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陳，這考驗的是你的統籌能力，要讓大家感受到公司的溫暖。”
他還要特等獎必須是最新款手機，暗示我先墊付，年底報銷。
我笑著答應，轉頭去了兩元店。
年會現場，特等獎揭曉。
是一個做工粗糙的手機模型，外加一張老板的親筆籤名照。
全場S寂中，我拿著麥克風大喊。
“老板說了，他的笑容就是給員工最好的福利！”
……
“兩百塊，讓一百多號員工感受到公司的溫暖？”
我捏著那兩張鈔票，懷疑自己聽錯了。
老板趙天成坐在辦公桌後，
肥碩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陳瑤啊，年輕人不要總盯著錢看，格局要大。”
“這次年會，是對你個人能力的一次全面考核。”
我垂下眼，掩去眸中的譏諷。
畫大餅還說得這麼清新脫俗，不愧是趙天成。
“我明白，趙總。”我擠出一個職業微笑，“隻是這特等獎……”
趙天成打斷我，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手機宣傳冊，推到我面前。
“就這個，最新款的折疊屏，我看小姑娘們都喜歡。”
他一副為我著想的慷慨模樣，
“年底不是有獎金嗎？你先墊上。到時候我讓財務給你一起報了。
”
年底報銷？誰信誰傻。
公司裡誰不知道，趙天成的“年底報銷”和“明天發工資”一樣，都是一種虛無縹緲的祝福。
去年技術部的王哥為趕項目墊了三千塊，發票至今還在抽屜裡發黃。
我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還帶著幾分受寵若驚的感激。
“謝謝趙總信任！我一定辦好，絕對不辜負您的期望！”
趙天成滿意地點點頭，揮手讓我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我臉上的笑容立刻垮掉。
路過茶水間，人事經理李婧正尖著嗓子打電話。
“哎呀，媽，你放心吧，年會特等獎都定了，最新款手機呢！我們趙總可大方了……”
李婧是趙天成的頭號擁趸，
每天的工作就是變著法地吹捧老板，順便踩我們這些基層員工幾腳。
她看見我，陰陽怪氣地開口：
“喲，陳瑤，跟趙總聊完了？採購單拉好了嗎？可別買些上不了臺面的東西，丟了公司的臉。”
我晃了晃手裡的兩百塊錢：“李經理放心，預算充足，保證讓大家賓至如歸。”
李婧撇撇嘴，眼神裡滿是不屑，扭著腰走了。
我回到工位，把那兩百塊錢拍了張照，發進公司行政採購群。
配文：“年會獎品採購啟動資金，共計200元整。感謝趙總的慷慨！”
群裡瞬間炸了。
“200？我沒看錯吧？多打了個萬字？”
“樓上的，
自信點，就是200塊，不是200萬。”
“這點錢，買點瓜子花生都不夠一百多個人分的吧？”
好友兼同事林菲發來私聊：“瑤瑤，你沒搞錯吧？趙扒皮這次也太摳了！”
我回她一個“你懂的”表情。
“他讓我墊錢買手機，年底報銷。”
林菲發來一連串感嘆號：“你瘋了？你敢答應？他的話你也信？”
我笑了笑：“放心，我自有安排。”
關掉聊天窗口，我打開了購物網站，搜索關鍵字：兩元店批發。
一個小時後，我拿著一張長長的採購清單，走出了公司大門。
路過市中心最繁華的商場，
最新款手機的巨幅廣告牌立在正**。
我抬頭看了一眼，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拐進了旁邊一條不起眼的小巷。
巷子盡頭，是一家掛著“全場兩元，樣樣兩元”招牌的雜貨店。
溫暖？我一定讓趙總的“溫暖”，貫徹到每一個人的心裡。
兩天後，第一批“獎品”到貨了。
紙箱堆在辦公室角落，李婧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走過來，瞥了一眼。
“陳瑤，這就是你買的獎品？怎麼連個品牌logo都沒有？”。
我正在拆箱，聞言頭也不抬：“李經理，趙總說了，心意最重要，不能流於表面。”
我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
遞給她：“這是三等獎之一，您可以先睹為快。”
李婧狐疑地接過，拆開一看，表情變得很精彩。
禮盒裡，是一套紅色的“驚喜”套裝。
一個印著“逢賭必贏”的內褲，和一雙印著“走向成功”的襪子。
“這……這是什麼東西？”她像拿到了燙手山芋。
“開運套裝啊。”我一本正經地解釋，
“年會嘛，圖個好彩頭。祝願大家來年財源廣進，事業步步高升。多好的寓意。”
周圍幾個探頭探腦的同事，已經憋笑憋到肩膀發抖。
李婧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總不能說這寓意不好。
“庸俗！”她憋了半天，丟下兩個字，憤憤地走了。
我沒理她，繼續分揀我的獎品。
三等獎，除了“開運套裝”，
還有“健康長壽”保溫杯，塑料的，上面印著松鶴延年圖。
以及“一夜暴富”存錢罐，是個小金豬造型，一摔就碎的那種。
二等獎稍微“高級”一點，是“智能”手環，其實就是個電子表。
隻能看時間，但表帶是彩色的。
還有“豪華”藍牙耳機，單隻的，音質堪稱魔音灌耳。
至於陽光普照獎，更是琳琅滿目。
“老板同款”鑰匙扣，“升職加薪”便利貼，“永不宕機”鼠標墊……
每一樣東西，都完美地貫徹了“便宜”和“寓意深遠”兩大原則。
林菲湊過來，一邊幫我打包一邊笑得直不起腰。
“瑤瑤，你真是個天才！我都能想象到年會那天，大家收到禮物時的表情了。”
“這隻是開胃菜。”我神秘地眨眨眼，“重頭戲還在後頭。”
正說著，趙天成的內線電話打了過來。
“陳瑤，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心裡咯噔一下，
該來的還是來了。
進了辦公室，趙天成正泡著他的大紅袍，見我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他沒像往常一樣先說一堆廢話，而是開門見山：“手機買了嗎？”
我點點頭：“買了。”
“發票呢？拿來我看看。”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眼神卻緊緊盯著我，“財務那邊要做賬，流程還是要走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果然不放心，這是在試探我。
我早就料到他有這一手，來之前就做好了準備。
我從包裡拿出一個文件袋，遞了過去。
“趙總，發票在這裡。
不過……”我故意面露難色。
“不過什麼？”他立刻追問。
“我找朋友從特殊渠道拿的貨，比市面價便宜不少，但對方說發票要下個月才能開出來。”
我小心觀察著他的表情，“這裡面是購買合同的復印件，您先過目？”
趙天成接過文件袋，抽出裡面的紙。
那是我用軟件偽造的合同，從模板到公章，都做得像模像樣。
他眯著眼看了半天，沒找出什麼破綻。
“渠道可靠嗎？別是翻新機。”
“您放心，絕對是全新原封。”我拍著胸脯保證，“我朋友就是做這個的，
專門給大公司供貨，靠譜。”
趙天成的疑慮消散了大半，畢竟合同上的價格確實比專櫃便宜了近兩千塊。
在他這種人眼裡，能佔到便宜，比什麼都重要。
“行，我知道了。”他把合同收進抽屜，
“年會那天，你把手機帶過來，我親自抽獎，親自頒發。”
“好的，趙總。”
我走出辦公室，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這一關，總算是糊弄過去了。
但李婧那邊，顯然沒那麼好打發。
下午，她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我“墊錢買手機”的事，特意跑到我工位旁。
“陳瑤，可以啊，為了討好老板，
都學會自掏腰包了？”
她環抱著雙臂，聲音剛好能讓周圍一圈人都聽見。
“不像某些人，隻會動動嘴皮子。”我微笑著回敬。
她的臉立刻拉了下來：“你什麼意思？你以為你墊了錢，這個月的優秀員工就是你的了？我告訴你，沒門！”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優秀員工我可不敢當。”
“我隻知道，年會辦砸了，負責人的責任最大。李經理，您說是吧？”
我特意在“負責人”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這次年會，名義上的總負責人是她李婧，我隻是個負責採購的執行。
真出了什麼岔子，她也別想把自己摘幹淨。
李婧的臉色更難看了，她大概也想到了這一點。
“你……”她指著我，你了半天，最後隻能恨恨地跺了跺腳，轉身走了。
看著她氣急敗壞的背影，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李婧，別著急。
年會當天，公司租下了酒店最大的宴會廳。
燈光璀璨，音樂悠揚，表面上一片歌舞升平。
趙天成穿著一身嶄新的西裝，端著酒杯，在人群中穿梭。
李婧則緊緊跟在他身邊，笑得花枝亂顫。
我作為工作人員，負責籤到和引導。
不少同事經過我身邊時，都投來同情的目光。
“陳瑤，辛苦了。”
“瑤瑤，
聽說你為了獎品還自己墊錢了？趙總也太不是東西了！”
“別往心裡去，我們都知道你是為了公司。”
我笑著回應，心裡卻在倒計時。
宴會過半，終於到了激動人心的抽獎環節。
主持人是李婧，她拿著話筒，聲音甜得發膩。
“感謝各位同事一年來的辛勤付出！”
“接下來，就到了我們最期待的抽獎環節！”
“首先，讓我們有請趙總，為我們抽取今晚的三等獎！”
趙天成挺著肚子走上臺，從抽獎箱裡摸出了十個號碼。
同事們興高採烈地跑上臺。
當他們從禮儀小姐手中接過那個包裝精美的“開運套裝”時，
臉上的表情都很期待。
直到他們拆開盒子。
我看到銷售部的王牌銷冠，一個一米八的壯漢，舉著那條紅色的“逢賭必贏”內褲，整個人都石化在了臺上。
臺下先是片刻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老王！這顏色跟你今天的領帶真配！”
“快穿上試試！明年銷售冠軍還是你！”
王牌銷冠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拿著那套內衣，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
接下來的幾個三等獎得主，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有人抽到了印著“心靜自然涼”的芭蕉扇，有人抽到了“永不生鏽”的搪瓷飯碗。
全場的氛圍逐漸變得詭異起來。
大家臉上的笑容，都帶上了幾分幸災樂禍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味。
李婧的臉色已經有些掛不住了，她強撐著笑容，開始抽二等獎。
“下面是我們的二等獎！獎品是最新款的智能手環和豪華藍牙耳機！”
當技術部的小李戴上那個隻能看時間的“智能手環”，
並試圖用那個單隻耳機聽歌時，
他臉上的困惑和茫然，讓全場再次笑噴。
“這耳機怎麼隻有一個響？”
“我這手環怎麼測不了心率？連步數都沒有？”
趙天成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大概也意識到，這所謂的“獎品”，根本就是一堆垃圾。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假裝沒看見，低頭整理著手裡的名單。
李婧額頭上已經冒出了汗，她拿著話筒，聲音都有些發顫。
“咳咳……看來我們今天的獎品都非常……有創意啊！”
“這說明我們公司是一個充滿活力和幽默感的大家庭！”
她尷尬地圓著場，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下面！就是我們今晚最最最激動人心的時刻！”
“有請趙總，為我們揭曉今晚的特等獎——價值上萬元的最新款折疊屏手機！”
全場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
都聚焦在了臺上那個巨大的、用金色包裝紙包起來的禮盒上。
這才是今晚的重頭戲。
前面的那些奇葩獎品，似乎都成了這場大戲的鋪墊。
大家都想看看，在送出一堆“破爛”之後，公司是否真的會拿出一臺昂貴的手機來挽回顏面。
趙天成清了清嗓子，重新走上臺。
這一次，他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自信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