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8
我不要。
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我就被女兒推進家中。
我像是著了魔，手裡抱著打底褲，坐到床邊，脫掉我上班穿的褲子，再脫掉帶有嫂子月經血痕的保暖褲，拆開包裝，穿上了打底褲。
穿上的一瞬間，我覺得這褲子有點緊，緊緊地貼在我的身上，讓我有些不適應。
可隨即讓我感受到的是一陣暖和，前所未有的暖和，就像穿了一條大棉褲。
「媽媽，網上的哥哥姐姐都說了，你給我買了新衣服，那你呢？
「哥哥姐姐們說，我穿的都是親戚不要的，你穿的不也是姨媽和嬸嬸不要的嗎？媽，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
「我剛才放學就跑去店裡，和老板商量，把尺寸換了，你看，你穿剛剛好。」
女兒話剛說完，我直接把她抱進懷裡。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流了下來。
這一刻我決定了。
我要賺錢，我要賺大錢！
女兒都知道疼我，明明這麼喜歡新的褲襪，卻還是把自己的一條換成了我的尺碼。
而我的親哥哥卻隻想著讓我跑去一個陌生男人家洗衣做飯、生孩子，隻為了在人家大房子裡住。
什麼廁所比我們家還大的狗屁男人，誰稀罕！
老娘我隨隨便便發兩條視頻，就能賺一萬塊呢！
想到這，我再看看坐在我身下的被子，我心裡有了計劃，擦幹眼淚，打開手機錄像。
此時此刻，我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賺錢，賺大錢！
之前都是拍照，第一次錄像，我還有點緊張，特意用袖子擦了擦攝像頭。
女兒還以為我又要像昨天一樣拍照，特意擺了一個淑女的動作。
我說道：「平平，你把被子掀起來好不好？」
雖然不知道我要做什麼，但女兒還是乖乖地掀起了被子。在打開被子的一瞬間，女兒「哇」了一聲。
9
我心裡的牛是吹下了，但實踐起來的時候，我還是心裡沒底的。
我把剛才拍的視頻傳到網上，文案想了半天。
「給女兒的小驚喜。謝謝網絡上的小老師們，你們教會了我怎麼讓女兒臉上開心。另外，大家還有沒有什麼推薦的衣服，適合我女兒穿的？要是我買得起，我也想都讓女兒試試。」
視頻發出去後，我就收起了手機，焦急地在家裡走來走去。
不過想起女兒還在客廳裡寫作業，我忍住了自己的焦慮。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後，我打開軟件。
流量雖然沒有第一條視頻好，
但是也在短短的半個小時內破了萬贊。
【哇！做阿姨的女兒好幸福，真是個聽勸的媽媽。】
【淚目了，阿姨不知道怎麼養女兒，所以當年爸媽怎麼養自己就怎麼養孩子。現在阿姨知道了，就想著法子對女兒好。】
【梅梅姐，你看這條裙子怎麼樣？「圖片」】】
【馬上過年了，要不要試試漢服呢？現在可流行了，長這樣！「圖片」】
這時候還有人在問：【梅梅姐，給自己買衣服了不？】
我連忙拍了一張打底褲：「小棉袄疼我，把另外一條打底褲拿去換成了我的尺碼。」
很快，這條視頻因為我這條評論，火了。
【聽勸的梅梅姐】衝上了熱搜。
打開軟件，就能看見好幾個營銷號介紹著我和女兒，借著這些營銷號，引流到我這裡來不少粉絲。
甚至還有人分析我的過往視頻，然後把這些生活碎片拼接起來。
「天哪，梅梅姐以前過得好辛苦啊，我都不敢想，丈夫去世，花光了家裡所有積蓄，一個人打工養活女兒。」
「梅梅姐上頭居然還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哥哥。不是，老一輩的為什麼生下來還不管呀。」
「這奇怪的配置，也不像重男輕女啊。」
其實我知道，爸媽為什麼不喜歡我。
大姐是第一個出生的，雖然不是男娃，卻是和爸媽最親近的；二哥出生以後，爸媽就決定不要孩子了，而我的出生是個意外。
從小到大爸媽就告訴我，我並不是一個受歡迎的孩子，他們根本不想生下我。
一開始我沒有名字，都叫我小妹。後面也是村幹部三催四催，他們不情不願之下，總算給我上了戶口。
問名字，
他們就說李小妹。
也不知道是辦戶口的好心，還是聽岔了，我就變成了李小梅。
這名字還挺好聽的，我也沒打算改。
爸媽將我養到大，仁至義盡。準確地說，他們對我有恩，從小到大，我身邊所有人都是這麼說的。
既然有恩，就要報恩。
於是我初中一畢業就出來打工，賺到的所有錢都交到家裡。
二十歲那年我嫁給了男人，3800 的彩禮悉數交給家裡。結婚之後的確過了幾年不錯的日子，可男人走了，日子好像也就那樣了。
我一直以為，日子就該是苦的，沒味的。
可自打做了自媒體以後，我感覺空氣裡的風都是甜的。
10
我退出了那個根本沒人搭理我的「幸福滿園」群。
在退出的一瞬間，
我覺得解掉了身上的一個包袱。
退群的第三天，我才被發現。
二哥一個電話打了過來：「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特意給你選的男人，你不去見人家也就算了，連一聲招呼都不打。你現在趕緊收拾收拾，去看看人家，記得提一箱水果，要車釐子，進口的那種，懂不懂？」
我終於鼓起勇氣：「你那是給我選男人嗎？你那是看中了別人的錢，給自己選男人呢！要嫁你自己嫁，不行把你老婆嫁過去。什麼德行，還吃進口水果，吃屎去吧！」
這些話術都是我在網上學來的。
要是以前，我哪能想到這麼精彩絕倫的罵人方式？
「好好好，你長本事了是不是。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去見，今年過年，你就別想進家門。我倒要看看，你今年去哪裡過年！」
「哼，就你們家那個破地方，
連張桌子都擺不下，你就使勁往網上發，讓網上所有人都知道，你家窮成什麼德行。」
說完，二哥掛斷了電話。
是啊，去哪過年是個好問題。
男人走了以後，婆家那邊根本不歡迎我們母女，甚至在我第一年去過年的時候說，不歡迎我，以後別見面了。
往後的幾年，我一直都是回娘家過年，他們默許了我回家過年，也默許了我提回去的年貨，還有包給侄子侄女們的大大的紅包。
我圖的是什麼？不就是圖個全家團團圓圓嘛？
如今我醒悟過來，有女兒的地方就是家，我又何必拿熱臉去貼別人的冷板凳。
過年總要有個好地方。
網友說得對，家裡的房子太小了。
女兒的書桌大小不對，會影響女兒發育。臺燈瓦數太低，容易青光眼。
買的衣服越來越多，
衣櫃裡堆不下，需要一個新的衣櫃。
女兒長大了，需要有自己的私密空間。
而我，想要一個廁所和廚房分開的房子。
需要一個能夠曬衣服、曬被子的陽臺。
更何況，我們家需要一個完好無損的穿衣鏡，要大大的，比我人還大的。
我看著銀行卡裡的餘額越來越多，終於一咬牙，租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
朝南，空調熱水器冰箱洗衣機齊全，甚至還有我有所聽聞，卻從未見過的洗碗機。
租的房子就在老房子的對面，搬家隻用了一整天。
「媽媽，我們住上大房子了！」女兒的欣喜溢於言表，拉著我在房間裡轉圈圈。
從客廳轉到臥室,從主臥轉到次臥,再轉向跑到陽臺。
我心裡也滿是感慨。
在搬進新家後,
我做了一個決定。
總有一天,我要給女兒買一套這樣的房子。
不管以後她結不結婚,我都要買。
11
我幾乎兩到三天發一條視頻,流量也逐漸穩定下來。
粉絲量也來到了 30 萬。
我開始不僅僅給女兒穿普通的衣服。
公主裙、Lolita、漢服、JK 制服、中性風……
每個視頻都變著花樣給女兒換。
逐漸轉型成了穿搭博主。
大部分的衣服都是我們自己買的,全都留下來收在衣櫃裡。有幾件是給人打廣告,拍攝結束後還要給人寄回去。
這也是一筆不菲的收益。
我沒有辭職，白天仍然是寫字樓裡一個毫不起眼的保潔阿姨,可誰能想到,我是一個坐擁 30 萬粉絲的小網紅呢？
過年那天,我和女兒在外面買了食材,架起了火鍋，並且開心地錄了視頻,認認真真地感謝網友給我們帶來這麼美好的生活。
吃完飯，我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又被拉進了「幸福滿園」群。
大姐有一個孩子,二哥有兩個孩子。剩下的堂哥堂姐，也有幾個孩子。
往年這些孩子都不怎麼愛在家族群裡說話，而今天卻格外熱鬧。
侄子侄女都在群裡鬧騰。
「梅梅姨/梅梅嬸,新年快樂！發紅包，發紅包！」
我想了想，最終還是在群裡發了一個兩百塊錢的紅包。
紅包很快就被侄子侄女們瓜分完。可發現紅包裡的錢這麼少後，頓時在群裡鬧起了脾氣。
「怎麼就這麼點啊,前兩年不都有兩三百嗎！」
「嬸嬸，聽說你賺大錢了,
是不是明天還要回來，給咱們一個大紅包呀？」
「姨媽當上大網紅了,哪會記得咱們這些窮親戚。」
看著這些侄子侄女的話，我嘆了口氣。
往年,我的確每個孩⼦都會包兩百，再額外塞點零花錢。
可每每他們當著我的面拆開紅包看時，臉上總會露出一陣失望。
往年我沒有醒悟過來，甚⾄還會愧疚⾃己給的少了。
可沒有辦法，我隻有那麼點錢,我還要養⼥⼉，還要養家。
⽽如今，我選擇什麼話都不說,把群聊設成免打擾，⼜打開剪輯軟件，把和⼥⼉⼀起吃火鍋、過年的視頻剪輯好，上傳到平臺。
然後打開客廳⾥大大的電視，看春晚。
屏幕上的主持⼈開始倒計時,女⼉拉著我⾛到陽臺,她伸出手捂住我的⽿朵,我們兩⼈看向窗外。
零點鍾聲響起，煙花綻開在天空中。
絢麗的⾊彩讓我閉上眼睛，⽽這一刻我無比幸福,也同時和⾃己的三十六歲告別。
本命年這一年，我養⼩⼩的⼥⼉的同時，也把大大的自己重新養了一次。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