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邊做邊抱怨，有條件的付出。
女兒不吃我做的飯，我直接把她掛網上：
【請問我做的飯是有毒嗎？能不能表情愉悅點？大口大口地吃！】
被網友們輪番訓斥：
【做的什麼破菜？素合菜、素雞荷包蛋、蒸鰻鲞？？】
【冷知識：父母不挑食是因為他們根本就不買自己不愛吃的。】
【能不能給孩子整點「小孩菜」？】
這屆網友怎麼那麼煩？
我的媽媽也隻會做這些菜啊，我不也吃得挺開心？
再說，到底什麼是小孩菜？你們倒是展開講講啊！
翻了一晚上評論區後，我終於給西紅柿炒雞蛋、鍋包肉、椒鹽排骨、炸蘑菇、酸辣土豆絲、糖醋裡脊……的做法點完了贊。
1
點完贊，我又折返回了那條帖子。
一會兒沒看，熱度又上了一層樓。
直接衝上了熱榜，底下新增的評論是越來越難聽。
甚至上升到了對我的人身攻擊。
我看著那些不友善的字眼，胸口一陣陣發悶。
我自認是個盡職盡責的母親。
可最近女兒彤彤吃飯確實成了天大的難題。
她總是對著我辛辛苦苦做好的飯菜擺臉色。
小臉皺著，嘴巴一撅。
筷子在碗裡扒拉半天。
吃下去的還沒掉在桌上的多。
我委屈，我不解。
甚至惱火地罵過她。
我做的菜是我從小吃到大的。
我媽媽就是這麼做的。
怎麼到了我女兒這裡就成了難以下咽的東西？
回想著那些評論，我越想越刺撓。
幹脆撸起袖子，一條一條地跟網友對線。
【我媽就這麼做的，我吃了幾十年！】
我打字打得飛快。
立刻有人回復：
【你媽那是條件不好，你現在條件好了還這麼喂孩子，不是蠢就是壞。[微笑]】
我差點氣得仰倒過去。
【小孩子吃那麼油膩的對身體不好！】
對方的嘲諷不依不饒。
【說得好像你那蒸鰻鲞鹽分不高似的，別為自己的懶惰和蠢找借口了！】
我徹底被噎得說不出話。
懶惰？蠢？
我早早和丈夫離了婚，隻能自己撐起這個家。
每天五點半起床給孩子做早飯，送她上學。
然後趕去超市上十多個小時的班。
站得腿都發軟。
還要買菜做飯、輔導作業、做家務。
陀螺一樣連軸轉。
我怎麼就懶惰了？
就在我跟網友你來我回時。
手機「叮」地一聲，一個彈窗跳出來。
是彤彤的班級家長群。
名叫「小雅媽媽李靜」的家長。
發了一張截圖。
正是我那條被罵慘了的帖子。
截圖下面，她@了我。
【@彤彤媽媽王姐，我剛刷到這個，是你發的吧？】
【哎呀，現在養孩子可不能這麼糙了，孩子們口味刁。】
【你要是不會做，下次我教你呀？[捂嘴笑]】
李靜的文字永遠是這樣。
帶著笑臉，客客氣氣。
卻像一把軟刀子，
捅得人心涼。
她是那種我這輩子都成不了的女人。
住著高檔小區，每天把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
朋友圈裡不是插花烘焙。
就是帶著女兒小雅去聽音樂會、看畫展。
孩子小雅也跟她一樣。
禮貌可愛，說話細聲細氣，成績名列前茅。
她是家長群裡的意見領袖。
是老師眼中的優秀家長。
隨著她一發話，群裡立刻熱鬧起來。
【靜姐說得對，現在孩子嘴巴刁著呢。】
【哇，靜姐還會做卡通便當？太厲害了！求教程！】
2
我看著這些話，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李靜這一手。
等於把我做飯難吃、還上網抱怨的醜事。
昭告了全班的家長。
我都不敢想，孩子們從家長那裡知道了以後。
彤彤會遭受怎樣的嘲笑。
想到這裡，我心裡痛了一下。
點開了那些點過贊的菜譜。
決定為了彤彤學習一下。
恰好，學校這周有個家長開放日。
要求每個家庭帶一道菜到班裡分享。
這對我來說，是個證明自己的絕佳機會。
我要做一道最驚豔的「小孩菜」。
讓所有人都看看。
我王芳，不是不會做。
隻是以前不屑於做！
我選中了鍋包肉。
視頻教程我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每一個步驟都記在了心裡。
甚至專門去買了廚房溫度計。
開放日那天，我請了半天假。
在廚房裡折騰了一整個上午。
隨後把鍋包肉裝進保溫飯盒裡。
騎著我的小電驢，一路風馳電掣地趕到學校。
教室裡已經很熱鬧了。
家長和孩子們坐在一起，課桌拼成長條。
上面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菜餚。
我一眼就看到了李靜。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米色連衣裙，畫著淡妝。
正優雅地將她帶來的食物擺盤。
那是一盤用模具壓出來的卡通飯團。
有小熊的，有兔子的。
旁邊還配著用聖女果和西蘭花做的裝飾。
漂亮得像一件件藝術品。
孩子們發出一陣陣驚呼。
圍著李靜的飯團，眼睛裡都在放光。
我默默地走到一個角落，打開我的飯盒。
一股刺鼻的酸味立刻散發出來。
我那盤精心制作的鍋包肉，因為在飯盒裡捂了一路。
外殼已經不那麼酥脆了，軟趴趴地塌在一起。
糖醋汁的顏色也顯得有些暗沉。
彤彤坐在教室的另一邊。
從我進門開始，就沒抬頭看我一眼。
她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假裝在玩手指。
我知道，她嫌我丟人了。
分享會開始，孩子們在長桌間穿梭。
嘰嘰喳喳地品嘗著各家的美食。
李靜的卡通飯團第一個被搶光。
接著是其他媽媽做的炸雞翅、披薩、壽司。
我的那盤鍋包肉幾乎無人問津。
我尷尬地站在那裡，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這時，李靜端著盤子。
笑盈盈地走了過來。
她身後還跟著幾個家長。
「王姐，這就是你做的新菜呀？看著不錯。」
她嘴上說著，卻沒有動筷子的意思。
3
隻是用牙籤扎起一塊，舉到眼前看了看。
然後又輕輕地放回了盤子裡。
「王姐，你這……是鍋包肉吧？」
她歪著頭，表情像是真的在研究。
「你這個澱粉沒選對，要用土豆澱粉，炸出來才酥脆。」
「還有這個油溫肯定是不行，火候沒掌握好，面衣又厚又硬，肉的水分都鎖不住，吃起來會很柴的。」
她每說一句，周圍的家長就向我的盤子投來一瞥。
眼神裡混雜著無語，甚至還有輕蔑。
「下次我教你，很簡單的。」
李靜最後總結道。
臉上還是那副完美的笑容。
我頓時有些無地自容，手局促地揪住了袖口。
下意識地去看彤彤，發現她把頭埋得更低了。
似乎在她的世界裡。
我此刻的存在就是一個令她蒙羞的麻煩。
我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
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李靜說：
「好，好啊，那下次……麻煩你了。」
自從那次家長開放日之後。
彤彤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
她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
「媽，我今天去小雅家寫作業，她們家小區有個圖書館，資料多。」
「媽，小雅的鋼琴老師今天來她家，我想去旁聽一下。」
「媽，我們小組討論要在小雅家，
她媽媽喊我們過去的。」
我知道，她是去蹭飯的。
李靜的手太巧了。
她會做章魚小香腸，會烤小熊餅幹。
這些照片，她都會發在朋友圈裡。
配上歲月靜好的文字。
每一張照片裡，都有小雅和彤彤並排坐著。
笑得一臉滿足的模樣。
我做的飯，彤彤依舊不怎麼動筷子。
她會象徵性地吃幾口，然後放下碗說：
「我飽了。」
我問她是不是在小雅家吃過了。
她就抿著嘴不說話，眼神躲閃。
我心裡不是滋味。
像被塞了一團湿棉花，堵得難受。
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難道我真的就是一個差勁的媽媽嗎？
我開始更賣力地研究菜譜。
買了空氣炸鍋，買了烤箱。
買了各種漂亮的餐具和模具。
我學著做可樂雞翅。
結果糖放多了，甜得發膩。
學著烤蛋挞。
結果溫度沒掌握好，烤成了黑炭。
廚房被我折騰得像個戰場。
而我做出來的東西要麼是黑暗料理。
要麼就是形似而神不似的仿制品。
彤彤對此的評價是徹底的沉默。
她一開始還會嘗一口。
然後放下，什麼也不說。
後來直接無視，說什麼也肯不吃了。
這比任何指責都更讓我難堪。
4
這天，外面下著瓢潑大雨。
天氣預報說晚上有雷暴。
我擔心彤彤從小雅那邊回來不安全。
就提前跟主管請了假，想去小雅家接她。
順便給她個驚喜。
我新買了一把漂亮的櫻花傘。
覺得她一定會喜歡。
小雅家的小區安保很嚴，我進不去。
給彤彤打電話，她沒接。
我猜她可能在專心寫作業，不想打擾她。
於是，我就站在小區門口的屋檐下等。
雨下得很大，風卷著雨絲往我臉上撲。
我正準備再打個電話。
就看到看到一個身影舉著電話走來了窗邊。
是李靜。
她家住一樓，那個位置正好對著大門。
她沒有注意到我。
窗戶開著一條縫，聲音斷斷續續地飄了出來。
「……笑S了，
你知道嗎，我們班那個彤彤她媽在網上火了！」
「飯都做不好，還發帖子抱怨孩子不吃，被網友罵得狗血淋頭……」
我的血一下子衝到了頭頂。
四肢都變得冰冷僵硬。
「對對對，就是那個在超市收銀的。哎，你說這人怎麼想的，自己沒本事，還聽不進去別人的建議。上次開放日做的鍋包肉跟石頭一樣，我都替她尷尬……」
「彤彤這孩子是真不錯，長得那麼漂亮，又乖，我喜歡的要命。就是被她媽給耽誤了，整個人都畏畏縮縮的。」
「你看看，跟著我這才多久，說話談吐都不一樣了。」
說到這裡，李靜高興地笑了出來。
我無言地聽著。
隻感覺時間仿佛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她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才不是聖母心呢，能幫一把是一把。這種家庭，唉，真是拖累！我多帶帶她也算是積德了。」
「她跟小雅待一起以後眼界也能開闊點，不至於被她媽帶到溝裡去……」
後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我隻感覺耳朵裡嗡嗡作響。
手裡那把嶄新的櫻花傘「啪嗒」一聲掉在了積水裡。
原來是這樣。
在她的眼裡我就是彤彤的拖累。
彤彤呢，是不是也是這麼想的？
我撿起那把掉在水裡的傘。
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
窗口還在斷斷續續傳來李靜的聲音。
依稀夾雜著孩子們的歡聲笑語。
我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擰了一把，
又酸又疼。
那一晚，家裡靜得可怕。
我推開彤彤房間的門，看見書桌草稿本攤開著。
上面畫著一個縮在角落的小人。
旁邊用力地寫了好幾個「煩」字。
而另一頁，卻畫著一個小女孩在絢爛的花叢中笑得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