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畢竟我當年狠狠地羞辱了他們。
第一個我嫌他出身寒門。
第二個我嫌他沒底蘊。
第三個我嫌他太矮。
都說風水輪流轉。
一群沒見識的東西。
水車是不能倒著轉的!
1
我爹在新皇奪嫡的時候站了中間。
他自以為不是傻子,「這樣誰登基,都不會記恨我們家。」
但人家新皇也不想當傻子。
這種牆頭草行為明顯觸怒了他,於是找了個理由奪了我爹的爵位和家產。
都說落地的鳳凰不如雞,我家就這樣一夜之間成了野雞。
幸好我還有個及笄時太後姑母賞的縣主頭銜和幾處農莊,好歹能落腳。
隻是再要恢復到從前的高門富貴是不可能了。
我爹捶胸頓足,「早知如此,就該早點把你嫁出去!如今還能找什麼好人家?」
我很感動。
他當官當得不行,好歹還會當爹。
我娘也愁眉苦臉,「我們笙姐兒這樣的好品貌,真是可惜了。」
我自顧自收拾東西,「當初上門求娶的那幾個也不是什麼良配麼。」
我爹悻悻地,「你祖母選的人,自然有過人之處。」
我說,「我奶老糊塗了,隻有我一個孫女,卻與三家訂了婚約。」
我娘橫了我爹一眼,「你的那個娘,我都不想說。」
我爹訕訕,「那是我娘——」
我隨他們爭執,自顧自走出去打水。
玉簪抽抽搭搭,
「小姐,真要我們自己做這種粗活麼?」
她從小跟著我,也算養尊處優,比我更不能接受這樣的變化。
我一腳踩在井邊,使勁兒往上拉繩子,「這有什麼好哭的。」
一隻瓷白的手伸過來,替我搖著一邊的轆轳,還接過我手中的水桶。
我喜滋滋地,「多謝——」
剩下的字咽在我的口中。
眼前的人平靜地看著我,「大小姐。」
我尷尬一笑,「啊喲,這不是陸尚書嘛!」
奶,這就是你給我訂的第一個未婚夫。
當朝尚書,皇帝心腹,朝廷新貴。
還曾被我當面羞辱、嘲諷以及退了婚。
2
當年我見到陸長頤的時候,他家道中落,頂多算個會讀書的寒門貴子。
我正氣我奶呢,看著他就煩。
「窮得叮當響,你拿什麼娶我啊?」
我傲慢地踱步而出,伸手取過信物。
一隻漂亮的飛天鳳凰戒指。
可惜是金包銀的。
這玩意兒特別便宜,我奶看到青年才俊就送。
還諄諄吩咐,「到時候來娶我孫女啊。」
奶,你是高壽喜喪兒孫滿堂地走得安詳自在。
盡留下爛攤子給我收拾。
那時我才及笄,心高氣傲,對將來要嫁的人有無限暢想。
我上下打量陸長頤,跟打量花瓶一樣,「模樣還成,可你穿的什麼破衣服?鞋上怎麼還有泥!」
陸長頤玉雪一樣的臉漲得通紅,「沈小姐,在下上門隻是因著家父與老夫人有約——」
我冷笑,
「隻是為了守信!我曉得你的理由,但你怎麼隻在這個事兒上重信守諾啊?給你祖宗磕頭的時候沒說要光宗耀祖?怎麼不見你位列三臺呢?還窮成這個樣子。」
陸長頤目瞪口呆。
我爹實在看不下去,呵斥一聲,「笙兒!」
又轉頭安撫陸長頤,「她被寵得不像樣子,陸公子別往心裡去。」
我繼續冷嘲熱諷,「我嫁過去喝西北風啊?」
我把飛天鳳凰戒指隨手扔還給他,「這玩意兒我家拿來打賞都嫌磕碜。」
我走過去給他展示自己手上的金絲八寶戒指,手直直伸到他眼前,「這個,才是我日常戴的呢!」
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我的手上。
我才用玫瑰清露塗了手,指甲上淡淡一層桃花紅,襯得戒指愈發光華燦爛。
他怔怔地看了片刻,
突然趕緊轉過頭,耳朵紅得滴血一樣。
「是、是很美。」
我收回手,對玉簪努努嘴,她立刻塞了一個裝滿銀子的荷包過去,「陸公子,這是我們大小姐賞你的。」
我轉身留給他一個驕傲的背影,順便踩在他腳背上,繡鞋用力捻了捻,「本小姐才不嫁沒權沒勢的窮光蛋呢!」
陸長頤喉結滾動,一動不動地任我踩蹂躪,半晌才開口。
「大小姐——」
我冷笑,「你是不是要說那句話了?」
玉簪陰陽怪氣地接口,「莫欺少年窮喲!」
我雙手叉腰,「我偏偏就欺!我還欺你一輩子窮!」
我抬頭挺胸,帶著我的珠光寶氣揚長而去。
3
如今是沒有珠光寶氣了,但我仍舊將頭揚得高高的,
「你來這裡做什麼?」
他沒回話,隻是接過我的水桶,「仔細手疼。」
我低頭看去,果然掌心被粗粝的麻繩蹭得一片紅。
「我這就去拿藥。」玉簪心疼得跺腳,「小姐,別碰那些東西。」
我渾不在意,「不必啦,藥用一瓶少一瓶,省著點。」
又看向陸長頤,奇道,「你怎麼在這裡,啊,你是不是要找我爹?」
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抿了抿唇,低聲道,「是。」
我仍舊打量他一番,然後才道,「你跟我來。」
他腳步平緩,表情看不出喜怒,與當年被我一句話就氣得滿臉羞紅的形象大相徑庭。
我沒忍住,「陸大人,現在京裡時興這種華麗的打扮嗎?」
他今天頭上戴著溫潤如脂的白玉簪,身上是一尺千金的月色綾刺金絲銀線,
腰間是兩個渾金鏤空小香球,靴子前後鑲著四塊翠色撩人的大翡翠。
我感慨,「沒想到現在炫富的風氣這麼實誠啊。」
他趔趄了一下,「不——」
我繼續發表感想,「我還以為陸大人你喜歡那種文人君子風呢。」
他有點急,「不是——」
我這才反應過來,「哦哦,我不是那個意思。爹,陸大人來了。」
阿爹也有點愕然。
自從落魄之後,平日裡往來頗密的親戚朋友都對我們避之不及,上門探望的更是一個也無。
他當年不過是看我羞辱陸長頤實在不成樣子,於是補償性地替他解決了錢和讀書的事,也不算什麼大恩。
所以陸長頤今日屈尊來訪,阿爹感動之餘又有點摸不著頭腦。
「陛下登基之初鋒芒畢露,沈大人也不必太憂心,待時機合適,在下一定為沈家進言——」
阿爹更加狐疑。
我家現在落魄成這樣,實在沒什麼值得陸長頤費心討好的。
「其實,當年在下與沈大小姐——」
要來了!
我爹精神一振,他恍然大悟,原來今日陸長頤不是來拜訪的。
他是衣錦還鄉揚眉吐氣來了!
昔日我對他棄之如敝屣,今日的他我高攀不起。
我爹瞪了在門邊探頭偷看的我一眼。
多年父女,我懂他的意思。
造孽的是我,被罵的是他。
4
我轉頭就要走,偏偏耳朵還是聽見陸長頤後半句話,「——與大小姐有婚約在身,
隻是那時窮困潦倒——」
我爹訕訕地,「是我們沈家有眼無珠,陸大人,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家笙姐兒計較,她不是針對你,她一共三個未婚夫,另外兩個她也沒看上。」
陸長頤手中的茶杯摔個粉碎,「三——三個?什麼三個?那我是第幾個?」
我爹趕緊安慰他,「你當然是第一個。」
陸長頤沒顧得上杯子,「那第二個——」
「沈濃笙!本少爺來了!」
我左耳聽著陸長頤莫名的攀比,另一隻耳朵聽見一個清朗又跳脫的聲音,帶著大仇得報的爽快。
「聽說你家落魄了啊!」
我立時轉過頭去。
孟懷稚正站在我家的門扉前,一身素淨細棉布衫,搖著竹骨折扇對我挑眉。
奶,這是你給我找的第二個未婚夫。
我愣了愣,脫口而出,「孟懷稚,你家破產了嗎?」
當年的孟懷稚,渾身上下都是錢。
畢竟是京城第一大富商,他一眼就看出飛天鳳凰戒指是金包銀的。
然後他貼心地給換了個實心純金的。
那個時候我翻了個白眼。
「我奶給的東西你還嫌棄上了是不是?」
我在花燈會上跟他針鋒相對,「一個燈謎都猜不著,你讀沒讀過書啊?」
他臉紅脖子粗,「我會算賬就好,讀什麼書啊?」
我不屑地,「書中自有顏如玉。」
他如臨大敵,「誰是顏如玉?你在外頭養的野男人?」
我大怒,「把我奶的金包銀戒指還給我!我才不要嫁你這個大字不識的粗魯商販呢!
」
我娘嗔怪,「其實我瞧著孟公子人挺好的。」
我嫌棄至極,「娘,這種沒底蘊的人,以後要鴻雁傳書都隻能傳小人書啊!」
我娘隻好罷了,任我走到孟懷稚面前,隨手拿起一隻狼毫筆,筆走龍蛇。
「知道我寫的什麼嗎?」
我歪頭看向孟懷稚,唇邊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見他呆呆不語,我更加得意,玉筆抵著臉頰,搖頭晃腦地對著他笑,「這首詩叫《元夕逢白丁》。」
我湊過去,「相逢卻道天書好,笑指河燈不識字。」
孟懷稚本來呆頭鵝一樣地看著我傻笑,突然猛地回神,「你笑我?」
我撇撇嘴,「還不算笨到極點,這個純金戒指還給你,我才不要嫁給滿身銅臭的人。」
如今,孟懷稚渾身樸素,一眼看過去,
還以為是哪家寒門書生。
我沒忍住,「你是不是把孟家家產都敗光了啊?嘖嘖嘖,不讀書還不會做生意,你這人,嘖嘖嘖——」
他臉紅脖子粗,「我家好得很!明明是你之前嫌棄我——」
「孟舉人。」
陸長頤的聲音冷冰冰地響起,「你怎麼——」
我大吃一驚,「舉人?現在舉人都能花錢買了嗎?」
孟懷稚氣得半S,「沈濃笙!我自己考的!」
我躲開張牙舞爪、失去理智的孟懷稚,哈哈大笑,「你騙誰呢!」
5
陸長頤不動聲色地把我和孟懷稚隔開,「沈小姐怎麼會認識孟公子?」
我連連後退,冷不防撞進他梨花香氣的懷抱裡。
我沒注意他說了什麼,
隻自顧自抓住他的袖子嗅了嗅,「百柳梨花香,陸公子,你於調香一道很有品味嘛。」
他一動不動,隻突然軟下聲音,啞聲道,「你喜歡?」
他手指尖染上一層緋紅,立刻摘下腰間小金香囊,「大小姐不嫌棄的話——」
孟懷稚扇著竹骨扇子湊過來,「你喜歡這種啊?沈濃笙,你等著。」
他轉頭對外頭等著的管家吩咐,「老金,把那塊S沉的梨木香拿過來!大的那個!」
我放下陸長頤的袖子。
考上舉人又如何,孟懷稚還是孟懷稚。
羞辱別人都用金錢來砸。
我蹦出兩個人的圈子,納悶道,「孟懷稚,你是專程來看我笑話的嗎?」
他瀟灑地一展素白扇,「那當然,我是來看看你後悔沒有。」
我歪著頭,
「後悔什麼?」
他得意洋洋,「你當初嫌棄我沒才華不肯嫁我,現在我考上了舉人,既有錢,又有文化,京裡想嫁給我的姑娘都排到十裡亭了,你後悔也來不及。」
果然,他們上門都是為了看我笑話。
可惜他們要失望了。
我這個人從來不後悔。
我不耐煩,「放下你的梨木香,快去找十裡亭的姑娘。」
孟懷稚一雙桃花眼快瞪成杏眼。
他不是陸長頤那種清雅俊美的長相,笑起來面若好女,眉眼彎彎,十分討小姑娘喜歡。
但我感覺比起他笑,我更喜歡他這種氣得跳腳的樣子。
「舉人罷了,也好誇口麼。」
陸長頤冷冷道。
孟懷稚不服氣,「你又是什麼——什麼——陸大人?
」
他猶猶豫豫,「您怎麼穿成這樣了?在下一時眼拙,您在這裡做什麼?」
陸長頤沒說話。
孟懷稚幹笑兩聲,「陸大人弱冠便狀元及第,在下差得遠了。」
我聳肩,「好了,你也看到了,我家確實落魄了,出了氣就走吧。」
又轉頭看向陸長頤,「陸大人,你是不是有話要說?趕緊的,我還有事。」
陸長頤愕然,「什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