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遭那些原本或是嘲諷、或是看戲的目光，此刻都變得驚疑不定，甚至帶上了幾分敬畏。
柳如煙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手中的帕子幾乎被扯爛。
那張塗脂抹粉的臉上青白交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在蕭景珩淡漠的一瞥下，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惡語咽了回去。
「走吧。」
蕭景珩低語一聲，牽引著我，在眾目睽睽之下，穿過人群，徑直向御花園深處的海棠林走去。
身後，是一片S一般的寂靜，隨後才爆發出一陣壓抑而激烈的私語聲。
24.
遠離了人群的喧囂，海棠林中幽靜清雅。
此時正是花期，滿樹紅妝，如雲似霞，微風拂過，花瓣簌簌而落，鋪滿了一地錦繡。
直到此時，
蕭景珩才松開了我的手，負手立在一株開得最盛的海棠樹下，側身看我。
「怕嗎？」他問。
我整理了一下袖口，抬眸迎上他的視線，坦然道：
「臣女連劍都敢提，連休書都敢寫，這點陣仗，又何懼之有？隻是殿下今日這一出，怕是徹底將臣女架在火上烤了。明日起，這京城想要嫁入東宮的貴女們，恐怕都要視臣女為眼中釘。」
蕭景珩聞言，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幾分，他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漫不經心道：
「宋老將軍手握三十萬重兵，即便沒有孤今日這一出，你也是各方勢力眼中的肥肉。既然都要被架在火上，倒不如選一簇最旺的火，至少這火光，能嚇退那些在暗處窺伺的魑魅魍魎。」
果然。
我心下一片了然。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照拂。
他看中的是宋家的兵權，我看中的是他的權勢。
這是一場擺在明面上的交易，比起謝知行那種暗地裡捅刀子的陰毒算計，蕭景珩的坦蕩反倒讓我覺得舒心。
「殿下說得是。」我走近兩步，看著滿樹繁花。
「隻是臣女如今是二嫁之身，名聲狼藉，殿下若要納我，隻怕御史臺的折子能堆滿陛下的龍案。」
「二嫁又如何？」蕭景珩隨手碾碎了指尖的花瓣，眼中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氣。
「孤要娶誰，還輪不到那幫老迂腐置喙。況且……」
他忽然轉過身，向我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將我完全籠罩。
「宋俞歡，孤看重的，不僅僅是宋家的兵權。更是你敢在洞房花燭夜拔劍的膽色。這東宮看似風光，實則步步S機，孤不需要一個隻會繡花弄草、哭哭啼啼的太子妃。
孤需要的，是一個能與孤並肩而立，在大風大浪裡也能穩得住的女人。」
25.
這一番話，他說得極為鄭重，沒有半分輕佻。
我心頭微震，抬頭直視著他深邃的雙眸。
那裡面倒映著滿樹海棠，也倒映著我此刻略顯錯愕的臉。
「太子妃？」我捕捉到了這三個字，「殿下是說……正妻？」
我原以為，以我的身份，即便入了東宮，最多也不過是個側妃。
蕭景珩挑眉：「怎麼？宋大小姐覺得，這天下還有誰比孤更配得上你那十裡紅妝？」
他語氣狂妄，卻又理所當然。
風過林梢，海棠花雨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他肩頭，也落在我的發間。
我忽地笑了，那是自謝家變故以來，我露出的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殿下既然敢娶，臣女便敢嫁。隻是醜話說在前頭，臣女自幼在軍營長大，學不會那些彎彎繞繞的婦德女戒。若有人敢算計我，我手中的劍，可不認得什麼皇親國戚。」
「那是自然。」蕭景珩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插在我發間。
我抬手一摸，觸手溫潤，竟是一支雕工精湛的赤金海棠步搖，與我原本的白玉簪相映成趣。
「此物名為『醉海棠』，是孤母後最愛之物。今日贈你，便是定禮。」
他收回手，指尖似是不經意地擦過我的耳垂，帶起一陣酥麻的戰慄。
「宋俞歡，這京城的水確實深，但隻要你在孤身邊，孤便許你在這深水之中，興風作浪，無人敢攔。」
那一刻，滿園春色似乎都黯淡了下去，唯有眼前這個男人的承諾，如同一把烈火，燒進了我的心裡。
謝知行想把我當成遮羞布，
而蕭景珩，卻要把我磨成一把最鋒利的刀。
既然如此，那我便做這把刀。
斬盡前塵爛桃花，S出一條通天路。
我退後半步，雙手交疊，鄭重行了一個大禮。
「臣女，謝殿下賞賜。」
26.
從御花園出來時，柳如煙還未離去。
她站在路口，SS地盯著我發間那支赤金步搖，眼中的嫉恨幾乎要化為實質。
我停下腳步，並未回避，反而迎著她的目光走了過去。
路過她身側時，我腳步未停，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語，隨著風送入她耳中。
「柳小姐，這海棠花開得正好，可惜，有些人注定隻能在樹下看著，永遠也摘不到枝頭那朵最豔的。」
柳如煙身形一晃，險些站立不穩。
而我頭也不回，
登上了將軍府的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紛紛擾擾。
我撫摸著發間的步搖，眼神逐漸變得冷冽。
謝家倒了，但這京城裡的戲，才剛剛開鑼。
27.
回到將軍府，父親正背著手在大廳裡來回踱步。
那把曾隨他徵戰沙場的長槍被擦得锃亮，立在一旁，仿佛隨時準備飲血。
見我進來，父親腳步一頓，目光落在我發間那支赤金步搖上，神色復雜。
「歡兒，你想清楚了？」父親聲音沉肅。
「那可是東宮，是未來的帝王家。一旦踏進去，便是另一番刀光劍影，爹手中的長槍，未必能護得住你周全。」
我取下步搖，放在掌心細細摩挲。
那冰冷的金屬觸感，正如這皇權的溫度。
「爹，
謝家之事讓女兒明白，在這京城，想要不被人魚肉，光有兵權是不夠的，還得有讓人不敢直視的地位。」
我抬起頭，眼中一片清明。
「太子需要宋家的兵權穩固儲位，我們需要太子的權勢震懾宵小。這是一筆很劃算的買賣。」
父親長嘆一口氣，終是沒再說什麼，隻是那隻粗糙的大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既是你的選擇，爹便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做你最堅實的後盾。」
28.
三日後，賜婚的聖旨如期而至。
不同於謝家那次的小家子氣，這一次，聖旨是由司禮監掌印太監親自捧著，一路敲鑼打鼓送進了將軍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宋氏嫡女俞歡，將門虎女，溫婉淑德，嫻雅端莊。今特賜婚於皇太子景珩，冊為正妃，入主東宮。欽此！
」
隨著那尖細的嗓音落下，整個京城再次沸騰。
誰也沒想到，那個在大婚之夜提劍砍夫、名聲「狼藉」的宋俞歡，竟真的搖身一變，成了這大周朝最尊貴的女人之一。
大婚定在下月初六，黃道吉日。
這一次的十裡紅妝，比上次更加浩大。
儀仗隊綿延數裡，滿城紅綢鋪地，甚至連御林軍都出動了，隻為維持秩序。
柳如煙等一眾貴女，隻能站在街邊的人群中。
眼睜睜看著那頂象徵著太子妃尊榮的十六抬大轎，在震耳欲聾的喜樂聲中，穩穩抬進了東宮大門。
我坐在轎中，聽著外面的喧囂，心中卻出奇地平靜。
沒有了上次的屈辱與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小女兒家才有的期待。
29.
入夜，
東宮喜房。
這裡比鎮國侯府的喜堂寬敞了數倍，在此處燃燒的龍鳳雙燭足有手臂粗細，將屋內照得亮如白晝。
我端坐在喜床之上，手中並未拿著防身的利劍，而是握著一把玉骨折扇——那是蕭景珩隨聘禮一同送來的。
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跳上。
門被推開，隨後又被輕輕合上。
視野中出現了一雙繡著金龍的黑靴，隨後，那根喜秤挑起了我眼前的紅蓋頭。
視線乍然開闊，蕭景珩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映入眼簾。
他今日穿著一身正紅色的喜服，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冷峻，多了幾分喜氣與柔和。
「怎麼？這次沒藏著劍？」
他看著我空空如也的手邊，眉梢微挑，似是打趣。
我展開手中的折扇，
遮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
「殿下既然敢娶，臣妾自然信得過殿下的為人。況且，對付殿下，用劍未免太傷風景。」
蕭景珩低笑出聲，他在我身側坐下。
伸手拿過那把折扇，隨手扔在一旁，然後極其自然地握住了我的手。
「宋俞歡，你這膽子,果然是對孤的胃口。」
他從桌案上端過兩杯合卺酒,遞給我一杯。
「喝了這杯酒,你我便是榮辱與共的夫妻。從今往後,這東宮的後院，便交給你了。」
我接過酒杯，與他手腕相交,仰頭飲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燒起一片滾燙。
「殿下放心。」我放下酒杯，直視著他的眼睛。
「隻要殿下不負我，我必為殿下守好這後方,神擋S神，佛擋S佛。」
蕭景珩眸色一深，
他突然傾身,將我壓在錦被之上。
「那便讓孤看看,太子妃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紅燭搖曳，滿室旖旎。
這一夜,沒有寡嫂的哭啼,沒有算計的惡心，隻有兩個同樣野心勃勃的靈魂，在權力的巔峰處,達成了最堅固的契約。
30.
次日清晨,我早早起身梳妝。
按照規矩,新婚次日需進宮向帝後請安。
蕭景珩已經在前廳等候,見我出來，自然地伸手牽過我，兩人並肩走出東宮大門。
馬車行至宮門外，恰好遇到了一頂軟轎。
轎簾掀開,露出一張略顯憔悴的臉,正是柳如煙。
她似乎是隨丞相夫人進宮請安的,⻅到我和蕭景珩並肩⽽⽴,琴瑟和鳴的模樣,眼中的嫉恨幾乎要溢出來。
「臣⼥……⻅過太子殿下,
見過……太子妃。」
她咬著⽛,屈膝⾏禮,那⼀聲太⼦妃叫得極為勉強。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發間那⽀醉海棠步搖在陽光下熠熠⽣輝。
「柳⼩姐免禮。」我淡淡開口，語⽓中帶著上位者特有的疏離與威嚴。
「本宮記得柳⼩姐曾說過，這東宮的門檻高，不是誰都能跨進來的。如今看來,柳小姐確實有⾃知之明。」
柳如煙身子一僵,臉色慘⽩如紙。
蕭景珩在一旁並未說話,隻是握著我的手緊了緊，眼中滿是縱容的笑意。
我們不再理會她，轉⾝踏⼊那巍峨的宮⻔。
前⽅是九重宮闕，是權力的中⼼，也是不見硝煙的戰場。
但我並不畏懼。
因為我知道,從今往後，我⼿中的劍,不再是為了斬斷爛桃花，
⽽是為了在這亂世之中，S出⼀條通往⾄高王座的血路。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