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娘逗笑了我,我聽她長舒一口氣接著說道,「後來,瞧著你和你哥平平安安長大,整日在我耳邊打鬧聒噪,那些苦痛,也就慢慢都忘了。」
生養生養,將孩子生了能養好的娘,都是這世上最偉大的人。
娘見我陷入沉思,問我:「說吧,你在你婆家遭什麼事了?需得你這般莽撞冒失地回家。」
我覷著我娘,嘟囔道:「我若說了,你該罵我活該了。」
娘伸手就是一記暴慄,落在我的腦袋上,怪疼的:「我隻罵你拎不清,何曾覺得你活該。我們好生養大的姑娘,本分明理,宜室宜家,怎的就活該他們欺凌?」
我心下一暖,將近日發生的事和盤託出。
聽到程頌扇我耳光時,
我娘坐不住了。
她騰地站起身,就要去程府算賬。
「娘、娘,」我忙拉住她,「嫂子尚未清醒,我們且先守著她吧。如今我已在家中,你們倒也安心。」
我話音未落,大哥大步流星地走來,說程頌上門了,要請我回去。
我娘冷哼一聲,對大哥說道:「你不是向來想學你舅舅們嗎?你此番去前院,給程三一耳光,讓他愛去哪去哪,今兒可帶不走松月。」
大哥一頭霧水,覷了覷我,我指了指臉頰,比畫了一個扇耳光的動作。
大哥沒忍住吼出聲:「那小畜生居然打你!」
我連忙上前拉他出去:「嫂子睡著呢,你可輕聲慢語些。」
大哥盯著我:「左臉右臉?」
我當時被打蒙了,老實答道:「我忘了。」
「好好好……」大哥撸起袖子就出去了。
後來我聽聞,那天大哥照著程頌的臉左右開弓,打得人鼻血直流。
爹爹當時有意阻攔,一聽大哥說程頌動手打了我,於是爹爹也加入其中,拳腳相加,一直到程頌的小廝偷溜回去,搬來程家老爺賠禮道歉才作罷。
程頌原本已經在二叔父的麾下領了個文職,當天爹爹親自走了一趟太守府,程頌的官職便被撸掉了。
8
我們怕驚動嫂子休養,一直到她出了月子,程綺鬧到她院子裡,她才知道。
說來程綺倒不是故意的,當時我和她一起去看嫂子,她心裡怨怪我家為我打壞了她胞弟,便隨口抱怨道:「松月妹妹一個出了嫁的姑娘,在娘家連著住了一個多月,也不知回去看看公婆夫君的。」
便被嫂子聽出了異樣。
嫂子不動聲色地笑問:「松月還有舍得離了程三公子的時候?
」
程綺話不過腦,張口便道:「夫妻哪有不打情罵俏的,床頭吵架床尾和——」
「你弟弟可不是打情罵俏呢,」大哥端著滋補的湯藥進來,對程綺冷聲冷氣的,「誰家打情罵俏,照著臉打?」
嫂子才低頭要喝藥,一聽這話,猛地抬頭看向我。
我才要張口,便被嫂子看穿了:「你怕驚動了我養身子,我明白。可我如今也差不多養好了,你們再瞞著我,可就是拿我當外人了。」
我還扭扭捏捏的,畢竟當初,是我央她為我去勸說爹娘,好讓我嫁給程頌的。
但大哥倒是不客氣,前前後後,添油加醋,說得明明白白。
大哥難得不向著程綺:「松月頂撞公婆是不合適,但她為她嫂子說的這些話,卻是句句在理的,原本就是我那嶽丈的不是。」
程綺想出言反駁,
大哥看向她搶白,「若我有你弟弟那樣的狠心,你又當如何自處?綺兒,你在我府上如何,從前在你家又如何,你心裡是清楚的。
「若我們今日不為松月做主,那你又該如何安心拿這兒當個家呢?」
大嫂欣慰地看了眼大哥,見程綺偃旗息鼓,默默去幫大嫂掖被角,我提著的心才放下。
還是回家好,住在我的小院子裡,我覺得我失去的快樂,一點一點都補了回來。
大嫂能下地隨意走動後,鄭重其事地擇了一日,主持大局議了我的事。
結果我早有料到,我也做了這樣的打算:寫和離書,與程頌一刀兩斷。
可我撫上小腹,面帶憂慮。
我已有一個半月不曾來月事,喚來醫女診脈,醫女說許是有了身孕,等有兩個多月,便更能切準脈了。
所以我告訴爹娘兄嫂,
我有可能有了身孕。
嫂子一笑道:「你不想生便罷,若想生,生下來了我們一起養,有什麼要緊。」
我登時安心不少,聽嫂子又問:「隻是不知我們教養孩子,你放不放心?」
我大大咧咧笑道:「隻要別和我大哥似的就成。」
一語逗笑眾人,唯有大哥欲言又止,咂舌半天才衝我咬牙切齒地說道:「等你生了孩子,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眾所周知,在我家,惹了大哥等於一拳打在棉花上,所以我毫不在意地眨眨眼:「懷胎十月,這十個月大哥可怎麼活啊,不得被我氣S?」
家人笑作一團,一切如舊。
這讓我深感萬幸。
我以為會滄海桑田翻了天,可我的家人們告訴我,我回到家,就永遠是陶家的松月姑娘,所受疼愛敬重隻會比往昔多。
我去程家收拾物件並送和離書,
是在一個陰雨天的傍晚。
嫂子帶著一眾護院家丁跟著我,叔父和舅舅們也派了人手來為我坐鎮。
熙熙攘攘一大群人,程家老爺夫人瑟縮在前廳裡,絲毫沒有那日教訓我的氣焰。
長嫂悠悠然坐在上座,絲毫不帶客氣:「晚輩原不該坐在這兒,隻是我代公婆來說話,不可辱了陶府的門楣。」
我看著她的臉,蛾眉曼睩如舊。
「當初看在我們兩家是鄰裡,想著女兒嫁得近好常回家來看看,我家老爺和夫人這才允了女兒下嫁普通人家,如今吃夠了糟糠,也該由我們領回家過好日子了。」
嫂子給我使眼色,讓我先去後院收拾,她再在這兒罵會兒糟老頭子。
畢竟當初我會發火,也是因著程老爺對我嫂子出言不遜,這裡邊也有她的仇。
我還沒走遠,就聽嫂子直中要害:「程老爺家的長子,
尚在我們三舅舅麾下當前鋒,全指著年底提拔一波,好去攀城東張家的親事。
「當日程三郎的巴掌落在我妹妹臉上時,您是一點兒也想不起最倚仗的程大郎了嗎?您就絲毫沒想過,這一巴掌,扇走的是您闔府的前途嗎?」
我沒忍住笑出聲,步履也輕快了起來。
9
我回到了那個還沒住熟悉的院子。
程頌被我爹和大哥打的傷還沒好,躺在榻上養病。
見我踏進房中,他猛地一激靈,連滾帶爬站到了地面上。
他目光閃爍,帶著驚恐問我:「你回來了?」
我反問他:「你可知錯了?」
程頌連忙踉踉跄跄走到我面前,卻被我的兩個護衛攔下。
難得看到他這樣真摯的神情,滿目懊悔,滿面愁苦。
他向我接連道歉,
說他不該動手打我。
我問他:「你隻覺得你打我是錯的,其他呢?」
那些他附和他爹辱沒我嫂子、辱沒我們這些姑娘家的話,他可也覺得錯了?
隻是看著程頌滿目茫然的神情,我便知他不曾覺得有錯。
毆打發妻、不敬女子,這兩樁罪,罪無可赦。
我麻利地收拾行囊,找到嫂子贈我的絞絲镯,戴到手腕上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程頌見我去意已決,瘸著腿就追了出來。
他被護衛用長槍架住,他幾乎是要急哭了:「松月!你不是很喜歡我嗎?隻此一次,我發誓我此生不會再如此待你,求你——」
「原來你也知道我心悅於你。」我打斷了程頌的話,想起我娘說過的他接下所有人的芍藥花,卻一朵也不拒絕。
我走到路邊,
折下花園裡的一朵芍藥帶走。
「程頌,當初談親事,我娘連問你幾遍,你都說是你亦愛慕我,是你自願的,雖則我們都心知肚明,我嫁你圖感情,你娶我圖前程。
「既然當初是兩相情願的,我們該默契些,遵守起碼的規矩。你不該仗著我心中有你,便肆意踐踏我。你既毀了我的感情,我便毀了你的前程,這才算兩不相欠,對不對?」
在此前,我對他小意溫柔許多年。
程頌大概也想不到,我會有如此理智果決的一面。
知君不值當,故來相決絕。
嫂子罵完了程家二老,來後院為我幫腔。
當初的彩禮悉數奉還,我帶來的嫁妝自然也該帶回家中。
金銀玉器成箱,珠寶首飾無數,嫂子衝著程頌說道:「你二人和離,江州城有的是王孫公子求娶妹妹,可你就不見得還有人要了。
」
程頌平日裡高高揚起的頭,終於垂了下去。
見他徹底S了心,啞口無言,我利落轉身,挽著嫂子離去,再不回眸。
那一日,我斬斷煩憂,梨花暮雨,燕子樓空。
10
我後來生下一個兒子,跟著我的姓,與大哥的兩兒一女同吃同住,別無二致。
在嫂子的教養下,三個男娃果然和我大哥不一樣。
能文會武有擔當,尤其我生的小子,在他親爹程頌偷摸來找他時,小小年紀,就義正詞嚴地道:
「你打罵發妻,不明事理,對我既無生恩更無養恩,如今還想诓騙我跟你去認程氏做祖宗,可見是白日做夢。」
後來,程綺生的長子管了家,嫂子生的次子念書成才,做了個京官。
嫂子頭胎生的女兒倒是像我,成了嫂子的跟屁蟲,
一輩子都追著嫂子的身影,慣會偷闲做個享福人。
而我的兒子,受教於嫂子膝下,久仰江北劉氏,在嫂子的引薦下,及冠之後便去了江北闖蕩。
嫂子過府後,回過數次娘家,隻是一直到我兩鬢生白發,我才跟著她一起去了一遭。
世家宗族,其勢力之大、人脈之廣,難怪養女如嫂子,成了人群裡拔尖的主。
嫂子熱絡地帶我逛她長大的地方,她尚記得那些庭院樓閣。
彼時主事的是嫂子的大哥,他笑著對我們說道:「芳景的院子,出嫁前什麼樣,現如今也什麼樣。我時常派人灑掃,可是連一盞燈的位置都不曾錯放。」
為何如此呢?
自然與我家一樣,無論何時,隻要自家的女兒要回來,那便永遠有一間屋子供她活下去。
嫂子將這樣好的家風帶到了我家,
成了我們溫暖的港灣。
垂垂老矣之際,我攬著嫂子月下賞花。
我們聊起了我曾被罰跪祠堂的那一夜,她來陪我、第一回對我敞開心扉的舊事。
舊事總是美滿多過不幸的。
我這一生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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