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抽回手，抓著那把小劍，堅定而決絕。
「裴瑾玉，你醉了。」隨手從案上取下一根點燃的蠟燭，語氣平靜，但寒意逼人，「醒醒酒，看仔細了。」
裴瑾玉的眼睛瞪大了，來不及阻攔，我已將那枚桃木小劍湊到燭火旁。火苗迅速舔舐著木質，發出「滋滋」的聲響，很快就燃成一團焰火。
「阿星！你在做什麼！」裴瑾玉瞬間酒醒了大半，伸手就要去搶，下人們SS按著他撲騰的身子，巴掌大的桃木劍不一會兒便燒成一團灰燼。
「幼時的玩笑話，早就不作數了。這種辦家家酒的玩具，燒了也好。」
「明日是你大婚的日子，風風光光娶你的郡主；而我，是蠻族王未過門的妻子。」
「日後這將軍府，不要再來了。」
灰燼從指尖滑落，風一吹就散了。裴瑾玉僵在原地，那點裝出來的醉意徹底褪去，
隻剩下震驚與慌亂。
「阮南星！你這輩子都隻會是我的妻！你等我！」
我轉身走向內室，再沒有看他一眼。崩潰的嗚咽聲從背後響起，一滴淚從眼角滑至腮邊，最終隱沒在寬大的衣領裡。
我告訴自己，真的是最後一次了。那枚桃木劍燒掉我兒時的念想，燒掉我兩世的愛戀，燒掉我對裴瑾玉、對裴家最後一絲殘存的牽絆。
父親戰敗被俘，裴首相不顧天下蒼生，企圖用和親割地來討好蠻族；他的獨子裴瑾玉力排眾議，護下無權無勢的梅若雪，把將軍府僅存的獨女推向塞外去和蠻族王和親。
從今夜起，裴瑾玉、裴家上下，生S榮辱，與我阮家，再無瓜葛。
第二天正是黃道吉日，裴府上下紅綢漫天，嗩吶喧天，人人稱贊裴家重情重義；將軍府朱門緊閉，冷清如霜。
萬事萬物風雲變幻，
正如裴瑾玉想不到他這一世會迎娶梅若雪，他也想不到還有別的事情超出他的預期。
大婚第二日，宮中信使來報：蠻族使臣提前半月抵京，三日後，阮家獨女，和親啟程。
和親，提前了。
6
和親的旨意來得倉促，三日之內就得備好一切。我坐在鏡前，看著碧桃為我換上繁瑣的嫁衣，大紅的金線爬滿裙擺，襯得我臉色越發蒼白。
「阮家接旨！」
皇上派了身邊的安公公，明黃的聖旨敲定了我的後半生：阮靖遠鎮守西疆，忠勇可嘉。其女阮氏，嫻雅明義，特認義女，封為安樂公主，以公主之禮和親蠻族，靖邊固邦。
我微怔，隨即了然。陛下此舉既是安撫，也是賞賜。碧桃喜上眉梢，我隻是淡淡點頭，一一拂過嫁衣上的紋樣——這一身榮光，
也不過是朝廷用來滿足貪婪的蠻族的一點甜頭罷了。
出嫁前的時日並不安穩，蠻族使臣在京中橫行，燒S搶砸無惡不作。官府卻礙於「兩國邦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百姓怨聲載道，隻好選擇閉門不出。原本熱鬧繁華的京城，隱約竟透著幾分S寂。
暮色沉沉，大皇子趙崢身著一身短打潛入府中，神色凝重地將一枚刻著「趙」字的暖玉塞進我手中：「蠻族使臣提前抵達，絕非單純求親。你父當年失蹤，與蠻族脫不了幹系，此去若能查清真相，亦是為你父正名。到了蠻族王庭，萬事小心，若需相助，可尋暗中隨行的暗衛任你調遣。」
我握緊玉佩，暖玉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原來如此！
次日清晨，送親隊伍的嗩吶聲劃破寂靜。我頭戴九鳳金冠，身著嫁衣踏上花轎，轎外沒有百姓觀禮，隻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單調聲響。
風掀開轎簾一角，街道兩旁門窗緊閉，連酒樓的幌子都收了起來，蕭瑟得讓人心頭發沉。
到了城門口，送親的隊伍停下，宮中來的嬤嬤輕聲提醒：「安樂公主，陛下與太後送行至此。」
整理好衣飾，我走下花轎，行過跪拜大禮。不遠處的柳樹下，裴瑾玉騎著馬，懷裡抱著梅若雪，她穿著水紅錦裙，正嬌怯地靠在他肩頭。
見我看來，裴瑾玉立刻翻身下馬，不顧梅若雪的拉扯，快步奔來，聲音沙啞：「阿阮，你不能……」
「裴侍郎，」趙崢打斷他的話，面露不滿：「今日安樂公主出嫁，裴侍郎攜家眷前來，於禮不合。」
裴瑾玉面色蒼白，苦澀一笑：「裴家與阮家有舊，如今阮家人口凋敝，下官隻是以哥哥的身份，為安樂公主餞別。」
我未接話，揮手招來碧桃，
把準備好的錦囊遞給他。裴瑾玉微怔，接著面露喜色，迫不及待就準備拆開。
「小姐說了，車馬出了城，這錦囊才能打開。」
碧桃沒好氣地攔下裴瑾玉焦躁的雙手，隨我登上馬車。車輪轉動，城門口的身影逐漸渺茫，我靠在車壁閉目養神。
現在，裴瑾玉應該已經打開錦囊了吧？
錦囊裡沒什麼，隻有我留下的一張紙條。
「阮南星前世今生，都隻為自己而活。」
馬車駛離京城，黃沙隱約傳來身後人的哀痛悲號。
但，如何呢？
我抬手撫過鳳冠，父親的安危、皇室的謀劃……這場和親，從來不是終點，而是大乾朝一個新的起點！
7
送親隊伍行了半月，終於抵達蠻族邊境。黃沙漫天，風裡裹著砂礫，
刮得人臉頰生疼。蠻族使者態度倨傲，將我們引向一座殘破的城池——竟是乾朝早年失守的西疆舊城。
「公主殿下，我王說了，此城曾是乾朝疆土，如今讓您在此成婚，也算『榮歸故裡』。」
使者語氣帶著嘲諷，眼底滿是輕蔑。我壓下心頭怒意，面上隻作平靜：「有勞使者帶路。」
入住營帳後，碧桃忍不住：「這蠻族太過分了！分明是羞辱！」
我搖搖頭，指尖摩挲著袖中的銅符，那是聯系父親舊部的信物，早在昨日暗衛就傳來消息，說是聯系上了，如今正是會面的好時刻。
夜色已深，我換上夜行衣躲過疲懶的蠻族侍女溜出營帳。跟著標記深入，果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叔叔！」
「小姐！」李副將單膝跪地，聲音哽咽，「將軍他還活著！
」
我心頭一震，心中最重的擔子能夠放下了！急忙扶李叔起身：「李叔，父親他在哪？」
「將軍當年察覺軍中有人泄露布防圖，故意裝作失城失蹤，實則一直在暗中收攏舊部，等待時機奪回城池。」李副將低聲道，「得知小姐要和親，將軍震怒，多次想劫親，都被我們勸住。蠻族布防嚴密，硬闖隻會白白送S。」
「軍中傷亡如何？」
「傷亡過半，但眼下最緊急的卻是糧食與草藥！」李叔面露痛色，「蠻族兇狠狡詐，寧肯放火燒了也不留下一星半點。若不是小姐派來的暗衛，此刻，怕是大半人馬已命喪黃泉了！」
原是如此！上一世梅若雪出嫁不久後暴斃而亡，朝堂缺帶兵打仗的將領，封地不斷縮小，待到裴瑾玉去世時，境內早已戰火滿地。
恐怕那時，父親這隊人馬早就絕望地S在這漫天黃沙中了！
我握緊拳頭，眼中燃起鬥志：「我此次前來，並非真要和親。大皇子已將暗衛授權於我，任憑差遣；我在京城市集淘到些蠻族兵甲部件，可借此混進他們軍營。」
「隻待布防圖到手，就是我乾朝復仇之時！」
接下來幾日，我帶著裝有蠻族部件的禮盒出入舊城，借與蠻族貴婦交好的名義，暗中繪制布防圖。蠻族人見我是「未來王妃」，又百般討好他們，竟無一人懷疑。
大婚當日，舊城張燈結彩，蠻族王身著獸皮禮服，滿臉得意地等著拜堂。我頭戴鳳冠，一步步走向大殿，指尖悄悄攥緊鳳冠上的朱釵——釵芯中空，藏著大皇子給的烈性毒藥，隻需混入酒中，便能放倒一眾將領。
儀式剛結束，趁人不備，釵中毒藥盡數倒入酒壇。將領們毫無防備，舉杯痛飲，不多時便一個個倒地不起！
「不好！有詐！」蠻族王此刻已經察覺不對，但晚了！暗衛從暗處S出重圍，與此同時，城外傳來震天的喊S聲，是父親帶著舊部來了！
我拔出鳳冠上的金簪，直刺蠻族王心口：「我阮家世代忠良，豈容爾等蠻族放肆！」
蠻族王慘叫一聲，倒在血泊中。
殿外，父親身著鎧甲，手持長槍，正率軍廝S。看到我，他眼中閃過欣慰，隨即高聲喊道：「兒郎們，隨我奪回城池，為S去的兄弟報仇！」
一夜激戰，蠻族士兵群龍無首，很快便潰不成軍。
天光微亮，舊城的城門緩緩打開，乾朝的旗幟重新插上城樓！
8
邊城的硝煙仿佛還未散盡，父親已經率領大軍踏上歸京之路；軍旗獵獵，鎧甲冰寒，高漲的士氣道盡了將士心中收復失地的振奮！
而邊關大捷、蠻族覆滅的消息，
早已快馬加鞭送進了京城！
此時的京中，恰好掀起一場不大不小的波瀾。
裴府內，梅若雪正坐在窗邊刺繡。侍女捧著剛收到的消息匆匆進來，喜氣洋洋地通傳：
「夫人！好消息！邊境傳來消息，阮將軍沒S，帶著大軍打敗了蠻族，馬上就要帶著阮小姐班師回朝了！」
梅若雪手中的繡花針「啪」地掉在地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當晚，裴首相加的少夫人「突發惡疾」，高燒不退，神志不清。如水的一群太醫再次被傳進裴府。裴瑾玉守在床邊，看著梅若雪滿臉驚懼的模樣，隻當是驚喜過頭。
全然不知她緊閉的雙眼下是怎樣的恐慌！
所幸，大皇子趙崢沒有讓她等太久。送親的隊伍出發的下一秒，他便立刻下令，讓暗中追查的人手加快進度。此前種種事件便已表明，梅若雪多次與蠻族使者私下接觸，
如今蠻族戰敗，一切真相隻待水落石出！
不過三日，所有證據全部擺在眼前：暗衛在梅若雪的陪嫁箱底搜出一枚狼型佩環，正屬於市集驚馬那日消失的蠻族男子！順著這人追查，真相更加驚人：西疆邊關失守、大軍戰敗,不是意外，而是人禍！
而泄密之人,正是梅若雪！
裴家與阮家交好,大戰之前，裴瑾玉出入將軍府宛如回家一般。那時梅若雪早就和蠻族的使者勾結,哄騙裴瑾玉帶她潛入書房,將記載著西疆布防的機密文件盜走。也正是這份文件,讓蠻族精準找到大軍防線的薄弱處，一舉攻破邊城。
證據確鑿，皇上當即下旨,命趙崢即刻查抄裴府,徹查此事！
禁軍抵達裴府時,裴首相還在書房處理公務。當禁軍破門而入，他臉色驟變。
一通翻查，不僅搜出了梅若雪與蠻族往來的書信，
還有意外收獲：裴首相多年來利用職權收受賄賂，甚至暗中與皇子勾結，意圖動搖東宮根基。
「裴大人，」趙崢手持聖旨，語氣冰冷，「你勾結外戚、貪墨軍餉，還縱容親屬泄露軍機,樁樁件件,皆是S罪！」
裴相早在禁軍翻出梅若雪通敵的信件時已然癱軟，此刻更是面如S灰；裴瑾玉聞訊趕來,隻看到亂作一團的裴府和羈押的父母妻子,暈倒在地。
權勢滔天的裴府,敗了。
裴府被查抄的當日，城外正傳來震天的歡呼聲——我與父親率領的大軍，終於抵達京城。
我騎著馬，跟在⽗親⾝側，遠遠便看到城⻔口圍著的百姓；而不遠處的裴府,禁軍正押著⼈出來。趙崢站在城樓上，看到我們，微微頷首。
父親勒住馬,⽬光掃過那混亂的場景，聲音沉穩：「作惡者，
終有報應。」
我望著裴府⽅向，⼼中沒有絲毫波瀾。梅若雪的算計、裴瑾玉的糊塗、裴首相的貪婪，終究還是沒能逃過法網。當年邊關的⾎債,今⽇總算討回了一部分。
隻是我知道,上一世的痛與⾎，仍然埋在骨子裡從未消散。
上⼀世的我孤苦無依，卻被最親的⼈下了紅花終生無嗣；這一世的我，靠著自己,打贏了這場幾乎是必輸的局。
此刻,⾝邊意⽓⻛發的將士，城樓上那人信任的⽬光,這⼀世往後的路，⽆論有多少⻛雨，我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