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左鄰右舍都戲言:「這是給阿窈帶回來一個童養夫呢。」
我問阿娘:「什麼是童養夫啊?」
阿娘打了我一頓手板心。
買回來的病秧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隻是一味教我識字。
我天生愚笨,他也不惱,隻是揚起竹板。
我撒嬌喊他「夫君」,他便隻顧羞紅了臉,再也記不得要罰我的事了。
後來,娘為了給他湊盤纏,賣了家裡的大黃牛。
他說他叫沈邀,等回京做了大官,就會接阿娘和我去享清福。
沈邀走的第三年,阿娘病得厲害,叫我去尋他。
到了京都,一個好心的大娘給我指了路。
「活閻羅沈邀就在那兒呢。」
我撲通跪在地上,
抱住那人的腿。
「娘在家都快要S了,夫君,你說話啊。」
上京惡名在外的指揮使大人,皺眉看我:「你誰?」
1
離開寧家村前,阿娘已經病得很厲害了。
臨行前,同村的貨郎伯伯讓阿娘放心,說一定會把我送去京都。
我本是不想去的。
可阿娘卻叉著腰,拉著蠟黃的一張臉教訓我:「這點兒小事都辦不好,你就不用回寧家村了。」
她狠狠地兇我:「再敢磨蹭,一天三頓竹板炒肉。」
……
這是我來京都的第二日。
聽城門口的人說,沈邀、沈大人是當今聖上身邊的紅人。
我挺直了腰板。
那可是阿娘給我買回來的夫君。
沈邀沒來接我們,
一定是找不到回寧家村的路。
就像我,也是同村的貨郎伯伯用驢車拖著,走了一個多月才到京都的。
京都的人可真奇怪,我攔住一個大娘,問她認不認識沈邀。
「他的宅子恢宏又大氣,門口有兩個石頭獅子,他姓沈,叫沈邀……」
大娘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指著一條道:「往東走,走到巷子最裡頭,就是了。」
我才走了幾步,就聽見身後的人嘟囔:「現在的小丫頭真是想不開啊,好好的非要去見什麼活閻羅。」
我皺了皺眉,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說。
沈邀才不是什麼活閻羅。
他人很好的,性情好,對我也好,總是一副溫溫柔柔的樣子。
很少與人紅臉。
我第一次見沈邀發脾氣,還是同村人罵我是大傻子生的小傻子。
那時候,沈邀的腿傷得厲害,走路尚且艱難。
可他卻白著臉,SS攥著燒火棍,將那些砸我石子的小孩兒都嚇跑了。
2
我按大娘指的路往巷子盡頭走。
果真瞧見了一處恢宏大氣的宅院,門口立著的鼓架旁,還有兩個石獅子。
沒錯了,這就是我夫君的家。
我心裡很為沈邀高興。
沒想到他真的做了大官。
摸著門口石獅子的腦袋,我還沒來得及好好欣賞,便有人呵斥我:「什麼人,敢來鎮撫司撒野?」
我立馬揚起頭:「我是沈邀、沈大人的未婚妻。」
那人面色古怪,當著我的面,原地轉了半圈,腦門差點兒撞上牆。
……
我還是被帶了進去。
在一個小偏堂,堂上坐了一個黑須伯伯,看模樣像一個大官。
帶我進來的人對那黑須伯伯嘀嘀咕咕耳語一番。
他正喝茶,一副不信邪的樣子,又看向我:「咳咳,你的未婚夫是誰?」
「沈邀。」
黑須伯伯口中的茶水吐了出來:「第一次見坑蒙拐騙,坑到活閻羅面前的。」
「我們定了親的。」
見他將信將疑的模樣,我也很生氣,「在寧家村,我和沈邀,可是當著神女娘娘的像定過親的,他說回京後安頓好一切,就會來接我和阿娘。」
3
黑須伯伯又問了我許多問題。
我一一回答。
正說話時,忽然嗅到一股濃鬱的血腥味從側門傳來——
伴隨著陣陣慘叫聲。
我又想起城門口小兵說的話:沈大人是天子身邊的紅人。
沒想到,他聽起來很風光,卻在這樣陰森可怖的地方住著。
很快,偏堂的側門被打開了。
有人提著一把沾血的刀走出來。
「沈大人馬上就到。」
那人身後是一條漆黑的甬道,兩側的畫壁像是扭動的鬼。
我心裡有些忐忑,不敢抬頭去看。
小時候,我最怕走夜路,總覺得會竄出來什麼妖魔鬼怪,長大了就更怕了。
可一想到沈邀就在裡面,又不由暗暗為自己加油鼓勁兒。
燭影一晃,來人緋色的衣袍一角映入眼簾。
我撲通跪在地上,抱住那人的腿。
「娘在家都快要S了,夫君,你說話啊。」
偏堂內看熱鬧的幾人頓時退出八丈遠。
……
頭頂忽而傳來一道沉鬱的聲音:「你誰?」
這聲音很陌生。
我抬起頭,看見了一張比女子還要豔麗漂亮的臉。
整個人都呆住了。
那人生了一雙好看的桃花眼,扯著唇角,像是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笑話:「夫君?」
堂上的黑須伯伯忽然開口:「這姑娘興許是找錯人了。」
「她當這裡是什麼地方,說出去的話還想收回去?」
男人動了動腰間的刀鞘,撥開我的手。
這人生得很好看,兇起來卻很嚇人。
我跌坐在地上,急得快要哭出來。
「不是這個沈邀,我要找的是另一個沈邀。」
4
一刻鍾後,我跪在堂下,不敢抬頭。
堂上坐著的沈邀定定地看向我。
「叫什麼?」
黑須伯伯在一旁提醒他:「這是順天府該管的事。」
他故作沒聽見,一手支著下颌:「要告什麼?」
我不是來告狀的。
見我垂頭不語。
他懶洋洋地往椅子上一靠,故意曲解我的話:「告還是不告?不告挨十板子就可以走了。」
我咽了口口水:「十板子?」
「我告。」
他似乎來了興致,指節敲著案角:「把畫工叫過來。」
很快,畫工也來了。
他要我把所尋之人的特徵細細描繪出來。
「我夫君很溫柔,他生得很好看,笑起來像月亮一樣……」
畫工拿著筆,眉毛一皺又一皺。
一刻鍾後,他不幹了。
「照她說的畫,畫出來的得是活神仙。」
……
隨後,我被轟了出去。
臨走前,黑須伯伯還塞了我兩文錢,叫我早點兒歸家。
5
「沈指揮使逗誰不好,非要逗個傻子?我看那小丫頭都要嚇哭了。」
徐北桓盯著偏堂外少女離開的背影,頻頻搖頭。
沈邀瞥了一眼徐千戶,唇線上挑:「我看她倒是聰明,至少知道這裡誰模樣生得最好。」
徐千戶心裡翻了個白眼。
「同樣是相貌堂堂,怎麼人家狀元郎季酌臨就成了宰輔大人的乘龍快婿,你沈邀就在錦衣衛負責這種髒活?」
堂內的小旗見兩人拌嘴,習以為常地嘀咕:「一開始問過,
那姑娘是石州寧家村來的,這山高水長,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夫君?」
「她家裡還有個病了的娘呢,估摸著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想著給女兒一條出路。」
「八成沈邀那王八羔子早就娶了妻,故意诓這實心腸的丫頭。」
沈邀聽他們說話鬧耳朵,尤其是徐千戶故意指桑罵槐,那S千刀的負心漢還偏偏和他一個名。
「找到人傷心一場也就算了,找不到被人牙子拐了,可就是真可憐。」
沈邀聞言眸光一滯,忽而起身。
「你去做什麼?」
徐北桓瞥見他的動作,「喲,沈指揮使這是心疼上了?」
沈邀回頭,冷笑一聲:「我心疼?我是怕她S在外面,錦衣衛惹得一身腥。」
看著消失在鎮撫司的身影。
徐千戶輕「嘖」一聲,
他們錦衣衛何時怕過這些了?
6
我垂頭喪氣地走在街上。
沈邀曾經說過,會買一個大宅子,門口還會擺上我喜歡的威風的石獅子。
門口有石獅子的人家不多,我可以一家一家找過去。
正午時分,長街忽然傳來喧鬧聲。
有人指著一輛遙遙駛來的精美馬車。
「那位就是嘉佑八年的狀元郎,天子門生、右相佳婿。」
「季大人與陸相千金當真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
「聽說他這是去京郊的法慈寺上香祈福,請圓渡大師定一個良辰吉日成婚。」
圍觀的人交頭接耳。
有要一睹季大人風採的,也有含羞帶怯的姑娘想要窺上一眼。
我對這人不感興趣,但那馬車真的很奪目。
金粉勾勒著白鶴花紋,
連輻條都鏤著精美的雲飾。
車鈴在風中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馬車經過時,車簾被風吹起一角。
而我也瞧見了車內男人清冷疏淡的側臉。
是我的夫君「沈邀」。
我愣住了,等反應過來,才用力向他招手,大聲叫著他的名字。
可人群推著我往前走,我的聲音也被人潮聲淹沒了。
踉跄著往外擠,驀地,一隻手忽而扶住我的肩頭,將我帶了出去。
到了僻靜處,我才看到,眼前正是我之前認錯了的沈大人。
沈邀眯著眼看向早已駛遠的馬車,嗓音微沉:「季酌臨?認識?」
「才不是,他是我未來的夫君沈邀。」
眼前的這位沈大人噎了一下,容色倏然微紅:「不要把這個名字和你所謂的夫君聯系在一起。」
「哦」,
我應了一聲,悶悶道:「可是剛才街上的人太多了,我沒能和他說上話。」
「他還不曉得我來京都尋他了。」
沈大人聞言,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就變得意味不明起來。
我也很有計謀,很上道地誇他:「沈大人你最厲害了,你是我見過最有本領的人。」
這麼有本領的人,讓我與自家夫君見一面總歸不是難事。
他被我吹捧得飄飄然。
「自然,整個上京就沒有小爺我不知道的事。」
「那我夫君……」
沈大人擺擺手,唇邊揚起一抹惡劣的笑:「也不是不行,你未來夫君的行蹤,五兩。」
這天價的報酬驚得我瞬間瞪大了眼。
他好整以暇接著道:「金子。」
「金……金子?
」我險些咬了自己的舌頭。
思量了一番,我決心先穩住他,略一沉吟道:「先赊著,等我找到我的夫君,就可以給你了。」
我計劃好了。
我自然是說不過眼前這個沈邀的。
但我夫君沈邀可未必,等找到人,再讓夫君同他還一還價。
7
沈大人說我在京中沒有居所,帶我去了一處宅子,教我且先住下等他消息。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之前那宅子不是沈邀的家,是他處理公務的地方。
沈大人的家是城東的一處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