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實在不好意思,我夫人喜歡安靜些的環境。”
店長招呼客人坐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籠在我身上,女人拉了拉男人。
沙啞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連空氣都輕顫了顫。
“蘊兒,是你嗎?”
女人這才驚恐朝我望來,看清我時,不自覺就要起身。
我輕笑:“svip充一萬打八折,祝先生需要嗎?”
男人嘴角緩緩揚起,眼眸一亮,卻隻一瞬就暗了下去。
“既然還活著,為什麼不來找我?”
他抓起我的手:“你可是謝家瓷坊的繼承人,怎麼能墮落到來做美甲師。
”
“還是說你還在為當年的事情賭氣?”
我拿起工具,不動聲色提醒:“包場不退費。”
一個男人的背叛而已,哪裡值得我耿耿於懷。
1.
祝卿時被我的話堵得啞口無言,無奈坐下。
謝璇挽著祝卿時的胳膊,雙眼含淚望向我。
“姐姐,當年我腹中的孩子沒事兒後,我和卿時回去找過你。”
“可搜救隊在山腳找了半個月都沒有你的蹤跡,我們以為……”
我若無其事接過她的話:“以為我S了,或者被山裡的野狗吃掉了?”
祝卿時雙眼含淚:“蘊兒,
你受苦了。”
已經八年了,但凡他們對我上點心,又怎麼會不知道我是S是活。
這八年,我從沒踏出過景城,憑謝家和祝卿時的手段,想找到我,並不難。
除非那時的祝卿時根本沒想要我活著。
現在一句受苦了,就妄想洗脫罪孽?
我輕咬舌尖,將平板遞到謝璇面前:“謝小姐先選款吧。”
不知是偶然還是刻意為之,謝璇的手機屏幕恰巧亮起,一家四口的屏保出現在我面前。
照片裡我媽還是跟從前一樣精致,隻是眼裡的愛意從沒向我展露過。
小女孩脖子上掛著的玉蘭吊墜格外刺眼,那是謝家傳給女兒的信物。
隻是我從沒擁有過。
謝璇慌忙收起手機,欲言又止的樣子好像是我又欺負了她似的。
她的聲音又低了幾分,語氣裡滿是愧疚。
“姐姐,對不起,我沒有要炫耀的意思。”
其實她不說,我根本不會想到這些。
嘴上說著對不起,卻仍繼續向我介紹她幸福美滿的家庭,倒也是她一貫的作風。
“這是星遙,我和卿時的女兒,今年剛上小學。”
小學兩個字她咬的格外重。
小學,七歲,這就是當年那個孩子。
我也曾跟祝卿時有過兩個孩子。
第一個孩子出生時,我媽看著性別一欄的“女”,在我床前痛哭哀嚎。
“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沒用的東西,連個香火苗都沒給祝家生下。”
此後她幾乎每天都在祝卿時面前念叨:“是我對不起你們祝家。
”
“都怪謝蘊肚子不爭氣,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
“以後要是遇到能給你生兒子的,你盡管帶回來,我給你做主。”
“哪有母雞不下蛋還不自覺挪窩的道理。”
那時祝卿時毅然護在我身前。
“我這輩子隻愛蘊兒一人,也隻會跟蘊兒有孩子。”
而我也堅信祝卿時對我的感情山海難移。
可我的女兒才一歲不到就離開我了。
女兒下葬那日,我媽臉上總不自覺揚起淡淡的笑。
安慰我時甚至說的是“一個女孩兒而已,本來就不該來,這就是她的命,她注定是要給弟弟讓路的。”
那時的我因喪女之痛一蹶不振,
根本懶得追究她的刻薄。
直到半個月後,我的女兒已經變成一方冰冷的墓碑,祝卿時才姍姍趕來。
跟在他身邊的還有謝璇 。
“璇兒一個人在英國比賽,我不放心。”
那時的我就算再痛也沒想過他會和我的親妹妹有私情。
“姐姐,姐姐……”
謝璇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這才回過神來。
我怎麼會不痛呢?
同樣是女兒,她的女兒備受寵愛,可我的女兒就連S,也會被自己的外婆罵活該。
我放下手裡的工具,壓抑道:“抱歉,我身體不舒服,多少錢?我賠給謝小姐。”
祝卿時猛然朝我湊近:“蘊兒,
你跟我回家吧。”
“祝先生打算給我什麼身份?”
他沉默了。
我輕笑,收好工具就要離開。
他急忙上前攔住我,卻在看見我身下的輪椅時僵在原地。
“就當今天沒見過,求祝先生和夫人放過我。”
我隻剩一副殘軀,失去一雙腿和腹中孩子的代價我承受不起,也再沒有。
2.
我推著輪椅進了休息室,直到門簾外的影子消失,才轉向窗邊。
下午沒有客人,店裡格外安靜。
我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直到店長掀開門簾進來。
“蘊兒,這位女士找你。”
我的心尖猛然一顫,遲遲不敢轉身。
盡管八年不見,壓迫感還是下意識爬了上來。
見我沒反應,店長又喊了一聲:“蘊兒……”
我轉動輪椅,抬頭望去,如我所料,女人眉頭輕皺,坐了下來。
一張卡扔了過來:“裡面有一百萬,拿上錢離開景城。”
我藏在毯子下的手收緊,重重呼了口氣才撿起卡扯唇一笑。
“八年不見,你還是這麼摳。”
“原來謝璇的幸福在你眼裡也就值一百萬。”
我將卡扔回她面前:“最少五千萬。”
“你……”
她指著我連說了三個你,
最後還是妥協了。
“好,我答應你。”
她臨走時又暗自咒罵了一句,每一個字都清楚傳入我耳中。
“真是個討債的,怎麼就沒S在八年前呢?”
店長最清楚我的過去,她冷笑了聲,重重拉過椅子坐在我面前。
“我要是知道她嘴這麼賤,肯定不會放她進來。”
“你平常不是挺能說會道的嗎?怎麼今天啞巴?”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將卡舉到她面前。
“她不來誰給我送這五千萬呀!”
“況且她是我媽,你今天趕走了她,總有一天她還是會為了謝璇找到我面前。”
店長剛喝下的水瞬間噴了出來。
“她是你媽?親媽?”
“親媽。”
“謝璇是你親妹?”
“同母異父。”
店長的眼睛瞬間瞪大,一拳砸在桌上。
“太過分了,她憑什麼這樣對你。”
我握緊手裡的卡,喃喃道:
“我也很想知道答案,同樣是她的女兒,她怎麼就是不喜歡我呢?”
或許她對我的厭惡來自於對我爸的厭惡吧。
記憶裡,她從小對我不是打就是罵。
每次爸爸把我護在身後時,她總會抱頭蹲在地上痛哭:
“都是我不中用,連個兒子都生不了,
謝家瓷坊都要毀在這S丫頭手上了呀。”
每每這個時候,我爸都會說:“我謝家沒有皇位要繼承,不是非得生兒子。”
“蘊兒是我謝家唯一的孩子,你以後別再說這些有的沒的。”
可她依舊不依不饒,偏要解讀成我爸爸就是嫌棄她生不出兒子。
而後她就會又指著我一頓痛罵:“沒用的東西,白吃了這麼多年的飯,連隻孔雀藍都燒不出來。”
可那時我不過是個不足五歲的孩子,就連爸爸也是十八歲才燒出的孔雀藍。
我五歲生日那天,爸爸在趕回家的路上車禍去世。
僅僅半年後,謝璇就出生了。
她並不是爸爸的孩子,我媽抱著尚在襁褓的她在司機陸錚墳前哭成淚人。
“錚哥,我帶女兒來看你了。”
她扯掉我的玉蘭掛墜戴在謝璇脖子上,惡狠狠對我道:
“要不是你爸,璇兒的爸爸就不會S,你爸欠下的債就得你來還。”
直到初中時,我才終於明白她那些話的意思。
謝璇是她婚內出軌司機生下的孩子。
而那場車禍明明是司機偷喝酒造成,她卻將這些全怪在我爸頭上。
明明那天我也失去了爸爸,她卻將怒火全都撒在我身上。
同樣是女兒,謝璇嬌生慣養,從小學的不是鋼琴就是芭蕾。
而我哪怕病了,她也要逼著我在瓷坊沒日沒夜捏泥燒瓷。
原因隻是“你爹S了,你不幹這些髒活,我和璇兒怎麼活。”
3.
我完美繼承了爸爸在瓷器上的天賦。
十七歲那年就成了業內人人都要尊稱一聲“謝老師”的瓷器師傅。
二十歲那年謝家瓷坊在我的帶領下跟祝家的瓷坊並稱景城雙絕。
也是那年我第一次遇見祝卿時,彼時的他還是祝家的少坊主。
自此他對我展開了猛烈的追求,我從小就沒得到過什麼關愛,短短半年就徹底淪陷。
盡管後來我知道他追求我隻是祝坊主的要求,可這樣熱烈的愛,我始終不忍放手。
二十四歲那年,我嫁給了祝卿時,謝祝兩家瓷坊聯盟,紅遍大江南北。
新婚夜交頸纏綿時,祝卿時說:
“蘊兒,去愛你是爸爸的要求,可愛上你是我的選擇。”
那時我以為這份愛能天長地久。
後來我跟他的女兒不幸夭折,我給他打了一通又一通電話,他始終沒有接通。
直到半個月後,他帶著謝璇出現在女兒墓前。
他說謝璇一個人在英國參加比賽,他不放心。
哪怕剛經歷了喪女之痛,我還是選擇相信了他。
可後來他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反倒是三天兩頭往英國飛。
而謝璇在英國留學。
我再也沒辦法裝瞎,捅破了窗戶紙。
“你敢發誓你要是愛上謝璇,就天打五雷轟?”
他惱羞成怒,跪在祝家祠堂發誓。
“我發誓,我要是愛上謝璇,就天打五雷轟,不得好S。”
看著他決絕的模樣,我以為是自己誤會了他,又悔又惱,抱著他哭了一整晚。
二十六歲那年,我又懷孕了。
這一次我格外小心,就連最喜歡的瓷坊也沒去,隻安心養胎。
直到謝璇的生日宴,她將一紙股權轉讓協議遞到我面前。
“姐姐,我懷孕了,是卿時的。”
望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我如遭五雷轟頂。
她卻格外得意:“把股權轉給我,我帶著肚子裡的孩子離開,絕不告訴卿時。”
我忍著怒氣質問:“憑什麼?”
“憑他喜歡我,他現在不離婚不過是不知道我懷孕了,他要是知道我懷了孕,你覺得他是要我還是要你?”
“你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爸爸吧。”
我從小失去爸爸,
又不得媽媽疼愛,最怕我的孩子重蹈我的覆轍。
所以我接受了她的提議,將謝家瓷坊的股份轉給她,她帶著肚子裡的孩子遠走高飛。
從此祝卿時的世界隻有我一個。
可轉眼祝卿時就將我堵在了樓道裡,他一拳砸在我身後的牆上。
“你怎麼那麼惡毒,璇兒才二十歲,你怎麼忍心她一個人帶著孩子背井離鄉。”
“錯的是我,你想報復為什麼不找我?”
我拼命解釋著,追上他的步伐,跟著他上了車,可我不知道謝璇也在他的車上。
謝璇將股權轉讓協議遞給我,弱弱道:
“姐姐,我不要股權,隻求你不要趕我去英國,好不好?”
從小媽媽就教我讓著謝璇,
我習慣了順從,所以連辯駁都要思考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