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媽媽每天找不同大廚變著花樣給他送飯。
但遲煜一口不吃。
偶爾吃上幾口，也很快放下筷子。
班裡的同學都說他像貴族一樣。
我卻覺得他像學校門口買的雞架。
看著他，我就流口水。
有一天我實在沒忍住。
偷吃了他扔在食堂的飯。
同桌說，吃厭食症患者的飯和猛踹瘸子那條好腿沒什麼區別。
但我實在太餓了。
三天沒吃上一頓飯的我眼冒金星。
根本沒注意到遲煜就在不遠處。
他看著我的吃相竟然咽了咽口水。
對他媽說：「媽，我好像……有點餓了。」
1
「我哪有錢給你！
」
我爸把筷子摔在桌子上。
「上個月不是剛給你兩百？又來要錢？老子欠你的啊？！」
我抖了一下。
原本已經對這樣的話麻木了。
但兩天沒吃飯，我整個人都很虛。
胃裡像是被生生掏了一塊肉下去。
「爸，我已經省著花了，實在沒錢吃飯了才回來找你的。」
我掏出一個小本給他。
「我每天都記賬的，你看，我沒亂花錢。」
我把記賬本翻開，遞到他面前。
爸爸一把扯過去，隨意翻了兩下。
「少騙老子了，真沒飯吃還能有力氣記這些破玩意？」
我使勁咽了一口口水。
試圖能充盈空蕩蕩的胃。
「不是的……」
是他上次給我錢的時候，
說我隻會亂花錢，我才記賬給他看的。
「我在家累S累活，你在學校坐著上課，結果就是這麼揮霍老子錢的？」
爸爸盯著記賬本上的某一行。
「滷肉蓋飯 13 塊？媽的，老子都不知道滷肉是什麼味兒？」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辯駁。
隻是很普通的一碗飯，到了爸爸嘴裡，似乎就變成了山珍海味。
而我明明配不上這碗飯，卻膽大包天地吃了。
我真該S。
爸爸又針對幾道菜，對我進行了義正詞嚴的批判。
等他終於發泄完內心的怒火，才大發慈悲地讓我坐下。
「不是說餓了嗎？趕緊吃。」
爸爸把盤子裡為數不多的肉絲挑給我。
我心裡更愧疚了。
都怪我，
我爸還沒吃上好飯，我卻在學校大魚大肉。
我把那幾根肉絲又夾到爸爸碗裡。
「爸，你吃。」
我注視著他的神情，希望能從那張臉上看到一點欣慰。
很可惜，我好像又惹怒了他。
「讓你吃你就吃，老子還能供不起你吃幾塊肉了？」
我沉默著，把那幾塊肉塞到嘴裡。
順著他說的做，爸爸是不是就不會生氣了？
「念了這麼多年學，真是白念了。」
他敲了敲碗，冷笑一聲。
「光知道自己吃肉！」
嚼碎的肉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我分辨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
隻想趕緊結束這一切。
爸爸終究還是給了我錢。
一百八十二塊五毛。
他從兜裡掏出了全部的錢，塞到我的書包裡。
「省著點花！」
2
我坐完三蹦子轉大巴又轉公交，終於回了學校。
遠離了爸爸，好像空氣都變得輕松了起來。
但很快，我為我這樣的想法感到愧疚。
他已經把全部的都給我了，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我把每一張紙幣展開。
平整地夾在我的小布包裡。
一百八十二塊五。
這個月我的全部費用都要從這裡出。
中午我從小賣部買了一大箱鹹菜。
二十塊錢三十五包。
省著點一天吃一包，能吃一個月。
我不能把所有的錢都用來吃飯。
因為還有課本費、學雜費、筆和本。
這些都需要用錢。
中午我在食堂嚼著饅頭和鹹菜。
低著頭。
這樣不去看別人，好像就不會有人注意到我了。
吃了一會兒，我忽然發現根本沒人看我。
因為大家都在看新來的轉校生。
「哎呀，乖寶，你就再多吃一點吧。」
女人的聲音傳來。
這是轉校生遲煜的媽媽。
她每天中午都會來給遲煜送飯，每次都不重樣。
隻為了讓那個有厭食症的男孩能多吃一口飯。
飯那麼好吃，怎麼會得厭食症？
我很不理解。
「這是我專門從上海請的大廚，可是在國宴上做過這道紅燒肉，乖寶你快嘗嘗。」
女人從飯盒裡夾起一塊紅彤彤的肉，送到男孩嘴邊。
但遲煜好像對這塊肉有什麼深仇大恨。
他用力地偏過頭，語氣帶著厭惡。
「我都說了我不吃，你快拿開！」
說著還推了一下他媽媽的胳膊。
那塊看上去很好吃的紅燒肉，也因此掉在了桌子上。
我離他們不算遠，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狠狠地咬了一口饅頭。
仿佛這樣就能吃到那塊肉了。
「唉！」
遲煜的媽媽狠狠嘆了一口氣。
「那你晚上回家，我再讓他們給你做別的。」
她把飯盒隨意地收了起來。
走了，把美味的肉也帶走了。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鹹菜。
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幹澀。
學校食堂的檔口也有賣紅燒肉的。
我SS壓抑住自己的食欲。
不讓自己去想剛才看到的那碗紅燒肉。
我算過了，這個月可以吃三次肉。
但這肉指的是肉絲面裡的肉。
又或者是青椒炒肉套餐裡的肉。
絕不包括任何一塊紅燒肉。
3
我原本以為自己可以順利度過這個月。
但我突然找不到我的錢了啊。
還剩九十七塊。
我夾在布包裡，壓在枕頭下。
每天拿出四塊錢。
中午兩個饅頭，晚上兩個饅頭。
但某天早上我摸向自己枕頭下的時候。
布包不見了。
我瞬間慌張起來。
還有半個月，我無論如何不能丟了這錢。
環顧宿舍。
舍友都在洗漱。
沒一個人注意到我的變化。
鈴聲第三次響起，我必須出宿舍了。
「林禾，快走啊。」
舍友拽了我一把。
我渾渾噩噩地跟著她往教室跑。
「林禾，你吃。」
同桌把餅幹往我嘴裡塞。
她總是這樣。
知道我不吃飯，就會給我塞各種各樣的零食餅幹。
我不敢收，因為我沒有東西可以回她。
但她會強行塞給我。
有時候我靠著她給的一口餅幹熬過難熬的上午。
可今天我甚至扯不出一點笑容。
「你怎麼了？」
她湊近我。
「是不是生病了？」
我搖搖頭，抿著嘴。
甚至不敢告訴老師這件事。
她會不會罵我？會不會告訴爸爸？
爸爸知道了肯定很生氣。
說不定會衝到學校打我。
熬了三天。
餓得我眼前直冒星星。
我坐在食堂一口一口地吃著鹹菜。
吃完之後又給自己灌了一大杯水。
一開始這樣可以頂一下午。
後來隻能扛到第一節課下課，我就開始肚子叫。
我一杯一杯地喝水。
喝到能聽到自己肚子裡的水聲。
好餓啊。
「哎呀我的乖煜煜，這個排骨很好吃的，你就吃一口吧！」
抬頭看過去，遲煜和他媽媽就坐在我前面。
4
遲煜背對著我。
我能直接看到她媽媽手上筷子夾著的排骨。
肉軟爛得幾乎要從骨頭上掉下來了。
口腔裡分泌大量唾液。
我抿著嘴咽下去。
鹹菜也像石子投入大海，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不吃我不吃我不吃！」
遲煜任性地晃著頭，躲避他媽媽伸過去的筷子。
「你再強迫我，我從今天開始一口飯都不會吃了！」
遲煜吼了一聲之後跑了。
他媽媽來不及收東西，就跟著追過去。
從我這裡看過去。
飯盒裡的排骨泛著瑩潤的油光。
邊角還有兩顆話梅。
我吃過同桌給我的話梅，酸酸甜甜的。
不知道放在排骨裡是什麼味道。
除了排骨，旁邊還擺著一碗雞蛋羹。
上面倒了一點醬油。
我可以想象，一勺子挖下去。
蛋羹會被挖得顫抖，醬油侵入每一寸。
鹹香裹著淡香，會在嘴裡不斷刺激味蕾。
我大概是餓狠了。
連大米飯都格外好看。
我好像能看清每一粒米的輪廓。
它們呈半透明狀，被陽光一照，還散發著光。
冉冉的熱氣在空中升騰，把香味帶到我的鼻子裡。
「咕嚕嚕～」
我的肚子狠狠叫了起來。
我迅速捂住胃部。
下意識左右看了看。
確定了沒人注意到我的異樣，才重新把目光放在了不遠處的飯菜上。
【去吃吧。】
【吃一口吧，反正遲煜不吃。】
【他們都走了，你去偷偷吃掉，沒關系的。
】
【他們家那麼有錢，你吃一頓飯不會有事的。】
【再不吃，你就餓S在這兒了！】
我的心裡冒出了許多聲音。
蠱惑著我，走過去。
我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塊我覬覦了很久的排骨，已經在我嘴裡了。
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很難中途停下。
比如吃飯這件事。
隻要輕輕一抿，豬肉立刻脫骨。
它落到我的胃裡的時候，我覺得我從未如此幸福過。
接著是蒸蛋。
我沒有直接吃，而是挖了一勺子拌在飯裡。
這下米飯和蛋羹都變得更加美味了。
一口接著一口。
活人微S的我好像有點活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遲煜又折返回來。
就站在我身後一錯不錯地盯著我。
他媽媽也驚訝地看著我。
緊接著她就聽到自己的兒子說：
「媽媽，我好像有點餓了。」
5
我聽到遲煜的聲音，一下愣住。
我僵直著脊背，不敢回頭看。
但遲煜主動走到我對面，坐下來。
他抬頭問他媽媽：「媽，還有嗎？」
他媽媽愣了一下，然後快速反應過來：「啊？啊！有有有，都備著很多呢。」
說著慌慌忙忙端出另一個飯盒。
遲煜打開飯盒的動作竟然有一絲急切。
這是他媽媽見所未見的。
驚訝的同時，也抱著一絲期待。
她的寶貝兒子，終於有食欲了嗎？
遲煜矜持地夾起一塊排骨。
見我呆呆愣愣地看著他，
問：「怎麼不吃了？」
我一哆嗦，忙把筷子放下：
「對、對不起！我不該吃你的飯的，但是我太餓了……」
「哎呀一口飯而已，有什麼的！」
遲煜媽媽坐下來，拍拍我的肩膀。
「同學，你繼續吃呀！」
她目光裡的期待太過明顯，我絲毫不懷疑她是真的想讓我吃。
我有些不敢相信。
試探著拿起筷子，放了一塊話梅在嘴裡。
經過烹飪後的梅子不像原本那麼酸。
帶著一絲調料的鹹香。
遲煜也跟著吃了一塊話梅。
他皺了皺眉，他媽媽就立刻說：
「話梅有什麼好吃的，快，吃一塊排骨。」
說完，就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我的米飯上。
然後用眼神提示我：快吃。
我一咬牙，把肉送進嘴裡。
遲煜緊跟著也吃了一塊排骨。
就這樣我一口他一口。
吃得遲煜媽媽眉開眼笑。
「好好好，我的乖寶終於有胃口了。」
遲煜面上不顯，但是吃飯的動作並不慢。
甚至因為我吃飯快，他也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哎喲寶寶慢點吃，呃這位同學你也慢點吃，阿姨的飯啊，備得足足的，不夠還有嗷！」
遲煜媽媽像個慈母一樣看著我。
我吃飯的動作一頓。
媽媽對我來說，是個陌生的概念。
從我有記憶以來，就沒見過我的媽媽。
爸爸也不準我問。
隻要一提起，他就會暴怒。
然後出去喝得醉醺醺的。
這樣的眼神我從來沒感受過。
最後遲煜吃了半碗飯和半份排骨，還有一整份蛋羹。
而我把我的那一份全部吃光了。
遲煜媽媽很欣慰。
還給我買了牛奶。
我連忙擺手：「不、不，我不能要。」
然後對著她鞠躬：
「對不起啊，我吃了您的飯，我、我會想辦法還給您錢的！」
遲煜媽媽遲遲沒有說話。
我心裡越來越緊張。
害怕她會把這件事告訴老師，告訴我爸。
6
我低著頭，看見身前的人蹲了下來。
她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孩子，阿姨不生氣，也不會怪你。」
我不可置信地抬頭。
她離我很近。
近到我可以聞到她發絲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