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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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掌心震到第十三次時,我終於按了接聽。


 


媽媽的聲音興奮到尖銳。


 


「楠楠,你弟弟訂婚啦!婷婷家答應了!


 


「就是彩禮要二十八萬八,婚房得全款寫兩人名字。


 


「你爸說了,你是姐姐,得出大頭!」


 


我心口一涼。


 


七年前我來上海時,卡裡僅有的六千塊是大學時勤工儉學攢下的。


 


七年後我卡裡有六十二萬存款,是準備和陳哲買房的首付。


 


「媽,我上個月剛給家裡打了三萬,說好了是最後一次......」


 


爸爸搶過電話,「那是生活費!這是你弟弟的終身大事!


 


「林家就這一個兒子,傳宗接代的事你不幫?白養你了?


 


「下周一前打四十萬回來,你弟弟看中了一套房,總價一百二十萬,

剩下的我和你媽想辦法。」


 


電話掛斷前,我聽見媽媽小聲嘀咕。


 


「不行就把她那套小公寓賣了,反正她嫁上海人,男方家有房......」


 


我忽然想起昨晚陳哲為難的表情,和那句「我爸媽還是不同意,說你家是無底洞」。


 


原來,我真的是。


 


1


 


手機在掌心震到第十三次時,我終於按了接聽。


 


鞭炮聲先炸進耳朵,噼裡啪啦的,混著方言的喧鬧。


 


我媽的聲音穿透那片嘈雜:「楠楠!你弟訂婚啦!婷婷家答應了!」


 


「就是彩禮要二十八萬八,婚房得全款,寫兩人名字。你爸說了,你是姐姐,得出大頭。」


 


我後腰抵住冰冷的玻璃幕牆。


 


七年前我站在上海站出口,拖著一個 28 寸的行李箱,裡面塞著四季衣服和兩箱泡面。


 


卡裡有六千塊,是大學四年勤工儉學從牙縫裡摳出來的。


 


那天也是黃昏,我仰頭看火車站鍾樓,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灰塵。


 


七年過去,灰塵在上海扎根。


 


年薪三十五萬,刨去房租生活,卡裡攢了六十二萬。


 


上周陳哲還圈著我說,加上他的存款,年底能湊夠首付,在外環邊看套小兩居。


 


「媽,我上個月剛打了三萬,說好了是最後一次。」


 


電話被搶過去,我爸的嗓門轟進來,「那是生活費!這是你弟弟的終身大事!


 


「林家就這一個兒子,傳宗接代的事你不幫?白養你了?」


 


我的視線落在辦公桌上。


 


右下角貼著便籤條,寫著今晚七點要和陳哲去看房的地址。


 


他發微信說,中介留了最好的樓層。


 


我爸語氣強硬,「下周一前打四十萬回來。你弟弟看中了一套房,總價一百二十萬,剩下的我和你媽想辦法。」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我媽的小聲嘀咕:「不行就把她那套小公寓賣了,反正她嫁上海人,男方家有房……」


 


通話切斷。


 


我把手機面朝下扣在桌上,深呼吸。


 


然後打開電腦文件夾,點開那個命名為「家庭」的 Excel 表。


 


這是三年前開始的習慣。


 


蘇琪說,你得知道錢去哪了。


 


光標滑到最後一行。


 


【2017-2024,總收入:2,450,000。


 


轉賬支出:860,000。


 


明細:


 


2018 年 4 月,弟「就業安置費」:100,

000。


 


2020 年 8 月,老家房子裝修:150,000。


 


2022 年 3 月,父「冠心病手術」:80,000(自費部分)。


 


每月生活費:3000×72 個月=216,000。


 


其餘節日紅包、家電購置、旅遊費用:304,000。


 


當前存款:621,387.52。】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六十二萬,是七年裡無數次加班到凌晨,是看著同事買包買表時說「我不喜歡」,是和陳哲約會總選團購。


 


是計劃裡一個小家的首付。


 


手機又震。


 


陳哲的微信跳出來。


 


【楠楠,今晚必須談清楚。我爸剛打電話,說要麼你籤婚前協議保證不再貼補娘家,要麼分手。


 


我閉上眼。


 


再睜開時,屏幕上是母親發來的圖片。


 


一張是弟弟摟著女孩的合影,女孩肚子微隆。


 


另一張是彩禮清單,28.8 萬用紅筆圈出。


 


第三張是戶型圖,三室兩廳,次臥被標了個箭頭,手寫字:【姐的房間】。


 


我爸的語音緊隨其後。


 


「你弟弟說了,姐姐出四十萬,婚房次臥永遠給你留一張床,你回娘家永遠有地方住。」


 


我忽然想笑。


 


我租的公寓次臥隻有八平米,放下一張床一個衣櫃就轉不開身。


 


月租兩千三,父母從未問過誰付錢。


 


鍵盤敲下回復:【我隻有二十萬。】


 


幾乎是秒回。


 


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


 


「楠楠,你弟剛打電話,

婷婷孕吐得厲害,住院了!醫生說情緒不好影響胎兒,你看這……」


 


一條短視頻發過來。


 


病床上女孩側躺,弟弟在喂粥。


 


背景音是母親的啜泣:「孩子受罪啊……」


 


我放大視頻,暫停在床頭櫃。


 


上面放著車釐子果盒,包裝標籤朝外:98 元/斤。


 


拍攝時間是今天下午三點十七分。


 


而兩個小時前,弟弟朋友圈發了九宮格,火鍋店紅油翻滾,配文【帶老婆補補】。


 


定位是縣城最貴的那家撈王。


 


我沒有戳破。


 


隻是把手機屏保換成了一張截圖。


 


陳哲昨晚發來的婚前協議。


 


他說:「楠楠,我愛你,但我爸媽的擔心有道理。

你看看你這幾年的轉賬記錄,像正常家庭嗎?」


 


我為難地說:「他們畢竟是我父母。」


 


他說:「所以我是外人,對嗎?」


 


電話又響,是弟弟。


 


我掐斷。


 


三秒後微信彈出他的消息:【姐,我知道你為難。但婷婷肚子裡是你親侄子。你就忍心看他沒房住?】


 


我起身去茶水間,接熱水時手抖,燙了虎口。


 


同事小趙探頭進來:「林姐,還沒走?喲,手怎麼了?」


 


我抽紙巾擦手,「沒事。馬上走。」


 


她湊近些,「是不是家裡有事?下午你爸媽來電話到前臺,說急事找你,聽著挺兇的……」


 


血往頭上湧。


 


我盡量讓表情自然:「嗯,一點小事。」


 


小趙泡著咖啡,

「那就好。不過林姐,不是我說,有時候對家人也不能太……你知道那個詞,扶弟魔。


 


「咱們女人得為自己活。」


 


她端著杯子出去了。


 


手機在口袋裡持續震動。


 


家族群@了我三次。


 


舅舅發語音:「楠楠,林家獨苗,你這個當姐的不能不管。」


 


姑姑私聊:【女孩讀那麼多書就該幫娘家,不然白養了。】


 


我關掉手機。


 


走回工位時,路過整排落地窗。


 


黃浦江的遊輪亮成移動的銀河。


 


我想起七年前那個黃昏,我對自己說:林思楠,你要在這裡活下去。


 


現在活下去了,卻好像要被拖回泥潭。


 


電梯從 32 層降到 1 層的時間裡,我做了決定。


 


打開和陳哲的對話框,

輸入:【協議我籤。但給我三天時間,我和家裡做個了斷。】


 


發送前,手指懸在屏幕上。


 


最後我刪掉,重新寫:【今晚看房照常。協議的事,見面說。】


 


走出寫字樓時,冷風灌進脖子。


 


我裹緊風衣,手機在包裡震動,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但我忽然不想接了。


 


2


 


我和陳哲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間隔著一份文件。


 


婚前財產約定協議。


 


【第三條,婚後各自管理收入。任何一方給予原生家庭單次超過兩千元,或累計超過每月五千元的資助,需經另一方書面同意。】


 


【第四條,如因資助原生家庭導致夫妻共同財產損失,受損方有權要求賠償,並可作為離婚事由。】


 


我抬頭看他,「陳哲,他們畢竟是我父母。


 


「所以我是外人,對嗎?」他放下文件,往後靠進沙發椅。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楠楠,我愛你。但我爸媽的擔心有道理。」


 


「你爸同事的女兒,去年離婚了。為什麼?因為男方家不斷要錢,弟弟買房、結婚、生孩子,最後連男方的公積金都提空了。


 


「那女孩現在一個人帶著孩子,租在郊區。」


 


「我家不一樣。」這句話說得連我自己都沒有底氣。


 


他笑了,苦澀地笑,「哪裡不一樣?因為你更懂事?更會自我說服?


 


「楠楠,你弟結婚關你什麼事?法律上,你沒有義務出彩禮,更沒有義務出婚房錢。」


 


服務員來上菜,牛排在鐵板上滋滋作響。


 


等那人走遠,陳哲壓低聲音:「籤了這份協議,

我們就去看房。我爸媽那邊我去說服。」


 


「那我家呢?下周一前要四十萬。」我問。


 


陳哲切開牛排,血水滲出來,「你二十七歲了,不是七歲。你有權利說『不』。」


 


我看著那塊半生的肉,突然一陣反胃。


 


手機在包裡震動。


 


我掏出來,是母親發來的視頻邀請。


 


掛斷。


 


又打來。


 


再掛斷。


 


第三次時,陳哲說:「接吧。開免提。」


 


我按了接聽。


 


屏幕裡擠進三張臉,父親、母親、弟弟。。


 


母親的臉湊得很近,像素模糊了皺紋。


 


「楠楠!你看,這是婚房戶型圖!三室兩廳,這個次臥朝南,給你留著!」


 


父親的聲音插進來:「你弟弟說了,姐姐出四十萬,

這個房間永遠是你的。將來你回娘家,永遠有地方住。」


 


永遠有地方住。


 


這話他們說了二十年。


 


小學時他們說過:「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將來弟弟有出息了,不會忘了你。」


 


中學時,「女孩子讀那麼好幹嘛?早點工作幫襯家裡。」


 


大學時,「你弟成績不好,你得多打點錢回來,我們供你讀書不容易。」


 


現在我快三十了,他們給我的承諾,還是一張永遠有地方住的次臥床。


 


弟弟摟著女朋友擠進鏡頭,他的手放在女孩微隆的小腹上。


 


「姐,你看你侄子!三個月了,會踢人了。」


 


女孩羞澀地笑:「姐,孩子以後肯定孝順你。」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陳哲在桌子對面冷笑,很輕的一聲。


 


母親眼圈忽然紅了,

「楠楠,媽今天去醫院看婷婷,她孕吐得厲害,想吃車釐子。


 


「我去超市一看,九十八一斤!媽沒舍得買……你看媽多沒用……」


 


哭聲透過揚聲器傳出來,鄰桌有人側目。


 


我攥緊了手機:「媽,我上個月打了三萬。」


 


父親不滿地說,「那是生活費!這是你弟弟的終身大事啊!林家就這一根獨苗!你想讓林家絕後嗎?」


 


絕後兩個字砸過來,沉甸甸的。


 


我突然想起七歲那年,弟弟出生。


 


滿月酒上,親戚們舉杯:「建國,你們林家終於有後了!」


 


那時我縮在角落,抱著破舊的布娃娃。


 


沒人記得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我努力讓聲音平穩,「爸,我隻有二十萬。

再多沒有。」


 


弟弟的臉扭曲了,「二十萬?!姐,你年薪幾十萬,跟我說隻有二十萬?你騙鬼呢!」


 


「就是!」母親哭喊,「家裡一套公寓就值三十萬!賣了幫你弟弟怎麼了?


 


「反正你要嫁人,陳哲家不是有房嗎?」


 


陳哲猛地站起來,他抓過手機,對著屏幕一字一句。


 


「伯父伯母,林思楠的公寓是她自己買的。我們的婚房,我們自己掙。至於您兒子的婚事——」


 


他頓了頓,看我一眼。


 


我搖頭,乞求的眼神。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冷硬:「與我無關。」


 


掛斷視頻。


 


陳哲把手機還給我,「看見了嗎?他們不會感激你。給二十萬,他們會嫌少。


 


「給四十萬,他們會問剩下的六十萬呢?

給一百萬,他們會說你肯定還藏了更多。」


 


「他們是我的家人。」我說。


 


但這句話像紙一樣薄,一戳就破。


 


陳哲笑了,那笑容很疲憊。


 


「楠楠,家人不會把你當提款機。家人不會在你明確說隻有二十萬時,第一反應是罵你撒謊。」


 


他拿起那份協議,放進公文包:「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籤,我們就繼續。不籤……」


 


他沒說完。


 


但我知道後半句是什麼。


 


我們沉默地吃完那頓飯。


 


牛排冷了,油脂凝固在盤邊,看著膩人。


 


結賬時陳哲掏卡,我說:「AA 吧。」


 


他看我一眼,沒反對。


 


走出餐廳時,晚風很涼。


 


陳哲攔了輛出租車,

替我拉開車門:「送你回去?」


 


「不用。我想走走。」


 


他點頭,坐進車裡。


 


車窗搖下時,他說:「楠楠,我不是逼你。我隻是,不想十年後我們變成我爸同事女兒那樣。」


 


車開走了。


 


我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手機瘋狂震動,家族群裡炸開了鍋。


 


舅舅發語音,五十秒:。


 


「楠楠啊,不是舅舅說你。林家就你弟一個男丁,傳宗接代是天大的事。你現在出息了,幫幫家裡怎麼了?做人不能忘本!」


 


姑姑跟了一條:【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最後不還是要嫁人?把錢留給弟弟,將來你在婆家受了委屈,娘家才能給你撐腰。】


 


我關掉手機。


 


走到公寓樓下時,已經快十一點。


 


樓道燈壞了,我摸黑上樓梯。


 


三樓,右手邊,302。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的一瞬,我僵住了。


 


客廳燈亮著。


 


父親坐在沙發上,電視裡播著抗日劇,音量開得很大。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回來啦?媽給你燉了銀耳湯,晚上喝潤肺。」


 


我的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


 


床頭櫃的抽屜半開,那裡放著房產證和體檢報告。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你們怎麼進來的?」


 


父親眼睛盯著電視,「房東給的鑰匙。我們說女兒忙,我們來幫忙收拾屋子。房東人不錯。」


 


人不錯。


 


我的隱私,在人情面前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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