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隻有我一個人住的房子裡多了很多生疏的氣息。
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幅結婚照。
上面的兩個人，是穿著白色婚紗的我和領帶束得整整齊齊的周縱景。
客廳裡一位年近半百的阿姨在打掃衛生，順道接著電話：「先生，太太在浴室。」
而電視上，放的是周縱景的採訪。
「D 市的夜景很漂亮，周先生不待一晚嗎？」
「不了，我太太夜晚愛做噩夢，我要早點回家陪她。」
陌生的記憶還在不斷湧入。
2016 年，A 市最轟動的一場入室殺人案。
被害者紀佳慧死於出租屋。
同年同月同日，施害者程海林，死於畏罪自殺。
時光回溯裡，9958 所說的不可預估因素，是紀女士。
番外
1
班主任在周縱景的學生評語那一欄寫的是：鮮衣怒馬少年郎。
連周縱景自己都認為他會有燦爛盛大的人生。
現如今，他陷在 17 歲的循環裡，心甘情願地走不出去。
周縱景必須要承認，是紀安今太好了。
倘若她壞一些，他便可以心安理得一些，不必困在 17 歲的循環裡，早點走進自己的未來。
17 歲的盛夏，江南雨季，他與人群一同困在屋檐下，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他來圖書館之前交代紀安今：
「要是下雨，你來接我。」
紀安今埋怨地問，為什麼不自己帶傘。
周縱景說不清，走的時候還帶著點小脾氣。
雨下下來的時候，他以為紀安今是不會來的。
結果她撐著傘，將他從擁擠的人群裡拉出來，小聲指責已經被雨淋湿半邊身體的他：
「周縱景，你就是小孩子脾氣。」
是的，他認。
他在紀安今的草稿裡寫滿自己的名字，在她的英語書裡畫鬼臉，甚至過分地改了她數學卷的兩道數學題。
那麼拙劣的手段，紀安今還是放任他去做，甚至一句狠話都沒有。
她一如既往地在晚自習結束後微笑著和他說，今晚睡個好覺，明天開心一些。2
周縱景生日後一天，他突發奇想地想要帶紀安今去看螢火蟲光景。
家裡的規矩嚴苛，他偷跑出去，奔跑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
看到躺在血泊裡的兩個人時，周縱景也說不清自己有沒有害怕。可他腦海不斷回想，回想生日那天，沒人記得，隻有紀安今，在草稿紙上畫了個蛋糕，遞給他一塊巧克力。
她說：「許個願望嗎？」
巧克力有些化了，吃起來又苦又甜，他對著草稿紙上的蠟燭吹一口氣。
當然要許，據說生日願望很靈驗。
如果可以，我想要和紀安今一輩子有緣分，一輩子有交纏。
程海林去而復返，他把紀安今推進房間，堵在門口。
警察來的時候，他連護在門口的姿勢都沒變。
冰冷的儀器插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濃到難忍，他自己都能感受到自己生命體徵正在消失。
用最後的力氣留遺言時，
他說，好可惜啊，小學霸，還沒帶你去看螢火蟲。好可惜啊，紀安今。
聽說女孩子都膽小。
聽說女孩子夜裡都愛做噩夢。
誰來幫幫你呢？再來個人幫幫你吧。
3
周縱景自己都琢磨不透，為什麼自己會陷進這個 17 歲的循環裡。
是他死前許的願望顯靈？還是注定能幫到紀安今的隻有他一個？
他一睜眼，身邊的人在埋頭寫題。
她額邊冒著汗珠，四周吵鬧置若罔聞，一心在題海裡浮沉，為自己似錦的前程努力。
周縱景桌面擺放著，不知道是哪個心軟的同學放的同學錄。怕分班後的離別沒法再聚在一起，提前做了打算。
同學錄上有一個問題很顯眼，周縱景看了又看，沒法下筆。
【你是怎樣一個人？】
他思索良久，側頭往身邊的紀安今看去。
紀安今迎著他的目光看過來，她莞爾一笑，說周縱景你老實一些，我要寫完這個語文卷子才能陪你聊天。
一句話，
讓他眼眶紅了半天。周縱景腦海裡突然清晰。
他用四個字形容自己，懵懂無知。
他用一句話形容紀安今，神的女兒在受苦。
周縱景在放學後纏著要送紀安今回家，她皺了皺眉頭還是點頭答應。
讓他陷進這個循環，是不是要他制造完美結局？
他找到紀阿姨，和她說程海林的報復，跪求她帶著紀安今到更遠的地方生活。
慶幸的是，紀阿姨聽進去了。
紀安今換了學校，他們之間斷了聯系。
大學畢業後，他開了家公司。風生水起的某一年，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再見紀安今。
她自信很多，兩人碰面時開朗一笑。
紀安今問他：「周縱景，好久不見，現在還和以前一樣，是個長不大的小孩嗎？」
周縱景想，原來緣分深的人，是真的走不散。
4
蹉跎了太長的歲月，和紀安今的婚後，她被周縱景寵到任性。
懷孕七個月時，紀阿姨過來照顧她，生活圓滿又有趣。
深更半夜，
紀小任性突然驚醒，搖他起來，說，哥哥，我想吃福鼎肉片。周縱景披上外套，出門前在她額前親了親。
養的三隻狗半夜仍舊興奮，他順道牽出去遛遛。
再回來時，家門敞開，血腥味濃重。
門內，他的太太和他的嶽母躺在地上，四處是血。
最終，肚子裡的小孩也沒活下來。
他崩潰到發瘋，警察抓到程海林時人已經畏罪自殺。
周縱景才恍然大悟過來，在這個循環裡，無論做出什麼改變，事情發展的方向即使不一致，沒有解決掉問題的根源，到最後，結局也會是一樣，一切都會回到原點。
時隔多年，程海林的恨意半分未減。他等候多時，伺機而動。
周縱景和紀安今，終究沒能攜手走向更遠的未來。
第二年，周縱景死在了沒有紀安今的冬天。
三隻小狗繞著他，低嗚。
裡面一隻叫「小紀同學」的薩摩耶，舔了舔周縱景垂下來的指尖，陪在他身邊同他一起睡去。
5
第三次循環，
有很多事情都在變。他聽著枯燥無味的課，在心裡細細盤算著怎麼能讓紀安今有好的未來。
後來這個隻會埋頭沉浸題海的人，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角，說，周縱景，你真可愛。
僅僅是一瞬間，周縱景渾身的血液仿佛在倒流。
17 歲的小紀同學是不會有這種狂妄的發言。
他用了幾秒的時間在做一個大膽的猜想，會不會有平行時空，在沒有周縱景的未來，紀安今安然地活著？
後來她認真地問：「你信不信我來自七年後？」
周縱景基本確認自己的猜測，仔仔細細地觀望著她，想問問她，小紀同學，你回到十七歲，是想挽回點什麼嗎？
後面發生的點點滴滴，他明白個徹底。
紀安今活在他第一次死後的世界，她回到十七歲，是想要救活他和紀阿姨。
很多事情都在變，紀安今刻意地沒有讓他知道她回家的路，又在程海林將出獄的那段時間，請了很長時間的病假外出。
真笨啊，
紀安今，我全都發現了。那天在監獄門口，周縱景不是在等程海林，他是在等紀安今。
他拽著紀安今跑開，想的是，紀安今，回到你的將來，過好你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讓我來吧。
周一的班會，周縱景耍無聊，讓她跟自己談五分鍾的戀愛。
到最後，她在自己的筆記本留下一句話。
【周縱景，祝你以後能談一場很棒的戀愛。】
她走得匆忙，沒有看到周縱景的回復。
他寫道：【希望你也是啊，周太太。】
6
在去找程海林的路上，周縱景接了個電話。
號碼顯示未知，來電人顯示未知。
他接通後，那邊傳來紀安今的哭聲。
他帶著試探問：「紀安今，不是說再理我是狗？」
哭聲更明顯，周縱景的心揪在一起。
他念了《飛鳥集》的一段話，知道她那麼聰明，一定聽得懂。
不知道你是來自什麼時候的紀安今，希望你自由又快樂。
親愛的小紀同學，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
我願意，永遠困在 17 歲，永遠為你前赴後繼。
7
計劃裡的變數，是紀女士。
紀安今在引著程海林往她家跑，周縱景緊緊跟在後面。
他口袋裡藏著工具刀，最好的下手機會在離紀安今家最近的那條昏黃小巷。
僅僅是一個拐彎，程海林的身影消失不見。
而紀安今，躺在隱晦的角落裡。
周縱景焦急地跑過去，發現她隻是被人砸暈。
他背著紀安今去醫院，再返回時，是程海林從樓下一躍而下的身影。
作為從小到大被母親忽視的小孩，他忘了預估母愛的偉大。
原來除他之外，還有願意為紀安今坦然赴死的紀女士。
是紀女士打暈紀安今,引著程海林回家，終結所有的變數。
她在紀安今的口袋裡塞了一封信。
在很久的未來,兩人才有勇氣打開。
8
給我最愛最愛的紀小朋友：
我最近總是心神不寧，眼皮狂跳，隻有你在我身邊才好一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你長大了,
行為舉止裡很像個大人。你不擅長說謊，和我說要去隔壁市參加物理競賽，我一眼就看出真假來。
紀小朋友，請不要質疑最愛你的媽媽對你的了解。
希望那天睡前,木子阿姨的話沒有對你產生傷害,她沒有惡意。
時至今日,我仍然覺得抱歉，讓你受了太多苦。
懷你時，程海林已經顯露出性格的極端。
媽媽在孤兒院長大，太想要一個親人了,就那麼不管不顧地把你生下來，十分抱歉。
你從小就很聰慧,原生家庭的不幸讓你過早懂事。
別的小朋友還在要糖的年紀，你總是捧著一本書不言不語。
我在無數個夜裡後悔自己的決定,又在清晨看到你的笑時慶幸自己的選擇。
程海林進去後,日子似乎好一些。
你胖了一點,成績依舊是穩定的第一，下課時會蹦蹦跳跳地去我的攤子和我賣些小零食。
悄悄告訴你,前段時間小區裡舉辦文明攤主的選拔，我拿了第一。
紀小朋友,
媽媽也有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努力要成為你的驕傲。程海林出獄的消息似乎讓你很焦慮，即使你沒表現出來。
你騙我在木子阿姨家裡多待幾天，說會照顧好自己。
這個在鏡頭前總是甜膩膩叫我姐姐的人，此刻正在和他的經紀人商量怎麼讓我身敗名裂。
「（愛」你蜷縮著身體，那麼小一個，說害怕，說想我。
乖乖，支開我，是做了什麼計劃嗎？
讓媽媽來吧,你藏好就行，讓媽媽來。
生你的時候,你初次看見這個世界,你太小，應該沒記住我和你說的第一句話。
我說,親愛的小朋友，很高興和你見面，我是你在這個世界的守護神，以後由我來保護你。
安今,不管未來如何,聰穎的，愚笨的，大膽的，還是怯弱的,都沒關系。
好好活著，去感受媽媽沒見過的世界。
愛你的守護神，紀女士。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