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隻是,這並不是什麼好名兒。
村口那些碎嘴子,總笑我哥堂堂大學生,卻被一個村婦騎在頭上
我哥也不惱,笑呵呵地說他願意被我嫂子騎。
可誰曾想,我哥在讀大三那年的暑假,竟牽回一個羞答答的城裡女同學。
抖著聲也要護在她身前,對我嫂子說:“若棠,曉曉她……她有了我的孩子。”
“我是個男人,我得對她負責。今日這事,你點不點頭,我……我都得認。”
嫂子沒有拿起那把豁了口的菜刀,隻是笑著說:
“有了就生吧。”
1
我哥帶那個叫蘇曉的女人回來那天,
日頭毒辣得很。
可我卻莫名的覺得,似乎有一層陰影籠罩在了嫂子身上。
那個蘇曉,穿著的確良的白裙子,腳上一雙小皮鞋,躲在我哥身後,
哪怕是在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土路上走了二裡地,她身上那股子嬌貴的香粉味兒也沒散。
我哥陳瑾巖,我們全村唯一的大學生。
此刻,即便他抖著聲音,也要護在那女人身前,對我嫂子說:
“若棠,曉曉她……她有了我的孩子。”
“我是個男人,我得對她負責。”
“今日這事,你點不點頭,我……我都得認。”
院子裡靜得嚇人,連知了都不叫了。
我娘正在納鞋底,針尖兒一下扎進了指頭肚,血珠子冒出來,她都沒敢吭聲。
全村人都知道,我嫂子林若棠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鐵娘子”。
這名號不是誇她溫柔,是怕她。
隔壁二流子想偷我家的雞,被她撵了三裡地,褲衩都被扒了掛樹上。
村頭S豬匠想佔她便宜,被她兩把菜刀剁在案板上,嚇得尿了褲子。
我哥這人,在外頭人模狗樣,在家裡那是耗子見了貓。
我甚至已經看見嫂子手邊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在反光。
心裡琢磨著要是真見了血,我是先抱嫂子的腰,還是先去捂我哥的嘴。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
嫂子沒有拿刀,甚至連腰都沒直起來。
隻是把手裡那件我哥的舊襯衫搓了最後一把,
擰幹,抖開,晾在衣繩上。
動作利索,就像平常一樣。
然後她轉過身,擦了擦手上的水,看著那個蘇曉,竟然笑了。
“有了就生吧。”
“趕了這麼遠的路,累了吧?我去給你們做飯。”
說完,她真的轉身進了灶房。
我哥傻了,蘇曉愣了,我也懵了。
隻有灶房裡很快傳來了切菜的聲音。
篤、篤、篤……
一下一下,聽得我心驚肉跳。
那天晚飯,桌上的氣氛比上墳還沉重。
但我嫂子卻像是個沒事人一樣。
她特意給蘇曉做了一碗雞蛋羹,上面奢侈地臥了兩個荷包蛋。
平時那都是留著給我哥補腦子的,
連我都撈不著吃。
“城裡來的嬌客,吃不慣咱這糙米飯,吃這個養人。”
嫂子把碗推到蘇曉面前,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
蘇曉有些受寵若驚,又有些得意地看了我哥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這“母老虎”也沒多可怕嘛。
我哥這才回神。
看著那碗雞蛋羹,又看看嫂子忙碌的背影,大概是覺得嫂子這是怕了他,或者是怕了他大學生現在的身份。
也是,現在的大學生多金貴啊,那是天上的文曲星。
嫂子雖然厲害,到底是個沒文化的村婦。
離了他陳瑾巖,還能去哪兒?
這麼一想,我哥的腰杆子挺直了。
他夾了一筷子鹹菜,清了清嗓子說:
“林若棠,
你能這麼想,我很欣慰。”
“曉曉她是城裡人,身子弱,以後家裡的重活你多擔待點。”
“還有,這東屋採光好,你把東西收拾收拾,搬到西屋去,讓曉曉住東屋。”
我和我娘都倒吸一口涼氣。
東屋那是他們的婚房!
2
我娘張了張嘴想罵人。
可看看那個蘇曉微凸的肚子,到底是為了那還沒出世的大孫子忍了下去。
我氣不過,噘著嘴嘟囔。
“哥,你也太過分了……那可是嫂子的屋。”
“大人說話,小孩插什麼嘴!”我哥把筷子一摔,拿出他在學校演講的架勢。
“這叫合理分配資源!曉曉需要養胎!”
我看向嫂子,指望她能把那碗雞蛋羹扣我哥臉上。
可嫂子隻是低頭喝著稀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行,吃完飯我就搬。”
那一刻,我覺得嫂子好像變了。
那個曾經威風凜凜的“鐵娘子”好似被人抽了脊梁骨。
其實嫂子不是從一開始就那麼兇的。
而哥哥對嫂子的怕,更多的是源於愧疚。
那是三年前,我哥考大學的前一年。
山上發大水,那水渾得像黃泥湯子,卷著樹杈子和S豬往下衝。
我哥為了撈幾本復習資料,腳下一滑就被卷走了。
那是家裡唯一的男丁,
我娘在岸上哭得都要昏S過去。
當時嫂子已經懷了五個月的身孕,肚子尖尖的,村裡老人都說是男孩。
可她看見我哥在水裡撲騰,二話沒說,跳下去就救人。
那是兩條命換一條命啊。
我哥被推上了岸,嫂子卻被一根大木頭撞了腰。
孩子沒了,是個成型的男胎。
大夫說,傷了底子,嫂子這輩子都不能再有孩子了。
那天,我哥跪在嫂子床前,把頭磕得砰砰響。
“若棠,你就是我的命。這輩子我要是對不起你,天打雷劈,不得好S!”
那天之後,嫂子沉寂了一段時間。
再次有精氣神後,她變得風風火火。
因為我哥考上大學了。
但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我哥的學費更是湊不出來。
於是,嫂子沒日沒夜地幹活。
去縣城擺地攤賣服裝,那是投機倒把的事兒,她不怕。
被聯防隊追,被地痞流氓欺負……
她硬是憑著一股狠勁兒,把錢一分一分攢下來。
起初,我哥的信來得很勤,全是家長裡短,囑咐嫂子別太累。
可後來,信越來越少,字裡行間全是些我不懂的詞。
什麼“思想解放”,什麼“靈魂的共鳴”,什麼“共同語言”。
再後來,就是那張照片。
照片上,我哥和蘇曉站在未名湖畔,笑得那樣燦爛,那樣般配。
嫂子拿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當晚,她把那張照片壓在了箱底,
一夜沒睡。
或許從那時起,有些東西就已經碎了。
蘇曉住進了東屋,嫂子搬去了陰暗潮湿的西屋。
那個蘇曉,真不是個省油的燈。
仗著肚子裡那塊肉,在家裡作威作福。
一會兒嫌井水太涼,要我給她燒溫水洗臉。
一會兒嫌旱廁太臭,讓我哥給她倒馬桶。
最可氣的是,她還喜歡給嫂子上課。
那天,嫂子正在院子裡剁豬草。
蘇曉搬個藤椅坐在樹蔭下,一邊嗑瓜子一邊說:
“姐姐,其實你也別怪阿巖。”
“你們這種包辦婚姻,本來就是封建糟粕,是沒有愛情基礎的。”
“我和阿巖那是自由戀愛,是靈魂的契合。
”
“你應該放手,成全我們,這也是一種新時代的女性美德。”
她嘴裡蹦出一個個新詞,顯得自己多高貴似的。
嫂子手裡的刀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正在旁邊給蘇曉剝橘子的我哥。
“陳瑾巖,你也覺得咱倆是封建糟粕?”
3
我哥剝橘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不敢看嫂子的眼睛,隻敢盯著手中的橘子,小聲嘟囔。
“曉曉說得……也有道理。”
“咱們那時候,確實沒經過自由戀愛……”
“哈。”嫂子笑了一聲。
“陳瑾巖,你當年跪在地上向我發誓‘絕不負我’的時候,怎麼不說那是封建糟粕?”
“我跳進洪水裡救你的時候,你怎麼不跟我談靈魂共鳴?”
“我擺地攤被流氓打得鼻青臉腫給你掙學費的時候,你怎麼不嫌那錢沒有愛情基礎?”
這一連串的反問,字字帶血。
我哥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那是他最不願意面對的過去,是他想極力擺脫的“土氣”和“虧欠”。
如今被嫂子當著“真愛”的面揭開,他的自尊心受不了了。
他猛地站起來,把手裡的橘子皮狠狠摔在地上,
指著嫂子吼道:
“林若棠!你夠了!”
“你就非得拿那點破事兒道德綁架我是吧?”
“是不是因為你救過我,我就得一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我就不能追求我自己的幸福?你就是見不得我好過!”
吼完,他拉起蘇曉的手。
“曉曉,我們走,不跟這個潑婦一般見識!”
這是第一次,我哥敢這麼跟嫂子吼。
當天晚上,我起夜上廁所。
看見嫂子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石磨上。
月光慘白慘白的。
照在她身上,像是一尊沒了生氣的石像。
雖然是夏天,
但這山裡的夜風還是涼的。
她就那麼坐著,穿著單薄的衣裳,一動不動。
我看到她在摸自己的肚子,那個曾經孕育過生命。
她在那裡坐了一整夜,我也在窗戶縫裡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嫂子再次像變了一個人。
這次,她變得沉默寡言,像個影子一樣在這個家裡遊蕩。
蘇曉讓我娘給她燉雞湯,嫂子去S雞。
蘇曉讓我哥給她買雪花膏,嫂子掏錢。
她越是順從,蘇曉就越是囂張。
就連我娘,被那個未出世的大孫子迷了眼,開始偏幫著蘇曉說話。
“若棠啊,曉曉畢竟懷著咱陳家的種,你是個懂事的,多讓讓她。”
我聽著都想笑。
這就是懂事的下場嗎?
日子沒平靜兩天,那蘇曉就出事了。
那天晚飯後,蘇曉突然捂著肚子就在炕上打滾,嘴裡哎呦哎呦地叫喚。
“疼……阿巖,我肚子疼……好疼啊!”
這一叫,把全家都驚動了。
我娘嚇得臉都白了:“哎喲我的大孫子!這是咋了?”
蘇曉指著剛收拾完碗筷進來的嫂子,哭得梨花帶雨。
“是她!肯定是她!”
“這幾天飯都是她做的,剛才那碗湯味道就不對!”
“她就是嫉妒我,想害S我的孩子!”
我哥一聽,眼珠子都紅了。
“林若棠!你好狠的心!”
“我說你怎麼這麼好說話,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
“我告訴你,要是曉曉和孩子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的命!”
我忍無可忍,護在嫂子面前。
“哥你瘋了!嫂子怎麼可能幹這種事!”
“怎麼不可能?”
“她就是個不下蛋的雞,她自己生不了,就見不得別人生!”
“她這就是報復!”
這句話,太毒了。
比那豁了口的菜刀還要傷人。
嫂子沉默著,沒辯解。
隻是深深地看了我哥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悲傷。
如一潭S水,平靜無波。
4
那一夜,兵荒馬亂。
嫂子叫來了村裡的牛車,連夜把蘇曉和我哥送去了縣醫院。
我娘也跟去了。
家裡隻剩我一個人。
守著空蕩蕩的屋子,我心裡慌得厲害。
直到第二天蒙蒙亮,院門響了。
嫂子回來了。
她身上沾滿了晨露,頭發也被霧水打湿了,貼在臉頰上,顯得格外憔悴。
但她的眼神,卻亮得嚇人。
見我醒著坐在堂屋,她居然還笑了笑。
“怎麼起這麼早?餓不餓?嫂子給你做早飯。”
我再也忍不住,衝過去抱住她的腰,哇的一聲哭了。
“嫂子,你別幹了,你歇歇吧!”
“他們不配!他們都不配!”
嫂子的身子僵了一下。
然後,那雙粗糙的手輕輕落在我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傻丫頭,哭什麼。”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我的脖頸裡。
那是嫂子的淚。
“如意啊,嫂子不累。”
“嫂子就是覺得……這夢啊,該醒了。”
直到中午,我哥他們都沒回來。
但我並不擔心,因為我看見嫂子在收拾東西。
收拾了半天,也隻裝了一個小包裹。
臨出門時,
她把一個小布包塞進我手裡。
打開一看,是一塊有些發黑的銀鎖片。
那是我哥當年向她求婚時,送的傳家寶,說是以後給孩子戴的。
“這個,等你哥回來,還給他。”嫂子淡淡地說。
然後,她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包,硬塞進我的口袋裡。
“如意,這是嫂子私房錢,你拿著。好好讀書,一定要考個好大學,走出去。”
“記住了,女娃娃,隻有自己立起來,才是真的立起來。”
“別像嫂子一樣,把命掛在褲腰帶上給男人拼,不值。”
我抓著那個紅包,哭得說不出話來。
牛車來了,就在門口等著。
嫂子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院子,
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個背影,瘦削卻挺得筆直。
就像多年前,她拿著菜刀追流氓時一樣。
傍晚的時候,我哥他們回來了。
蘇曉沒事,孩子也沒事。
醫生說是吃多了紅薯和黃豆,脹氣。
再加上懷了孕腸胃蠕動慢,才疼得厲害。
我哥一臉羞愧。
大概是在回來的路上,被風一吹,腦子終於清醒了點。
他想起昨晚對嫂子說的那些混賬話,想起嫂子那個S寂的眼神,心裡開始發慌。
一進門,他就四處張望。
“如意,你嫂子呢?還在生氣呢?”
“我去跟她道個歉……昨晚是我太急了……”
我嗤笑一聲,把銀鎖片扔在他腳下。
“道歉?”
“晚了。”
“嫂子這會兒,估計都已經出省了。”
5
我哥愣了一下,臉色肉眼變得慘白。
他彎腰去撿那塊銀鎖片,手伸了幾次才抓穩,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他用袖子胡亂擦了擦上面的灰。
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向我求證般,幹笑兩聲:
“出省?”
“如意,你別嚇唬哥。你嫂子……她大字不識幾個。”
“離了我,離了這個家,她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她能去哪?”
他聲音越來越虛,眼神飄忽不定。
“她肯定是回娘家了。”
“對,肯定是回娘家躲兩天,想讓我去哄她。”
“她那麼在意我,連命都能給我,怎麼可能真走?”
見狀,蘇曉的臉上閃過一絲嫉恨。
但很快,她撫摸著肚子,一臉委屈。
“阿巖,姐姐是不是在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