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次入選的貢女共三十餘位。
放眼望去個個都明豔動人,不失色貢之國風範。
其中有三個容貌格外出挑的,發髻上都戴著一支耀眼奪目的金簪。
雖然款式並非一模一樣,可打眼瞧著幾人那滿臉倨傲得意的神色,就知道是金承澤賞的。
倒也難為了金承澤,堂堂星羅王上竟要做這種花船小倌兒的活兒,一遍又一遍地在不同的女人面前表演深情。
登船之前,我把藏在手帕裡的花生遞到唇邊。
金素兒看見,下意識地抬手阻攔。
「姐姐,你花生過敏。」
「正因過敏,我才要在這時候吃。」
乘船到天朝上國,要足足半月路程,若遇極端天氣,在海上晃悠一兩個月也是有可能的。
這麼長時間,什麼變數都有可能發生。
為了避免節外生枝,盡可能地藏拙才是上策。
比起用胭脂往臉上畫紅點這等拙劣法子,還是起疹子比較B險。
金素兒不傻,稍稍一想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但還是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花生米發作得很快,不過一盞茶功夫,我就感覺臉上一陣灼熱,伸手摸了摸,已是起了一層大小不一的紅疹。
臉上的灼熱感越發強烈,紅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脖頸胳膊處蔓延,痒得抓心撓肝。
幾乎與此同時,一道嬌縱跋扈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都到齊了吧,抬起頭來給本郡主瞧瞧。」
循著聲音望去。
不遠處,幾個丫鬟簇擁著一位妙齡少女走了過來。
少女膚若凝脂,小小年紀已顯豐腴之態,那張滿是驕矜的小臉兒更是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怎麼說呢。
仿佛是晨曦清露中徐徐綻放的耀眼玫瑰,既嫵媚嬌豔又楚楚動人。
誰看了都會忍不住為之傾倒。
如此容貌氣派,儼然是此次貢女中身世最高的宗室貴女金嘉兒。
7.
貢女也分三六九等。
如我們這般出身鄉野、家世平平的,除非樣貌十分出眾,否則斷然入不了天朝皇帝的眼,隻能分送到各個王公貴族府邸。
但如金嘉兒這般新羅宗室貴女,自幼便接受到良好教育,便是直接入宮侍奉皇帝的。
雖然天朝上國規矩嚴苛,絕不會給貢女太高位分,亦不允許誕下皇嗣,但成為天子的女人總比淪為貴族間互通的玩物好得多。
金嘉兒自然擔心有更美貌的女人,成為她的威脅。
船上的管事太監自然知道金嘉兒的身份,
一邊招呼手下的小太監搬椅子過來,一邊陪笑著上前打千兒。
「都是些庸脂俗粉,哪兒配跟郡主您相提並論。」
「的確俗氣得很,咱們星羅的女人還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金嘉兒凌厲的目光從一眾貢女身上飛快掃過,眼瞧著那三人頭上的簪子,更多了幾分怨毒。
但她並未立刻發作,而是朝身邊的宮女使了個眼色。
接下來幾日,那三位貢女一個高熱不止,隨行太醫診治可能得了疫病,為了避免傳染給其他人,直接拋進海裡。
一個不小心滑腳摔倒,臉被利器劃破,徹底毀了容。
另一個耐不住寂寞跟侍衛糾纏在一起,被眾人當場抓包。
情況不盡相同,卻都毀了個徹徹底底。
誰都明白是金嘉兒下的毒手,卻沒有任何人敢有半句言語,
隻越發噤若寒蟬,唯恐下一個遭難的就是自己。
因著臉上的紅疹,我這幾日皆以輕紗覆面,外出走動的活兒都交由金素兒去做。
金素兒警惕心極強,出手又利落,總能探聽到些有用的消息。
得知金嘉兒還會繼續對別人下手,不由低嘆。
「幸虧姐姐聰慧,沒有戴著王上賞賜的金簪招搖過市,否則這會兒S的便是我們了。」
我們倆雖然都會點拳腳功夫,但也僅僅隻能靠出其不意防身,在身強力壯的侍衛太監面前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
在這船上勢單力薄,根本無法跟家族根基深厚的金嘉兒相抗衡。
金承澤自然希望這幾個容貌格外出眾的女子,都能平平安安地到達天朝上國,畢竟誰也不會嫌手裡的眼線棋子多。
但他低估了女人的嫉妒心,金嘉兒絕不會允許別的女人來分薄金承澤對她的寵愛,
更不允許她們將來在天朝上國的皇宮裡跟自己爭寵。
我面色平靜地看著海上的風浪。
「沒有她,也會有別人。」
上了這艘船,就等於上了一個大型的鬥獸場。
連這點自保能力都沒有的女人,如何能在天朝上國宮廷的層層傾軋中活下來?
這些年星羅王族日漸衰落,政權漸漸旁落。
真正需要的不再是供王公貴族隨意消遣的耗材貢女,而是能獲得帝王恩寵,可以適時為母族爭取權益的聰慧女子。
藏拙,隻是保命的第一步。
金素兒緊張地看著我,「姐姐打算如何應對,總不能繼續吃花生吧?」
這個招數雖然有用,卻著實太過危險。
若過敏繼續加重,臉上的紅疹就算消下去也會留下痕跡,這張臉就真毀了。
「不必應對。
」
我看著黑壓壓的海面,一字一頓道:「金嘉兒活不了多久了。」
這一段海域礁石遍布,稍有不慎就會觸礁沉船。
上百年間,不知有多少船隻沉沒,不知有多少如花般嬌豔燦爛的少女,伴著一聲聲悽厲絕望的哭嚎聲,徹底藏身於大海。
大姐當年S在海上。
據替她送信物回家的幸存侍衛說,但凡有大風暴來臨,海面總是格外平靜。
不出意外,風浪就要來了。
似乎是在印證我的猜測,沒過多久,剛剛還平靜的海面已經迫不及待地翻湧起來。
隨著海浪不斷翻湧,船體亦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
整艘船很快亂作一團,大家都驚慌失措地往空曠地聚集。
「船承受不住這麼大的重量,快把東西往下扔!」
有經驗的侍衛大喊了一句。
「船要沉了,快上救生船!」
「來人,仔細搬著鹹菜壇子!」
「這兩個瓷壇子又大又沉,別帶了!」
「放肆!」
掌事公公抬手一巴掌毫不客氣地扇在那出言的貢女臉上。
「這是皇上最喜歡吃的鹹菜,尚食局做了整整一年才出兩壇好的,除非所有人都S絕了否則必須完好無損地帶去天朝上國!」
我們不過是星羅遠渡重洋送來的玩物,跟一壇泡菜,一壇清酒沒有任何區別。
不,還是有的。
那泡菜清酒為帝王所喜,尚能直接呈送到御前。
而我們的未來,尚不知在何處。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們可比我們貴重多了。
妥善安置好鹹菜壇子,掌事公公陸續安排貢女上船。
金嘉兒自是頭籌。
救生船承載力有限,待所有人都坐上來,顯然超了負荷。
金嘉兒不耐煩地蹙眉。
「載不動扔下去幾個就是了,難道還指望著這些醜八怪去爭盛寵……」
後面的話她沒來得及說完。
因為一支鋒利的金簪,毫不猶豫地插進了她的脖頸。
下手的,正是那個被她陷害毀了容的貢女。
她的臉沒有得到及時醫治,已然潰爛不堪,根本沒有活下去的指望,原是早早就要自我了結的。
是我告訴她,海上很快就要起風浪,她可以趁機報仇。
她做到了。
金嘉兒從出發那一刻起就處處在排除異己,卻沒想到要先挺過重重風浪,活著到達天朝上國,才可能得寵。
而她,永遠沒有這個機會了。
8.
不知在海上漂浮了多久,久到整個身子被海風吹得沒了知覺,海浪終於平息下來。
又過了許久,一艘掛著天朝上國旗幟的船隻,緩緩出現在視線中。
兩個時辰後,久違的喧囂聲漸漸在耳畔響起。
在海上飄蕩了整整十個晝夜,我們終於活著到了京都。
上岸後,管事公公如獻寶般,把那兩隻雕著精致花紋的壇子捧到前來迎接的戶部主事面前。
「公公,這是皇上最喜歡吃的鹹菜,路上再兇險也保存的完好無損呢。」
聽到這話,戶部主事臉上並沒有出現預料中的笑容,反而當即蹙了眉。
「那是先帝喜歡吃的,當今聖上可不好這口兒,扔了吧。」
一朝天子一朝臣。
舊皇帝的喜好,如此的不合時宜。
至於這兩個壇子是一路犧牲了多少人命才保下來的?
無人在意。
9.
至於我們這些貢女的命運,卻跟那兩壇鹹菜截然相反。
新帝頗好女色,登基後急於充實後宮,所有人在經過嬤嬤驗身後,皆可進宮由皇帝親自挑選。
我因姿色格外出眾,得以用巧妙法子順利通過驗身後,帶著金素兒住在一處單獨的小院。
選秀那日,我格外仔細打扮。
端坐在上首的新帝李在翊,果然一眼就瞧見了我。
同樣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天子,李在翊並無金承澤那般讓人嘆為觀止的精致容貌。
尚不及而立之年,面上已多了幾分病弱疲態。
但在跟我四目相對時,那雙有些疲憊的眼眸中,卻瞬間迸發出幾分不一樣的光亮。
他從龍椅上站起身來,
一步步向前,親自牽起我的手。
之後幾個月,皇帝給了我前所未有的盛寵。
他破例封我為貴妃,並未把我安置到東西六宮,而是隨他在勤政殿一同起居。
哪怕皇後和朝臣以不合規矩為由屢次進言,皇帝亦不為所動。
我亦隻作未覺,隻越發溫柔小意地侍奉在他身邊。
許多人罵我是狐媚惑主的妖妃,憑借著一張顛倒眾生的臉,愣是勾的皇帝三魂丟了七魄。
卻不知這幾個月,我已暗中讓金素兒把金承澤留在京中的眼線拔除了七七八八。
因著這些人常年混跡於京城各個宗親要員府邸,在這期間還順藤摸瓜探聽到許多密辛,並趁機安插了不少為己所用的人手。
這些事由皇帝去做太過顯眼也會引人警惕。
我這個毫無根基的貢女來做,剛剛好。
在李在翊面前,我沒有半分隱藏,事無巨細地全部讓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從第一眼見到他,我就知道他和我是一類人。
疲憊隻是他的保護色。
在一擊即中之前,不會對任何人亮出底牌。
跟金承澤那種自以為是的男人打交道,隻需三分真七分假就可以輕松駕馭,但在李在翊面前,則必須表露出十足十的真心。
這是對待盟友,最基本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