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孟懷稚在我耳邊低聲，「你聲音最好再尖一點，別人就會以為你也是太監了。」
我給了他一個大手拐子，看見表情有些許回溫的姬雍又再度沉下臉去。
「他是誰？」
孟懷稚氣定神闲地搖了搖扇子，「在下孟懷稚，曾經是沈濃笙的未婚夫婿。」
姬雍往前大跨一步，「你說什麼？」
我往後大退一步，「你幹什麼？」
他臉色又憤怒又委屈，「那我算什麼？」
「我們明明約好，隻要我長得比你高，你就會嫁給我的！」
我很懷疑我會說這種話。
但還是回憶了一會。
那個時候的姬雍總是跟在我屁股後面跑，弄得我煩躁不堪。
小孩子總是想跟大孩子玩，大孩子卻嫌棄得很。
為了趕走姬雍，
我隨口哄他，「你去吃點豆芽，等你長得比我高的時候，你就能娶老婆了。」
他咬牙切齒，「我吃了三年的豆芽。」
我仰頭看了看他，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額發，「你瞧，還是很有用的。」
我覺得我沒騙他去吃馬糞已經是很有良心了。
他竟然還敢怪我。
他溫順地垂下頭，但還是嘟嘟囔囔，「你還是騙人。」
真好哄。
年紀小就是好騙。
「大小姐！」陸長頤的聲音緊繃又急促，他匆忙跳下馬，先喊了我一聲，才看向姬雍。
陸長頤喘了口氣，這才又端起尚書的架子。
他欠身行禮，對姬雍道，「這個地方魚龍混雜，王爺還是回府為佳。」
「陸大人說的是，」孟懷稚突然接口，「王爺年紀小，還是早點回家，
怕天黑了有拍花子的呢。」
我抬頭看了看蜂腰猿背、人高馬大的姬雍。
誰拍誰啊？
姬雍立即反駁，「什麼拍花子？胡說八道。」
陸長頤聲音溫和，「孟公子皇商出身，言語坦率，王爺不要見怪。但他說的也有道理，明兒再出來玩兒吧。」
姬雍大怒，「我已年滿十七！」
孟懷稚突然變得格外好脾氣，對著我笑，「年輕人就是浮躁。選丈夫還是要選年紀大些的，最好要多金富貴，才能一輩子自由適意。」
陸長頤冷笑，「光是富貴有何用？丈夫還是要正經仕途出來的，無論風雨，總有人同舟共濟。年紀小的就是不擔事。」
我沒說話，隻是盯著姬雍十分刻意露出來的腰。
年紀小就是好啊。
姬雍矜持地一笑。
「總比那些人老珠黃的經看些。
」
一句話讓陸孟兩人都變了臉色。
我著急咬唇，「你們不要再吵了啦。」
「打！快打起來啊！」
11
回到農莊後，我第一時間招呼玉簪，「走，我們去給我奶上炷香。」
我認真拜了三拜，「奶，你什麼眼神。」
找的三個未婚夫真是各有各的不正常，不相伯仲的奇怪。
幸好我沒成婚。
我撫撫胸口，開始笨拙地打起算盤。
今兒賣的貨，好歹夠這一季莊子上的開銷。
隻是還得從長計議。
玉簪看我奮筆疾書，欲言又止。
「其實我瞧孟公子對小姐是真心的，咱們家如今這狀況，嫁給他也不算失了身份。」
我搖搖頭。
她歪著頭，「陸尚書也不錯，
要是嫁了他，他怎麼也會在陛下面前為老爺說話，以後說不定還有機會重振門楣。」
我還是搖頭。
「我們一家人有飯吃有衣穿，不至於淪落到要靠我嫁人的地步。」
我吹了吹未幹的筆墨，「你年紀還小，不知道當家做主的好。」
農莊再小，那也是聽我的話，由我的安排。
我很有一種自得其樂的滿足，才不要誰來破壞呢。
天大地大，我沈濃笙一向都是隨心所欲、嬉笑怒罵。
沈莊出品。
我滿意地欣賞了一會我的題字。
「明兒你去刻個章子，以後，咱們莊子上的農貨，都印上這個。」
我雄心壯志，打算轟轟烈烈地幹一場。
萬珍樓不收，我就打算賣給南來北往的遊商們。
隻是販賣山貨的商行本就多，
我要打出名號，就得獨樹一幟。
皇家特供！
我穿著壓箱底翻出來的一套華貴衣衫，頭上戴著金釵玉環，站在簡陋的小鋪面前頭。
過往行商和二道販子無不停足注目。
鋪面簡陋，鋪主人就得華麗。
「我沈家的東西，從前那是隻供給皇家的。現在來做買賣，那是實在看不下去大家花了錢卻沒拿到該拿的好東西。我們沈家農莊自產自銷，沒有中間人賺差價！」
我喋喋不休，熱情似火。
玉簪看著我的發飾感慨，「可惜那隻金簪子。」
我用剩下的那隻金簪，換了滿頭金包銀的首飾。
我奶真是人生大智慧。
我美滋滋地撥弄著算盤，「這樣下去，明年咱們就能多買幾塊地了。」
我驕傲地想去給阿爹阿娘炫耀，
卻見一位面生的太監在莊子上等著我。
「沈縣主，陛下有請。」
12
我有點不解。
這段時間我們一家都很安分守己。
但轉念一想，既然隻叫個小太監來找我，大約也沒到掉腦袋的時候。
新皇面容冷肅，埋首在一堆搖搖欲墜的奏折中。
其實我們還有七歪八扭的親戚關系，勉強能算個堂兄妹。
「沈縣主，聽說你在外頭招搖撞騙，說什麼皇家特供，是怎麼回事？」
我十分委屈。
「陛下，臣妹沒有招搖撞騙。太後姑母的靈前供著我家莊子出產的野味山珍，怎麼不算特供呢？」
皇帝瞥我一眼，「花言巧語。當年你也是這樣騙阿雍的？」
我趕緊撇清責任，「臣妹絕對絕對沒有騙人！」
這個姬雍，
前天還在我面前搔首弄姿，一轉眼告到他哥面前了。
果然男人狡猾，盡騙我們這種單純的老實女子。
「那你就是願意嫁給他了？」
我求饒道，「陛下恕罪，那個時候年歲尚小，胡說八道做不得數。」
皇帝皺眉，「阿雍有什麼不好？為何拒絕得這樣果斷？」
我深吸一口氣，「不是的，陛下，我奶給我訂了三個未婚夫。雍王爺隻是其中一個，若是嫁了他，那其他人怎麼辦？」
皇帝噎住了，半晌才開口，「老夫人是糊塗了。」
我突然間福至心靈。
「陛下聖明，臣妹現在才理解，我奶她糊塗，也不糊塗。」
婚約戒指她給了三個迥然不同的人，是因為她想讓我更多一點選擇的餘地，想讓我挑個喜歡的。
如果都不喜歡，
也可以用這個理由回絕。
她最喜歡我這個孫女，我這樣驕傲自我，又隨心所欲的性格，就是她養出來的。
她要我開開心心，自由自在地活著。
若喜歡誰，就挑一個滿意的成婚；若不願意，她也給我了足夠多的借口拒絕。
皇帝沉默一會，「那你喜歡哪個？」
我笑嘻嘻，「陛下三宮六院，臣妹不能三夫四婿麼？」
皇帝放下筆，搖頭笑了起來，「那你可就辜負了陸尚書的一片真情。」
我幽幽地，「是陛下借給他的那雙翡翠靴子嗎？」
他哈哈大笑起來，「你如何發現的？」
我說，「拿上用的官緞做靴子，陸大人再富貴，也不敢這樣不敬天顏。」
皇帝笑夠了，「沈縣主，你與先太後娘娘不愧是姑侄，很有幾分相似。」
他臉上露出懷念的神色，
「我小時候常去她那兒玩耍，她說話也是有趣得緊。」
我垂頭，「臣妹也很想念姑母。」
他笑了笑，重新拿起筆，「罷了，你去吧。」
我即將退出殿內的時候，他輕飄飄地來了一句。
「既然能供給先太後，也給朕送一份罷。」
哥！你就是我親哥！
13
我吩咐玉簪，把皇家特供這幾個字寫得再大一點。
忙了一天，陸長頤提著雞湯來看我。
我乖乖被他帶到桌邊，看他給我舀湯。
陸長頤家道中落後，大小雜事也都是自己經的手。
我一口一口喝著加了黃酒的雞湯，舔舔唇角，「我喜歡這個味道。」
陸長頤聲音平穩，「知道了我的齷齪心思，還跟我共處一室，你不怕嗎？」
我滿不在乎，
「可是你煮的雞湯很好喝啊。」
半晌，他輕笑一聲，「你一點都不在乎。」
「你永遠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永遠又囂張、又任性。」
我毫不客氣地湊過去,抬起下巴,「可你就吃我這套啊。」
陸長頤不躲不避,雪白面孔上雙眼晶亮,「是,我就喜歡你不在乎的樣子。」
一時裙下之臣,一輩子裙下之臣。
我輕笑，「你真的不說莫欺少年窮麼？」
他懷裡的梨花香氣撲面而來，「我願意被你欺。」
被我欺還是被我騎啊？
我可不想獎勵他。
再說,我還忙著推出我的頂級食材。
得到皇帝陛下好評的八珍菌菇湯裡的菌菇。
孟懷稚覺得我給每份賣出去的食材都蓋個印子的想法很好,
打算效仿我的做法。
我不滿，「你也要蓋的話,得順便幫我賣一賣我家的貨。」
他瞪我,「你做生意真是不吃虧。」
我很誠實,「也不是，因為你喜歡我,我才有機會佔這個便宜。」
他展開他的竹骨扇子，在我耳邊輕聲,「錯。」
「是因為我是真心的,你才給我這個被佔便宜的機會。」
我偏過頭去看他的表情，孟懷稚的眼神不躲不閃。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我想起什麼，「對了,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他總是用竹骨扇子，也不是個事。
我將東西遞過去。
是⼀把象⽛扇,扇骨潔白瑩潤，觸⼿⽣溫,是皇後娘娘賞的禮物。
「你就當富貴的孟懷稚罷,」我說,「這樣就很好。
」
他放松似地輕輕喟嘆,愛惜地輕輕撫摸著扇骨,「沈濃笙，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禮物。」
說得我像個什麼小氣的⼈⼀樣。
那之前不是沒錢了嘛。
多虧姬雍他哥。
所以他⽓勢洶洶地向我⾛過來的時候,我還是笑眯眯地歡迎他。
「你來——」
他⼀點不客氣地打斷我的話,「我求了我哥的旨意，明天我們就成婚！」
我眯起了眼睛。
越過姬雍，我看向一邊的大太監。
對⽅眼神遊移，既不搖頭也不點頭。
姬雍俯身，「我已經讓⼈安排好了,嫁⾐⼀會就送過來,還有——哇啊！」
我對著他脆弱部位就是⼀腳。
然後左右開⼸。
啊，這熟悉的感覺。
姬雍抱頭亂竄,嗷嗷直叫。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小狗一樣淚汪汪地跟著我,⼀邊抽泣，「你以前也這麼打我的。」
我警告他,「不許搗亂。」
「年紀⼩就是不懂事。」陸長頤體貼地給我吹了吹手掌，「疼不疼？」
孟懷稚把玩著象Y扇⼦，「隻有志同道合才能走得⻓遠。」
「可是我跟你有婚約的啊。」姬雍委屈巴巴。
我好像又聽⻅了我奶的笑聲。
我姑母也很像她。
她們笑起來有同⼀個狡黠的弧度。
一個給了我未婚夫,一個給了我農莊。
她們大約現在正在天上看著這場好戲。
我笑了起來，指了指另外兩人。
「這話說的，
誰沒有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