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從七歲娘親去世後，就沒人這麼在乎我了啊。
我想。
總歸是我性子太執拗，太率直，行事無拘無束。
不為世道所容。
他是為我好。
可我中了毒，要S了。
連周遭素日看不慣我的人，都擔心我會不會S。
他卻不曾害怕。
8
「你為什麼……總把我想得那麼壞呢？」
我簌簌地掉著眼淚。
血氣上湧，吐出一口鮮血，猛地仰後倒下。
一瞬間，我看見沈清執瞪大雙眼，驚慌失措地丟下宋知婉，朝我奔來。
9
沈清執撩簾進來時，
我正倚靠著床頭喝藥。
苦得我眉眼都皺到一起。
他自然地從侍女盤中接過蜜餞碟子，遞到我嘴邊：
「你這是何苦呢？
「自己心性不定，血氣上湧，反而嫁禍於知婉。
「你可知現在外頭都是如何說你的。
「哎，好好給知婉道歉吧。」
他不知道。宋知婉竟然下了春藥。
御醫給我兩個解法。
要麼與人交合，要麼生生忍著劇痛。
這痛，我經受了整整六個時辰，不知痛暈過去多少次。
最後還要告訴御醫，切不可對外說出這病。
我也不傻。
這要是傳出去，什麼無中生有的都有了。
我氣笑了。
「道歉？」
我狠狠瞪著宋知婉重復：
「你要我的道歉？
」
宋知婉慌了一瞬：
「算了表哥……」
她輕輕撫了下頭上的淤青，眼眶一紅：
「郡主人沒大事就行，我這傷算不了什麼的。
「我……」
她拿過一旁的藥盞：
「是我惹郡主生氣了，我來喂藥，望郡主消氣。」
「滾。」
我抬手打翻了藥盞。
她被燙得驚呼一聲。
「郡主！」
沈清執厲喝一聲。
連忙查看宋知婉的手。
確認無大礙，才回頭呵斥我。
我先他一步開口：
「沈清執，我早說過你我兩清，今後無需你管教。」
「你……你真是……」
他氣得語塞。
宋知婉替他說了：
「郡主怎能如此說？
「你可知表兄為了你這病，擔驚受怕整整一夜，一眼沒合上。
「你這樣，何其絕情，何其無禮。」
「無需多說，對牛彈琴爾。」
沈清執甩袖要走。
下一秒，我猛地咳嗽起來，他連忙回身幫我拍背。
等我緩過來後，嘆了口氣。
話裡盡是嘆惜：
「這一次出盡了洋相，身體又遭了罪，今後可改了這性子？」
我咳嗽得流出眼淚，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改，早就要改。」
他淡笑開：
「可好可好。
「隻是咱們之前的約定還沒結束。
「這樣，三日之內抄上一遍送到府上，我就登門提親。
」
我笑出了聲。
我都這般身體了，他還念著那抄書的事。
也好。
三日後啊，也正好是容禎回京的日子。
10
第二日我的病就好差不多了。
殷王府的大管家親自登門。
送上燕窩山珍等滋補之物。
紫芸嬉笑：「王爺比那個道貌岸然的，可是真正疼郡主。」
「休得胡說。」
我臉上微微發燙。
容禎是當今聖上的胞弟。
我兒時的玩伴。
印象中，他娘親隻是個連名分都沒有的宮女。
那年冬天，好大的雪。
他被幾個皇子扒掉外衣，在園裡凍成冰棍。
本就冷白的小臉S白S白的。
我脫了外套給他，
又塞給他暖爐。
於是，娘親S後，我也成了被欺負的對象。
可是，我多了個好用的小跟班。
我爬樹摘杏子，他給我穩梯子。
我做不來太傅的題，他用左手給我寫。
自從我痴迷上沈清執，才同他漸行漸遠。
後來，親兄登基後，他自請去巴蜀封地。
偶爾給我寄信，送些新奇玩意。
那日被沈清執氣哭出相府後。
我寫信提到這事。
傷心地說：
【沈清執不娶我，沒人娶我啦。
【我得被送進尼姑庵了吧，那可怎麼辦呢？】
我萬萬沒想到，收到了他千裡加急的信件。
【那嫁我，不行？】
想到此，我嘆了口氣。
「人家隻是好心可憐我罷了。
」
紫芸不置可否。
心想，那殷王是何許人物。
這位可是號稱玉面羅剎。
扶持同胞皇兄上位，建監察司，全上京的官員都聞風喪膽。
她還記得那日。
血紅的宮門前，那人一身黑色大氅。
不過十五歲，已是長身玉立，俊美非凡。
隻是莫名的，泛著冷白的鬼氣，掩不住一身陰冷殘暴的氣質。
可那玉面羅剎，見著郡主就笑了。
從懷裡掏出熱暖的糖炒慄子。
摸著郡主的頭說：
「阿寧，我要去很遠的地方了，姓沈的欺負了你，就寫信跟我說。」
他自請去巴蜀，不知道多少官員在家慶祝。
也就咱郡主天性單純，還把人當個幼時的玩伴……
想到此。
又看郡主嬌懶地倚著床榻看話本。
紫芸搖搖頭。
這不得被那位吃幹抹淨，肉渣都不剩。
11
相府書房中。
沈清執半跪在地上，稟告完近日朝中事宜。
遲疑片刻，開口道：
「父親，孩兒打算——」
「還有一事，要吩咐於你。」
沈父擺了擺手，強硬地打斷他。
「三日後殷王大婚，需得一人去江洲採購王妃喜愛之物，特地指名了要你親自去尋來。
「日程極趕，你今日速速啟程。」
沈清執蹙起眉：
「若去江洲，正常得五六日，哪怕是快馬加鞭，緊趕慢趕，也得三日功夫……」
「無妨，
殷王隻道王妃歸寧前送至即可。」
「可是——」
沈清執腦海裡閃過幾個畫面。
知道抄錯了字，委屈得掉眼淚的稚寧。
知曉他終於肯上門提親，眼裡閃著光笑意盈盈的稚寧。
若是告訴她又推遲，不知又要哭好幾日……
「明白，孩兒這就起身。」
罷了，左右她都等了三年，再等幾日，也無妨。
臨走前，沈清執多問了一句：
「之前未聽到任何消息，敢問父親，王妃是哪家的女子？」
沈父眉目一凜：
「不是你該關心的事，不要多問。」
沈清執心裡生起疑慮，但還是垂首應道：
「是，孩兒知錯。」
12
新房裡。
那鳳冠，重得我脖頸都酸了。
但看了看一旁的司禮嬤嬤。
老老實實地放下揉脖頸的手。
「王妃可是覺得這鳳冠太重了？」
司禮上前，親自給我摘了。
我嗓音有些飄忽：
「這是不是……不太合禮數。」
司禮笑了：
「王爺特地叮囑了，王妃就是這王府最大的規矩。」
於是，太後帶著一群人推門而入時。
正正看見我鬢雲散亂，啃著個醬肘子，吃得滿嘴醬汁。
我餓得眼發昏，根本沒看清人，口吃不清地問：
「你們 ci 不 ci……」
「簡直！放肆！」
太後氣得快撅過去了，
塗著丹蔻的手指指著我，顫抖個不停。
「瞞著哀家原來就娶了這麼個玩意！
「從小就沒教養，長大了還這般，不行，退婚！」
醬肘子啪嗒一聲掉地上。
我絲滑跪到地上，把頭埋到地上。
完蛋……
「母親一聲招呼不打，闖入兒臣新房中，欺負我新婚妻子，是欲為何？」
一道陰冷低沉的嗓音響起，我被人扶了起來。
我愣住了。
那張俊臉原本陰沉得可怕，忽地笑如春風。
「怎麼還同小時候一樣。」
容禎一句「母親不也是出身草莽的宮女」，把太後氣走了。
他尤自冷沉著臉，勾著笑：
「是誰給太後開門的？」
一眾婢女戰戰兢兢跪在地上。
「不要生氣了……」
我扯了扯他袖子。
容禎臉色一柔，回頭，伸手自然地想掐我臉頰，被我躲開。
他挑了挑眉。
我有些別扭：
「好幾年不見，你怎麼……嗯……怪可怕的。」
他怔愣片刻，坐到我身邊，垂下眼尾，好不可憐：
「我被哥哥趕去蜀地，受盡了欺負，寧兒不心疼我，還和我生了嫌隙？」
我莫名覺得自己好壞。
趕緊摸摸他的頭。
「別難過了，我陪你玩遊戲好不好？」
於是，新婚夜，我拉著容禎打了一夜雙陸牌。
他雙眼赤紅了一晚，不知是不是太高興。
13
沈清執一路風塵僕僕回京。
想這一路吃了不少苦頭。
又是山賊，又是歹徒。
風雨夜還在漏風的古廟將就了一夜。
一回相府，還未來得及換套行裝。
他就問起：
「郡主這幾日可有上門？」
當即就有人捧著一個錦盒送上。
沈清執這幾日莫名的心慌忽地就落地了。
他沒打開，不知裡頭不是抄書，是請帖。
「少爺可是要去大長公主府？」
「不急這一時，你先去大長公主府上，告訴郡主，我明日登門，不必連夜等候。」
說罷，召集人馬，一路親自押送禮品去殷王府上。
14
和容禎在一起的日子，過得飛快。
我也是見了皇上才知道，哪有他說的被欺負。
分明是他囂張得不行。
因為我多看了幾眼，一句話叫人把皇上殿裡的夜明珠搬回王府。
帶著我在御花園的荷花池裡泛舟。
背著我一個輕功上城牆上看燈火萬家。
從前沈清執不許我出門。
可這幾日，我真是把京都都看遍了。
玩累回來，王府的花園裡。
我們枕著手臂，躺在花叢上。
我同他嘰嘰喳喳講個不停。
講鬥蛐蛐可真好玩，我也要養。
講王大娘家的桂花糕真好吃，去蜀地前定要拉著他再去吃。
他笑著打趣：「這花園裡何時多了隻小喜鵲？」
我氣鼓了腮幫，撲到他身上哈痒。
直到一聲厲喝：
「稚寧！」
我驚然起身。
看見沈清執立在花園月門前。
面上驚愕又陣痛：
「我不過離開了幾日。
「你竟然學會了同外男如此嬉鬧。
「如此有傷風化的事，若是著人看見，丟的是你我二人的臉面你可知？
「還不快過來！」
容禎施施然起身。
沈清執這才注意到他，沉著臉，拱手道：
「王爺，郡主是臣不日要過門的妻子，她心性無邪，從小不知男女大妨。
「但您，既剛成家，為著王妃，也不該引誘郡主做這些！」
我拉住了容禎，輕聲道：
「我自己來。」
說完，上前一步。
「你口中的王妃就是我，我們夫妻二人哪裡有傷風化？」
我聽見身後容禎一聲輕笑。
我反應過來，也有些燥紅了臉。
沈清執驚在原地。
過了好半天才面露失望地看向我：
「你可是氣我沒有如約上門提親？
「但無論如何，也不該用這樣的法子，婚姻並非兒戲。」
我搖搖頭。
「我是自願的。」
「為何？」
「因為他會陪我放風箏，他會——」
「荒唐……
「荒唐！」
他打斷我，目眦欲裂，氣得笑出聲。
哪還有半分那個清貴公子的儀態。
「你為何事到如今還不懂！
「我不讓你做這些，都是為你好，不想你被人笑話。
「我這般為你考量，殚精竭慮希望你配得上我沈家門第。
「辛苦把你教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不過離開三日，你就拿著攀附上他人！」
他恨恨地盯著我，拋下一句：
「果真沒父母教養，根子裡就歪了！」
這話一出口，他忽然卡住了喉嚨般止了聲。
顫著聲道：
「寧寧，我不是這意思……」
我眨巴著眼睛，壓下泛酸的感覺。
終究物是人非。
年少那個袒護我的少年，早就不見了啊。
「沒關系，我早就不在乎了。
「也早就不想做你沈清執的妻子了。」
「為何？」
他哽聲問。
「因為太累了。」
我偏頭，看見了園中的紫藤樹：
「就像它一樣。
「自小就得被削減自由生長的枝條，
拿繩索捆綁進肉裡勒出紋路。
「我一直以為，這是正確的，因為我喜歡你，所以願意為你改變。
「但和容禎在一起這幾天我才知道。」
我嗓音帶了哭腔：
「我才知道，原來我不用改變，就做我自己，也是好的。」
沈清執怔愣在原地。
「可是世道如此——」
我吸了吸鼻子，打斷他：
「這世道看不慣我又怎樣呢？
「我又沒做壞事，頂多是遭人幾句闲話,可我不在意，隻要在你眼裡我是好的就好了呀。
「但我也不怪你。
「你要做你的天下第一雅士,做你的清貴公子,就不能娶我這樣的妻子。
「所以,今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好……這樣的話你都說得出口。
」
他紅著眼。
「可你知，我也都是為著你好,若不是我,你能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我嘆了口氣。
他根本沒明白。
「你的為我好,就是逼著我學不喜歡的琴棋書畫。
「拿竹篾打手心打得我哭著道歉。
「讓我在冬夜凍了一晚暈過去。
「就連我中毒流血了都不相信我——」
「可我不也心疼你嗎？給你上藥,去探望你，再說，那毒還是假的。」
「不，是真的,是情毒，我沒讓御醫說而已。」
他如遭雷劈，神情一片空白。
我哀傷地看著他：
「你從來沒正眼看過我,我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我和容禎走了好一會。
沈清執還立在原地,像個石人一樣未動分毫。
我偏了偏頭。
容禎笑：
「夫人是想回頭？」
我莫名冷得一哆嗦。
隨即反應過來他的稱呼，訥訥地應了聲。
「才不是。
「我想吃城東那家的燒鵝了……
「……
「相公？」
15
那日後，聽說素來雅正端莊的沈家公子。
回府與父親大吵了一架。
怪他伙同他人奪走他妻。
最後生生挨了兩百鞭子,聽說差點命都丟了。
沈清執一生隻有兩次違抗父親的命令。
第一次，是為了踐行娘親的遺言娶我。
第二次,是氣父親不告知我改嫁之事，打定主意要登門挽回。
沈父年過四十親自上陣,打斷了幾根木棍。
氣他連最基本的君臣之禮都忘了,既是王妃,怎能容他肖想。
要怪就怪自己當初拖了那麼多年不娶，怪得了誰？
可沈清執仍舊S不悔改。
傷好後，⼀連半個⽉登⻔求見。
這些事，我都不知。
我整⽇苦惱極了。
自從那日回來後，我才知，容禎得有多放蕩。
花廳牽牽⼿,抱抱什麼的也就算了。
怎麼能做那種事呢！
白⽇宣……
算了。
這都算了。
後來的花叢、窗沿、⼈來⼈往街道上的車輦……
沈清執以⾝擋在車⻢前時。
我正挨了好⼤一撞,眼淚都出來了。
神遊天外的時候。
容禎笑問：
「夫⼈真不專⼼，在想什麼？」
我⼤腦裡暈乎乎的,直接說出了口：
「想沈清執。」
看他臉黑下來，哭著解釋：
「沈清執說,這世間最好的婚姻就是相敬如賓。
「我們要相敬如賓！」
於是,可想而知。
沈清執連我一⾯也沒見著。
因為衝撞皇家儀仗，被貶去離蜀地遠得不能再遠的燕州。
容禎在京城待的時間比我想象的⻓。
後來我聽聞。
沈清執的表妹宋知婉被人下了情毒。
被發現時，⾐衫不整地和⻢夫在一個房間。
縱使發現及時，沒失清⽩，但名聲也毀了。
我逼問。
果然，容禎在著人調查我這些年所受的欺負,⼀⼀報復回去。
「夫⼈可是覺著相公太殘忍？」
他低垂著眉眼。
我想了想過往沈清執總嫌棄我的模樣。
搖了搖頭，輕輕將唇貼住他的。
「你也是為我好啊。
「再說,你什麼樣⼦，我都喜歡！」
我們相視而笑。
此後，我與容禎在巴蜀封地做了一輩子逍遙夫妻。
再未回過京。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