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現在隻是想忘掉這一切！忘掉你！」
筆尖狠狠地劃破了紙面，變成了一道猙獰的傷口。
日記那頭，是一片長久的S寂。
我的哭聲在病房內回蕩著，淚水將字跡泡得模糊。
終於，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艱難地浮現。
「喬南……？你是……未來的喬南？」
他似乎是一瞬間就懂了。
緊接著，潮水一般的字瘋狂湧了出來。
他解釋說這不可能，說這其中一定出了什麼問題。
我看著那些帶著稚氣的焦急字跡，哭得說不出話。
過了好久，
對面的人終於平靜下來，留下一段堅定的話：
「喬南，別哭。我來毀掉這個起點！我來阻止這些事發生！」
6
隨著這句話落下。
那種熟悉的、記憶調整的異樣感襲來。
我突然感覺一陣惡心，顧北城離開的畫面開始快速回退，又開始飛快地重塑。
但很快，這種感覺又消失了，快得我根本無法判斷剛才發生了什麼，快得就像是我經歷的隻是一次普通的暈眩。
我摸了摸小腹，那種空落落的墜痛感分毫未減。
低下頭看著日記，藍色正隨著眼淚一點點地往外浸染。
好像很多事在這一瞬間改變了，又沒有改變。
第二天，我收拾好了東西出院。
昨天管床的護士拉住我，千叮嚀萬囑咐地讓我一定要養好身體，
注意營養。
家門口的銀杏葉落了一地，胖橘對我實行了最全面的歡迎儀式。
可是我沒力氣抱它，我太虛弱了。
打開手機，我向公司請了小產假，收信提示裡空空蕩蕩，沒有顧北城的消息。
那幾天的日子過得很慢。
我每天打開日記，都能看到18歲顧北城小心翼翼地問候和匯報。
從日常細微的生活變化，到大的節點改變。
但是很遺憾，生活還在繼續。
下午，我照常打開日記，他日常的詢問又彈了出來。
「今天有變化嗎？」
我無奈地笑了笑，回道。
「今天更冷了。」
他立刻變得很沮喪。
「看來留字條果然行不通……」
他這麼一說，
我忽然想起，之前顧北城確實有一個寶貝的鐵皮盒子。
他當時每年這個時間都會拿出來看一看，裡面塞滿了各種各樣的紙條。
我當時問他是什麼，他還神秘兮兮地告訴我：「這是我愛情保衛專用的時間膠囊，過幾年給你看！」
原來這些時間膠囊的信使，一直都是他自己。
可我又有些記不清了，那個鐵皮盒子是什麼時候消失在我們生活裡的。
「對了，今天林依依跑來找我換位置，說想跟喬南坐一起，我以視力不好拒絕了！」
我看著他的話，高三那年的畫面突然湧了上來。
林依依剛轉來時，顧北城像個護食的貓，成天在我的周圍巡視。
隻要看到我靠近林依依，或者林依依靠近我。
他就亮出爪子，隨時警惕著她的靠近。
可我還是和林依依成為了朋友。
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哦，是高考前那個月的下午，我和顧北城放學從校門口路過，剛好看見林依依奶奶在校門口拿藤條抽她，邊抽邊罵。
「賠錢貨！跟你媽一樣不知廉恥！還偷偷拿你弟的本子！」
林依依那時縮在牆角，卻SS抱著懷裡的書包。
顧北城當時抓著我的胳膊，可還是沒拉住我。
我衝過去，把林依依拉到了身後。
日記上，18歲的顧北城還在說著他各種零碎的計劃，我卻突然想起28歲顧北城的那句話。
「喬南，未來是會被修正的，它無法更改。」
7
可我無法攔下過去的顧北城，隻能任由他修改。
但或許在我心裡，仍然殘存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幻想著能夠找到真正完美的結局。
這段時間，我的記憶就像是一個不斷被翻新的土坡。
總會有某一段的記憶，突然冒出來。
它不僅僅是高中時的回憶，有時候是更往後的記憶。
像是大學裡顧北城跑了四條街買回來的糖炒慄子，熱騰騰的慄子和他跑得太急呼出來的白氣，為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蒙上了一層光。
像是高三最後一場的籃球賽，他遠遠地朝我跑來，連喉結上的汗水都在閃著光。
又像是工作後用第一個月工資買的戒指，和他那張笑得傻裡傻氣的臉。
這些記憶的出現時間毫無邏輯。
我就像是看一場關於我們愛情的默劇，一點點地重溫了和顧北城的過往。
我們在日記上的對話，也出現了大段的空缺。
我看著它們，卻想不起來自己曾經寫過什麼。
「林依依想借你的錯題本，可是你不在，我說了她兩句，居然把她說哭了，無語！」
我看著那句話，又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個淺淡的疤痕。
過了好久我才想起來，這是再見到林依依時留下的。
她所在的公司是顧北城的新客戶，我們在商務飯局上偶遇。
當時，她碰翻了滾燙的茶水，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了一個燙傷的疤痕。
顧北城氣得當場發火，而她隻是紅著眼不停地道歉，輕聲說這是因為她高中時期的陰影。
是了。
她說的，就是這個事。
雖然因為發生過這樣的衝突，整個高三，我和林依依都沒有什麼交集。
但這場衝突，卻也成為了她後來接近顧北城的理由。
『過去』的確改變了。
但『現在』的我們仍然沒有獲得最好的結局。
這好像陷入了一個S局。
他說：「別急喬南，我還有辦法！」
我把那些剩餘的日記，重新，完整的再看了一次，看著他那些焦急地、不顧一切地字跡。
突然明白了。
我一直在用現在的自己，去試探十年前少年的真心。
我是在向他控訴著一個與他無關的、十年後的背叛。
我在向一個十年前的人，討要一個十年後的承諾。
這段時間，為我憤怒，又想盡辦法為我努力的，並不是現在這個28歲的顧北城。
那個會背叛我的顧北城，存在於對他而言未來的時光裡。
而我居然想讓十年前的他，為這個未來殉葬。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為什麼要他為未來的他承擔後果？
我為什麼要否認我們曾經相愛的日子？
抬起頭，我看著放在桌上的日歷。
距離離婚冷靜期還有兩天。
是時候結束了。
8
離婚冷靜期的最後一天，是個周日。
我帶著日記，回到了高中的校園。
輕車熟路地繞過大門，我從側門的縫隙鑽了進去。
籃球場上空蕩蕩的，我抬起頭就仿佛看到那個16歲的自己，正開心地朝著球場上張望。
那條讓人熟悉的銀杏大道，葉子幾乎敗光，連接實驗樓和教學樓的走廊上，秋天的藤蔓顯得皺巴巴的。
我靠在走廊上取出了日記。
日記裡，18歲的顧北城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計劃。
「顧北城，我現在正在學校裡你跟我告白的地方。」
「當時走廊上站滿了人，藤蔓也綠油油的，
我挺喜歡的，你別忘了。」
我慢慢地寫著。
「不用再繼續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這30天，通過這本神奇的日記，我重新認識了一次那個17歲的顧北城。
也重新認識了我們的愛情。
過去那個少年的愛是真的。
而如今這個男人的背叛也是真的。
這不是過去那個顧北城的錯。
也不是我的錯。
隻是，東西一旦壞了，就該丟棄。
「謝謝你顧北城，是你給了我無法忘記的十年。」
「現在，我要向前走了。」
許久之後，那個不服輸的少年回復我。
「可是……這麼容易就放棄嗎？」
或許是因為此地特殊的磁場，或許是命運的最終試煉。
那個少年的虛影，竟從日記中浮現出來。
我們同時怔住。
這條走廊在此刻，變成了連接時空的橋梁。
「未來的喬南？」
他伸手想碰碰我，手指卻從我肩膀上穿了過去。
「你好啊，過去的顧北城。」
我笑著看他，像是注視著一個遙遠的夢境。
他小心地靠在我旁邊的牆上，抬頭看著周圍的景色。
「居然一點都沒有變化嗎？」
這次，沒有透過筆記，我們開始了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聊那場我沒看完的籃球賽，聊著上一次的模擬題。
直到28歲顧北城的出現。
他似乎早就料到我會到學校，卻沒有料到18歲的顧北城會出現在這裡。
他瞠目結舌地看著自己18歲的虛影。
站在走廊的對面，他搖了搖頭。
「沒用的，我試過了，未來改不了。」
18歲的顧北城站到我的身前，打量著眼前那個未來的自己。
「改不了？」他嗤笑，「你所謂的試過，就是一邊愧疚一邊出軌？」
「我試過避開林依依，可根本做不到。我回憶起過去我曾經對她做的事，我會愧疚，會痛苦，你看，既然未來無法改變，為什麼我當時還要改變過去？我真的很後悔……」
28歲的顧北城開始對著18歲的顧北城控訴。
一如他在醫院對著我控訴一樣。
「你所謂的愧疚，就是你看著她失去孩子，還在為兇手辯解？」
「你所謂的‘試過’，不過是給自己借口！你說未來無法改變，
無非是你害怕承擔責任，是個懦弱的窩囊廢！」
28歲的顧北城渾身一震：「你不懂……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身不由己……」
「我不懂？」少年打斷他。
「我隻懂，喜歡喬南就要護她一輩子，隻懂承諾了就要做到，隻懂背叛是世界上最惡心的事！」
「我從沒想過，會成長成你這樣的人。」少年的聲音裡滿是失望與憎惡。
「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回頭望我：「喬南，你說得對，不要愛上我才是最終的解法。」
他俯下身，在我的唇上留下了一個輕描淡寫、毫無重量的親吻。
「我承諾過不會再讓你哭的。」
我意識到了他要做什麼，伸手想去抓他，卻撲了個空。
「再見，
未來的喬南。」
筆記開始褪色，逐漸消失。
而我那些關於他的記憶，無論美好的還是痛苦的，也正隨著筆記，一點點化為灰燼。
就像我們的故事，從未發生過。
9
我坐在椅子上，對著那個裝滿了舊物的紙箱，有些出神。
腦海裡有些模糊的片段一閃而過，快得不留痕跡。
我像是經歷了一個漫長的、不屬於我的人生，然後落回現在。
「南南，這些東西還要嗎？」
媽媽走進來時，我正把東西塞進箱子裡。
「都不要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媽媽湊過來看了眼箱子，突然笑了。
「怎麼盡留著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
我看著箱子裡已經壞掉的自動筆、一個掉色的銀杏發卡、一包收納好的糖紙、一塊切成小貓的橡皮，
也跟著笑了。
「少女情懷總是詩，媽，你不懂！」
「哎喲，我還不懂？不就是你們班那個叫……顧……顧……顧什麼來著？」
「顧北城。」我輕聲接上。
「對對對，就是他！」
她從箱子裡拿出那隻自動筆。
「你當時可寶貝這些東西了，都是那個小男生送的吧？」
是啊，箱子裡所有東西都和顧北城有關。
「說起來，那孩子最後去哪裡上學了？」
媽媽隨口問我。
我搖搖頭。
高三時，顧北城有一段時間神神叨叨的。
最開始是躲在一邊寫東西，接著莫名其妙地把轉校來的林依依罵了一頓，
還紅著眼警告我離她遠點。
再後來就毫無預兆地疏遠我。
我記得林依依被他這麼一嚇，一直到畢業都沒敢和我說話。
整個高三，我們明明在一個教室，卻連眼神都沒對上幾回。
後來，在同學會見過一次，也是畢業後的唯一一次。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連外套都熨燙得一絲不苟。
酒過三巡，大家都喝得有些高了。
有人說：「我那天見到林依依了，就是高三轉過來那個。我看到她在抓她男人小三來著，挺可憐。」
又有人說：「顧北城你當年那麼喜歡喬南，怎麼到現在都沒追上？」
他沒有回答，隻是笑著看我。
那個眼神，復雜難懂。
再後來，我借著酒勁問他：「顧北城，既然你當時那麼喜歡我……後來為什麼又不理我了？
」
他垂著眼，頭發壓住了眼睛。
我聽到他低聲說了句什麼，卻沒有聽清。
「你說什麼？」我湊到他身邊。
他輕聲地笑了，揚起頭，伸手把我的碎發別到腦後。
「因為我們一個橋往南，一個城向北。」
他的眼神裡有一種我看不懂，也讀不懂的決心，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從一開始就注定，要背道而馳。」
一陣寒風從窗戶鑽進來，打斷了我的回憶。
「媽！爸又在開了空調後開窗！」
我從沙發上跳起來去關窗。
「這樣很浪費電的！」
媽媽跟著走來，在我身後念叨。
「你爸就喜歡通風，一開空調他就說家裡悶！」
我看到金色的銀杏葉已經鋪滿了街道。
關上窗，我轉身加入了爸媽日常的爭論裡。
END
番外
18歲的顧北城看著17歲的喬南穿過學校的長廊，她的長發搭在肩膀上。
陽光之下，她在閃閃發光。
他就這樣，遠遠地看著她，錯過了那個告白的走廊。
讓那個他最愛的女孩，從自己的生命裡安安靜靜地走了過去。
他想要將喬南笑起來的樣子烙在心底。
就這樣烙一輩子，烙到讓未來那個懦弱的自己永世不忘。
顧北城燒掉了那本已經空了一半的日記，將這段經歷深深地埋進了心裡。
「對不起，喬南。」他在心裡想。
為那個不再發生的未來，也為此刻他親手選擇的別離。
從此，
橋往南，
城向北。
他們再不相逢。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