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窗戶邊偷偷觀察。
可是今天外面的佣人特別特別多，我找不到機會離開。
而且房間裡怎麼越來越熱了。
好奇怪。
我找到空調調低了溫度。
可還是熱。
不僅熱，腦袋還暈乎乎的。
好難受。
我是生病了嗎？
我用手背摸自己的額頭。
好像沒有耶？
不是發燒是什麼？
一號，一號聰明。
我去找一號問問。
我打開房門，扯門口我的管家的衣袖:「一號去哪裡了，帶我去找他好不好？」
貼身管家詢問:「小姐，請問一號是？」
我茫然了一下。
一號是什麼？
他叫什麼名字？
我們沒有交換過名字呀。
我隻知道他是一號。
下次見面要問一下他叫什麼。
他知道我的名字，我不知道他的，會顯得我沒有禮貌
腦袋暈，我給她比劃。
「長這麼高，這麼大，很好看的男人。」我靈機一動，「早上和我一起吃飯的那個！」
「您是要找先生？」
什麼先生後生，我強調:「我要找一號！」
她恭敬道:「明白了，請跟我來。」
我腳步虛浮，整個人輕飄飄的。
嗚。
一號那裡有沒有藥啊，我不舒服。
不舒服得吃藥。
一號離我距離不遠，不到五分鍾，我找到他了。
他在二樓露臺打電話。
看見我，他掛斷電話，對我伸手。
我一下撲到他懷裡。
他圈住我的腰，柔聲問我:「怎麼了？」
我帶著哭腔:「我難受。」
他皺眉:「哪裡難受？」
我用力搖頭:「我也不知道，頭暈，沒力氣，我是不是得絕症要S掉了？」
我用力抱緊他，哇一聲哭了出來。
「我把全部財產都給你，等我S掉給我做一個墓碑好不好，人S掉都會有墓碑，我也想要。求求你了。」
他檢查我的身體，安撫我。
「不是絕症，你隻是喝了酒不舒服，下次不許偷喝。」
「真的嗎？」
「真的。讓人給你煮碗醒酒湯就好了。」
我:！
我高興地蹦跶:「我就知道你肯定有辦法！
我喜歡你！」
他眸光翻湧，彎下腰緩緩靠近我。
我眨眼:「你幹嘛離我這……」
忽然，背後傳來一道我熟悉無比的聲音。
他平時隻會嫌棄我訓斥我。
可現在，語氣是那麼謙卑諂媚。
「謝先生對小女可還滿意，城南那項目您看……」
是爸爸的聲音。
我回頭，看看爸爸，再轉回來，看看露臺他正對的方向。
除了我，隻有眼前的男人了。
本來想見到他問問他叫什麼名字。
好像不用問了。
謝馭冷下臉:「滾。」
我爸的話被打斷。
他沒有半點憤怒，反而順從離開。
這裡隻剩下了我和謝馭。
他重新彎腰，離我很近很近。
比剛才我爸沒有打擾我們之前還要近。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握住我的腰，把我緊緊按在他懷裡。
微涼的唇貼著我的唇。
說話帶起的氣流是溫熱的。
他說:「我也喜歡你。」
他吻了下來。
露臺的風涼涼的。
這很正常。
十二月是冬季，風總是涼的，還得涼上一整個冬天呢。
我不喜歡冬天。
冬天是個壞季節。
我沒有朋友了。
14
莊園裡的一號消失了，二號是我，三號遲遲不出現。
我有時候期待著三號出現，期待著期待著覺得自己好壞。
大家被送過來都會不高興。
我不能這麼壞。
我在廚房裡撿了一隻兔子。
胖胖的，被關在籠子裡。
廚師要做麻辣兔腿。
我不想吃兔腿，我想養兔子。
我從存錢罐裡找出一百塊，向他買下了兔子。
他沒收錢，把錢還給我了。
我把兔子放在小花園的石桌上。
兔子笨笨的，眼神也呆呆的。
不會跑。
我拔了幾根草喂它，它嚼嚼嚼，吃掉了。
我手忙腳亂找怎麼養兔子。
草料，小窩材料。
我找管家要，管家很快把東西準備齊全。
她問我東西放在哪裡。
我不知道。
養在哪裡都不好。
「放我原來的房間吧。」
我拿著錘頭按教程敲敲打打給兔子做房子。
錘了半天隻搭好一半。
累S我了。
有人替我擦了擦汗，遞過來另一塊木板:「這裡搭錯了。」
錯了嗎？
我看看錘好的木板又看看他手裡的，最後放大教程。
好像真的錯了。
他拿著的那塊小一點。
我又吭哧吭哧拆，木板邊緣擦破了掌心，流血了。
謝馭搶走我的錘子，對我的掌心呼了口氣:「別搭了，讓佣人今晚給你做完。」
我搖頭:「不要，我要自己搭。」
「那明天再搭？」
「兔子晚上要睡覺。」
「兔子有別的窩。」
我糾正他:「兔子沒有別的窩。」
謝馭瞥了一眼管家。
她立馬上前，手裡的平板上好多兔子窩圖片，
供我選擇。
「今晚就能送來，兔子不會沒地方睡覺。」
「那好吧。」
我把平板擺在兔子面前，讓兔子選。
兔子跑向了左邊。
我讓管家買左邊圖片的窩。
我被謝馭拉起來，他揉了揉我的頭:「兔子有窩了，我們先處理傷口。」
「已經好了。」
我舉起手，傷口不流血了。
本來就隻是擦到了而已。
謝馭不聽:「需要處理，乖。」
我坐在沙發上，他低頭認真清理傷口。
肚子咕得叫了一聲。
謝馭收好棉籤和藥:「不喊你吃飯是不是不記得時間了？」
「我不想吃飯。」
他摸了摸我的肚子，好像癟掉了。
「你想吃。
」
「我不想吃。」
他又一次重復，這次語氣比上次強硬:「你想吃。」
我低頭:「好吧，我想吃。」
謝馭帶我去餐廳，廚師做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
我隻動了幾筷子，沒胃口了。
我就說我不想吃飯嘛，非要說我想吃。
我不高興戳了戳碗裡的米飯，跟謝馭說我吃完了。
他今天沒逼我多吃點，放我走了。
我回了三樓。
這是謝馭原本的房間。
我的東西也被挪過來了。
我們現在不住在隔壁那棟給佣人住的房子裡，主建築是屬於莊園主人的。
我拿出一個浴球，給浴缸放水。
水放滿，燙燙的，蒸汽騰騰而上。
打湿身體，打湿頭發。
撥動沒有完全溶解的浴球玩。
再放一隻捏一下會叫一聲的小鴨子。
我把自己沉進泡泡裡。
浴球溶解到三分之一，浴室門開了。
謝馭邊朝著浴缸過來邊脫衣服。
到我面前時，已經不著寸縷。
我不用給他挪位置。
他的浴缸很大，躺兩個人綽綽有餘。
但他還是要跟我擠。
「抱著我坐好。」
我聽話調整位置坐下。
他撫摸著我的長發，吻我的眉眼:「好乖。」
我迷蒙地靠著他的胸膛，圈住他的腰。
他啞聲問我:「舒服嗎？」
臉被熱氣燻得很燙，我沒撒謊:「嗯。」
我想了想補充:「你太溫柔了。」
哗啦——
他抱著我站了起來。
我扶著浴室冰涼的玻璃。
謝馭握緊我的手，掌控著我的食指，在霧氣籠罩的玻璃上寫下我們的名字。
謝馭。
梁純。
他與我耳鬢廝磨:「乖寶寶，哭大聲點。」
15
謝馭揉著我的肚子動作很溫柔:「下次是乖乖吃飯還是吃……」
他最後兩個字壓低了聲音。
「總不能餓壞我們小純。」
我瞪他。
發現沒用。
我轉了個身背對著他。
他從背後圈住我，低聲解釋:「我吃了男用避孕藥，不會懷孕的，如果你想要孩子，我……」
我不想聽這些。
他的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我閉上眼睛準備睡覺，明天還要給兔子做窩。
睡著前我聽見他問。
「最近為什麼不開心？是不喜歡我碰你嗎？」
我迷迷糊糊:「沒有不開心。也沒有不喜歡。」
16
我隻是不知道什麼樣是開心。
很久很久之前我偷聽爸爸媽媽說話，我知道，我的弟弟不是弟弟，他應該是我的哥哥。
他和我是雙胞胎，出生一早一晚。
爸爸媽媽說，姐姐可以更好照顧弟弟，所以後出生的我成了姐姐。
我小時候大概挺聰明的。
我獲得了很多獎狀，大家都很喜歡我。
隻有爸爸媽媽不喜歡我。
他們喜歡又笨又鬧騰的弟弟。
弟弟越笨，我越聰明他們越討厭我。
家裡著火時，
媽媽騙我。
她說好會來救我，可我昏被消防員叔叔救出來半昏迷時，聽見她的聲音。
「她怎麼沒S在裡面？把家裡點著的晦氣玩意兒。」
不是我點的。
是弟弟玩打火機點燃了房間窗簾。
可是沒人聽我的。
那時候爸爸媽媽的生意剛剛起步，家裡並不富裕。
我是個累贅。
他們想把我丟掉。
我每一次都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夜晚的道路好黑，路燈零星。
被工業汙染的天空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
我跌跌撞撞在黑暗裡前行，找到家，敲響房門。
然後，迎來爸爸媽媽厭惡的眼神。
後來我變笨了，老師親戚們的誇獎終於為弟弟停留，加上家裡條件逐漸好轉，
他們接受了我。
我越長越漂亮，在他們眼裡開始變得有價值。
我努力滿足他們的期盼，減肥，保持身材，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成為乖巧聽話的女兒。
但他們似乎，並不需要女兒。
他們隻需要一個包裝精美的，送的出手的禮物。
真討厭。
17
我不喜歡謝馭。
但被送給謝馭的時間裡，好像是我最開心的日子。
爸爸媽媽把我送出去，我從他們的所有物成為了謝馭的所有物。
但謝馭並不記得我，對我也沒有要求。
我被草草安排在佣人住的房子裡，得到了一個隻屬於我的房間。
管家不會安排我做事，我每天的煩惱隻有為什麼今天又要吃草，我好餓。
餓了就去偷東西吃。
沒有人會再罵我了。
我偷東西沒有那麼熟練，有好幾次被佣人看見了。
我緊張解釋:「我餓了。」
她們多半對我視而不見。
我還認識了新的朋友。
一號雖然奇奇怪怪的，但他是我的好朋友。
我很喜歡他。
我經常會在小花園裡遇見他。
可以跟他分享我這一天遇到的人和事。
他不是佣人，不是爸爸媽媽，也不是討厭的弟弟。
他也是個禮物。
我們是一樣的。
我喜歡同類。
18
一號教不會我畫畫，開始教我用相機。
其實我攝影也沒天賦。
光影構圖我通通不懂。
他用相機是攝影，
我是拍照。
好在和畫畫不同，拍照拍的爛也能記錄下當時。
我亂拍了好多照片，玩膩了他的攝影機，他又開始培養我新的愛好。
黏土，提琴,釣魚……
他亂教，我亂學。
什麼都沒學好,什麼都學一點。
和他在一起浪費了很多時間,做了很多無意義的事。
但好像那段時間，我是開心的。
19
現在和以前有什麼區別呢。
我不知道。
我隻是感受不到那種開心了。
也不想和他玩了。
我不會喊他去廚房一起拯救兔子。
也不會問他怎麼養兔子。
兔子的窩木板長得好像,我按教程來也拼接錯誤了好幾次。
拼錯了可以拆掉。
不用去找他。
隻是多費一點時間而已。
我可以搭好的。
就和以前一樣。
和以前爸爸媽媽不理我的時候一樣。
但謝馭和爸爸媽媽不一樣。
他會理我。
他喜歡抱我喜歡親我,喜歡和我親密無間的接觸。
我談不上喜歡,當然也談不上討厭。
被他觸碰會有愉悅。
這是身體的本能。
他很沉迷。
又一次清晨被他喚醒，我眼前一片空白，腦袋懵懵的。
沒等我意識清醒,又被他翻了過去。
窗外的太陽緩慢移動,長長的日光抵達床邊。
我跪的膝蓋酸,哭著去抓枕頭。
謝馭吻著我的耳側。
「我愛你。
「小純我愛你。」
我不喜歡愛這個字眼。
好虛假。
爸爸媽媽總是騙我說，他們愛我。
20
兔子窩沒有做好。
我還得繼續做。
都怪謝馭，我本來醒得挺早的。
因為太累睡了個回籠覺，徹底清醒下午了。
我把昨天的半成品挪到小花園裡，繼續找出螺絲刀釘子錘頭敲敲打打。
謝馭今天在畫畫。
畫架架在不遠處。
我們互不幹擾。
我的兔子是一隻差點被人吃掉的肉兔，
它長得又肥又大。
小兔子窩塞不下它。
我選的兔子窩是豪華版兔子窩，教程很復雜。
搭錯了拆，
拆了重新搭。
黃昏降臨時分，我終於做好了兔子窩。
我伸了個懶腰站起來，繞著兔子窩看了一圈。
除了某塊木板沒對齊,螺絲沒擰到底以外,簡直太完美了！
我用力壓了一下，沒有動搖。
兔子可以在裡面亂跑！
「做完了？」謝馭問我。
我點頭:「嗯嗯！你看！」
他沒過來看,反而對我招手。
我不明白他想幹嘛,不過乖乖過去了。
他放好畫筆,示意我看畫架上的畫。
我做完了兔子窩，他畫完了畫。
畫裡是我拿著錘頭敲敲打打，神情有些苦惱。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一號讓我給他當模特，我總是亂跑,亂跑就算了，還打擾他畫畫。
他畫不好畫，
也畫不了我。
後來他不畫畫了,改教我畫畫。
畫裡還是沒有我。
這是我第一次出現在謝馭的畫裡。
在這個黃昏時刻。
我指著畫說:「這個是我嗎？」
他好笑道:「不是你，是你的雙胞胎姐妹。」
我告訴他:「我沒有雙胞胎姐妹，我是龍鳳胎。」
他捏了捏我的臉:「行。不是你的雙胞胎姐妹，是一個和你很像的⼈。」
「有多像？」
「⼀模⼀樣。」
我問他:「和我一模⼀樣為什麼不畫我要畫她？」
謝馭露出思考的表情，思索片刻回答:「因為她很乖,會給我當模特。」
我遺憾道:「那好吧,那你畫她吧。」
我回到兔子窩邊，拿出手機，給新出爐的窩拍照。
希望我的兔⼦喜歡。
不喜歡我就隻能……
隻能再蓋一個新的了。
⿈昏很短暫。
和破曉⼀樣，轉瞬即逝。
一個帶來白晝,一個引來⿊夜。
夜晚要到了。
兔⼦窩的照片拍不清晰。
我開了閃光燈,這次清晰了。
蒼白的燈光照亮豪華兔⼦窩。
拍出來也不好看。
醜醜的。
明天再拍好了。
我正想放下手機，把窩搬去給兔子。
天邊飛過⼀群大雁。
我舉起⼿機,對準大雁，按下快門。
風拂過小花園種植的樹。
樹葉簌簌作響。
有⼀部分⼊了鏡。
昏⿊的天色，黑漆漆的葉⼦。
我拍攝時對準的是⼤雁。
但⼤雁模模糊糊的。
什麼也沒拍到。
它們融化在夜⾊裡。
照片失去了焦點。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