力相幫，俸祿獎賞都搭了進去。
這些年，
家裡全靠嫡母的嫁妝在運轉。
如今她帶走了自己全部嫁妝後，我爹發現家裡隻剩個空殼。
別說大辦婚事了。
日後養他兒子都困難。
他又來求人回去：「心蕊，我不娶平妻了，我讓她走，那兩個兒子就記在你名下，以後清瑜嫁人了，有兩個弟弟也算有靠山了。」
嫡母開了大門，一盆水潑他頭上：「誰稀罕！」
「我女兒的親妹妹是皇後，用得著別人做靠山？！」
18
這一年春闱。
肖隱高中榜眼。
起先我還沒想起來這是誰。
直到李臨川在我面前鬧了點小脾氣。
我才記起自己還有這麼個前未婚夫。
「朕欽點的狀元姜蘭芝出自京城女學,肖隱作的文章不如她。原本也不如探花郎的，
隻是他長相欠奉,最終還是點為榜眼。便宜他了。」
夜裡情事了。
我與李臨川共浴時,他又開啟暴風分享模式。
說是周閣老的小孫女看到狀元後，當即將長相欠奉的肖隱拋諸腦後。
纏著自己的爺爺，要和姜蘭芝結磨鏡之好。
「周閣老年歲已高，想法古板。原本朕欽點女狀元，他是最反對的那一個,和丞相在朝堂上辯了好幾日了。」
「誰料他最疼愛的孫女所行之事，比女狀元更離經叛道。」
「周閣老倒戈為姜卿背書，這下御史臺無人敢再議。」
「晏晏，你內心的想法朕都明白。雖不能一蹴而就,但朕會竭盡所能，讓世間事更公平些。」
他說這話時,目光堅定。
令我想起他從前對我說的那些話。
他說,
他做皇子時，一開始對儲君之位並無想法。
直到二皇子幫著太後賣官鬻爵，侵吞賑災錢糧。
「朕那時親自去江南幫忙,災民流離失所，橫屍遍野。有人S於疫病,渾身潰爛，還有數千人被活活餓S。」
「二哥的確是個孝子，對母後極好，可他對百姓不好。」
「這樣的人如果真做了皇帝,是百姓之災。」
丞相慕謹那時還是個五品小官。
他冒S收集了證據，在李臨川的掩護下傳回京城。
天子震怒。
二皇子被幽禁在皇子府，沒多久便S於一場時疫。
太後恨極了李臨川，派人給他下毒好幾次都沒能成功。
「朕與她的母子情分,早在那時候就盡了。」
他說這話時,神情黯淡。
像隻可憐兮兮的小狗。
不被自己的親生母親所愛,到底是件傷心事。
我本來不想說的。
「李臨川,我真喜歡上你了。」
他呆在原地。
好半晌反應過來,神情堪稱狂喜。
「但人心易變，我仍不會真信你能一生忠貞，希望你也不要強求我相信。」
他點點頭。
小心翼翼地過來，渾身湿漉漉地抱了一下我。
「餘生還長，晏晏隻看我怎麼做就夠了。」
19
此後又過好多年。
朝中⼥官越來越多。
岑姑娘作的詩也名聲⼤噪。
終於不再是⼀道休夫旨意就可引起御史臺轟動的時候了。
我做皇後的第五年，太後病逝。
李臨川說到做到。
這五年裡,
沒讓她再騷擾過我⼀次。
⾄於貴妃。
太後離世的第二年，她自請出宮求去。
「整日如同吉祥物⼀般杵在宮裡有什麼意思！」
她揚起頭，「我要出宮另尋⼼上⼈！天地遼闊,自有我的去處！」
我與李臨川隻得了一個⼥兒。
我將她教養得很好。
她十七歲時登基。
李臨川回來就同我感嘆：「終於可以休息⼀下了。」
我拎出幾件⾐裳：「錦繡閣新做的，男⼦專用款,來試試？」
他瞪大了眼睛，⽿根都紅了：「晏晏，這會不會、會不會有些過分清涼……」
我⼀臉⽆辜地看著他：「可我覺得這樣很神聖啊。」
……
於是李臨川最後還是妥協了。
我與他成親五十載,他忠貞不渝，並無移情。
到我們都很老的時候，我終於問他：「你當初為何會喜歡上我？」
於是李臨川⼜想起五十年前那場燈會。
他坐在酒樓⾥,聽著隔壁的女⼦說話。
女⼦被退婚是⼤事。
可她語氣冷靜從容。
四兩撥千斤地就將事情解決了。
李臨川忍不住產生了好奇。
他偷偷藏在屏⻛一側，向外望去。
看到⼀雙灼灼的眼睛，如同雪中星火。
窗外萬千花燈亮不過她的眼睛。
李臨川想——
若多幾個這樣的人。
這世界一定會變得很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