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所有人都在罵我。
「好醜的衣服！」
「這秋褲一看就是舊的，博主怎麼有臉說是新衣服的？」
「博主是後媽吧！敢不敢自己穿這樣的衣服！」
我回復網友：「這有什麼的，我就是穿這樣的衣服長大的。而且我已經洗得很幹淨了。」
網友們都愣住了，然後罵我的評論逐漸被人刪除，底下全在教我女兒需要怎樣的衣服。
後來，我成了全網最聽勸的媽媽。
1
我在網上發了個視頻。
視頻中，是一大堆擺在床上的衣服，每一件都被我平鋪整齊，然後配文。
「前兩天，女兒一直說想要衣服。我帶了些新衣服回來，可她看見一句話都沒有說，連感謝都沒有。我問她喜不喜歡，她說不喜歡，
還不願意穿。昨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我還特意叮囑她穿上秋褲，一回頭，居然沒穿。天這麼冷，腿要凍壞了吧？不知道現在的小孩為什麼這麼挑，所以她到底想要什麼樣的衣服？」
發完視頻後，我就把手機放回口袋，走路去附近的一棟辦公大廈。
我是大廈的保潔阿姨，得趁著上班族到公司之前，把所有衛生都打掃幹淨。
忙碌了一個上午，午飯時間，我才有空拿出手機，卻發現平時幾乎無人問津的賬號，憑空出現了 99+的消息。
我一愣，隨機點開軟件，驚訝地發現，早上發出去的視頻已有了十萬的點贊。
唉，肯定都是大家在抱怨現在的孩子難養。
我心裡這樣想著，點開評論區。
可沒想到第一條高贊評論，就刺痛了我的眼睛。
【好醜的衣服。
】
【這秋褲一看就是舊的，博主怎麼有臉說是新衣服的？】
【穿這個出去，你女兒就要被人笑話完了。】
【我媽要是給我穿這樣的衣服，我直接把這些衣服全部捐掉！然後離家出走，再也不回來了！】
【黃毛給你女兒買一件小背心，你女兒連夜跟人跑了。】
我連著翻了好幾條評論，都是這樣指責我。
一陣委屈湧上我的心頭。
怎麼不是新衣服？女兒一次都沒有穿過，不就是新衣服嗎？
這些全是我從嫂子那裡拿來的，嫂子說這些都是好衣服，她本來打算掛網上賣二手的，要不是我們是親戚，都不舍得給我。
我對嫂子感恩戴德，還特意拎了幾斤豬肉給她。
所有衣服，我都洗得幹幹淨淨，還特意加了網上薅到的一分錢留香珠，
每一件衣服都是香噴噴的。
我自己的衣服，都不舍得用呢。
這些人就是別人說的鍵盤俠吧，見不得別人好！
我心裡堅定地想著，連著劃了幾條，我突然看到一條評論。
「博主是後媽吧！敢不敢自己穿！」
別的評論我都可以忍，但說我是後媽，我絕對不能忍。
我當即回復：「這有什麼的，我就是穿這樣的衣服長大的。而且我已經洗得很幹淨了。」
這條視頻的流量很大，我剛發出去就有一大堆人回復我。
「啊？阿姨是穿這種衣服長大的？這明顯是親戚留下來的舊衣服啊！」
「我媽要是給我穿這樣的衣服，我直接把這些衣服全部捐掉！然後離家出走，再也不回來了！」
我連忙解釋：「雖然別人是舊衣服，但是在我女兒這裡是新衣服啊。
誰家的衣服，不都是姐姐穿完妹妹穿的？咱們都是普通人家，哪能隔三差五買新衣服。」
評論刷新得很快。
「就算是普通人家，也有穿新衣服的權利呀！」
「阿姨，還是別拿親戚的舊衣服敷衍女兒了，趕緊帶她去服裝店裡逛一圈。看你之前的視頻，你女兒不會還穿那樣的衣服吧？天這麼冷會凍壞的！」
「阿姨，你要是沒錢的話，地址給我，我是開服裝店的，可以寄一些衣服給你女兒穿。」
看著這些評論，我的眼淚突然流了下來。
怎麼會這樣呢，為什麼一定要買新衣服呢？這些衣服不能穿嗎？買新衣服女兒就能聽話嗎？
去哪能買到女兒喜歡的新衣服？
2
我謝絕了那些要給我家寄衣服的好心人，畢竟我們家又不是窮得揭不開鍋，
何必等人施舍呢？
正回復著呢，保潔隔間的門被人敲響。我趕緊收起手機站起來。
現在是午休時間，我不能出去打擾到那些上班族休息。
但是如果她們敲門，肯定是有事找我，讓我幫忙打掃一下。
我連忙打開門，卻看見領班站在外面。
她笑著看我：「李阿姨，給你發消息咋沒回呢。你這個季度幹得不錯，老板特意囑咐了，要給你發一筆獎金，喏，錢我都取出來了。五百塊。」
五百塊！我一個月辛辛苦苦打掃大樓，也隻有四千塊錢的工資，五百塊，都夠我和女兒一個月的飯錢了。
我忙不迭接過五百塊，下意識數了數，這才想起來領班還站在我面前，我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笑。
「謝謝你啊，你要是不說，我還真不知道，還有獎金呢。」
領班笑著拍了拍我：「好了，
拿到獎金了，趕緊回家給女兒換一套衣服吧。」
我在別的保潔阿姨面前也提到過，女兒年紀大了，愛美，不知道穿什麼衣服，可能領班就是這麼知道的吧。
我沒往心裡去。
晚上下班後，我早早回到家裡。
女兒已經放學，正站在水池邊上洗菜，見我回來了，連忙跑過來：「媽媽，我錯了。那些衣服我會穿的，我知道你很辛苦，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一瞬間我差點想對自己說，要不別給女兒買衣服了吧，反正女兒都願意穿了，但隨即這個念頭被我壓了下去。
點贊量那麼高的視頻，評論區那麼多人都在抗議我的行為，我感覺我是錯的，既然做錯了，就得掰回來。
想到這，我看向女兒：「你同學平時在哪買衣服？」
女兒有些不安：「就……隨便買。
附近有條街上全是服裝店，我同學周末出去玩，都會在那裡買衣服。」
我抿了抿嘴，終於做下決定：「走，媽媽帶你買衣服去。」
3
沒幾步路，我就來到女兒說的那條街。平時行路匆匆，我從來沒有往櫥窗裡看過，今天一看，瞪圓了眼睛——櫥窗裡面的衣服一件比一件好看，看著就是新衣服。
會不會太貴了？我又開始躊躇。
不過我的手往褲兜裡一塞，摸到了薄薄的錢。
這是我今天剛發的獎金，一筆在家庭開支預料之外的錢。
算了，這五百塊，就當是給女兒買衣服吧。
領班不也說了嗎，拿著錢給女兒買幾件像樣的衣服。
想到這裡，我領著女兒，走進一家看起來價格便宜點的店。
走進去後，
我問女兒：「你想買什麼衣服，隨便挑吧。」
女兒有些不好意思：「媽媽，我什麼都喜歡，隻要你給我挑就好了。」
要是平時，我肯定選那幾件灰蒙蒙的衣服，這種衣服耐髒，好洗。
我從嫂子那裡挑來的衣服，也大部分都是黑色，或者深色的。
可我卻想起來網友私信我，讓我帶女兒買衣服的時候，記得讓女兒自己挑。
我把女兒往裡推：「你自己挑，我哪知道你們小姑娘喜歡什麼樣的衣服。」
老板娘聽到動靜，趕緊走過來，手裡拿了幾件衣服：「小妹妹，我看你的身材，這幾件衣服不錯，你要不試試看？」
說完，老板娘還順手摸了摸女兒的小身板：「這也太瘦了，哎喲，你怎麼給女兒穿這麼薄的衣服，這天這麼冷，哪裡撐得住哦。」
她自己不穿秋褲，
我哪管得著。
我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咽下了到嘴邊的話。
女兒按照老板娘挑的衣服試了幾套，每當試衣服的時候，女兒都會偷偷拿起吊牌看一眼上面的價格。
而我也同樣在心裡算著總價，這花銷，怎麼著也不能超過五百吧？
最後女兒選中了一件 T 恤、一件毛衣、一件棉外套和一條褲子。
結賬的時候，我不停地翻看這幾件衣服。
T 恤是白色的，毛衣是粉色的，外套是灰粉色的，光是看著就容易髒，全是平時我不願意讓她穿的衣服。
褲子倒是中規中矩，是一條深色的加了棉的運動褲。
我想了想，也沒有說讓女兒換顏色。
女兒自己挑的衣服，總該喜歡了吧。
看我半天不說話，女兒似乎誤會了我的意思，低下頭：「媽媽我還是脫下來吧……」
我咬牙：「別脫了。
老板娘，這幾件都打包。」
不出我所料，這幾件加起來就要八百塊，但我拿出菜市場砍價的勢頭，和老板娘拉扯起來。
中間還時不時拉著女兒想往外走。
眼看著這筆生意要黃，老板娘最後牙一咬，喊住了我們。
外套 150，T 恤 40，毛衣 60，褲子 80，一共是 330。
老板娘還送了一雙襪子，說是純羊毛的，暖和。
付錢的時候我有點肉疼，不過一想到這個季度的獎金，再看女兒臉上的笑容，我又松開眉頭。
這麼晚回去再做飯，吃上指不定幾點了。反正今天花了這麼多錢，不如帶女兒去吃一頓好的。
於是我帶著女兒往街裡頭走，裡面有一家價格便宜、味道不錯的館子。
可走到半路時，我突然發現邊上有一家內衣店。
平時這家店都擺著內衣內褲，今天店門口擺了好幾條褲襪。
邊上的喇叭一直在重復廣告：「特價打底褲，30 元一雙，超厚！超厚！」
這些褲襪都幹幹淨淨，褲襠的地方沒有一點血漬的殘留，都很新很新。
我停下了腳步，看了半天。
以前怎麼沒發現，這褲襪這麼幹淨啊。
我不動聲色地上前，拿起樣品摸了一把厚度，薄薄的，但裡面是一層絨，手剛放進去沒多久，裡面就暖和起來。
女兒貼心地說道：「媽媽，其實家裡的保暖褲，我也能穿的。」
我沒有拉著女兒直接走，而是拿起一條褲襪，比了比女兒的身材。
眼看著這條太長了，我甩到一旁，拿起邊上最短的兩條，然後咬牙：「老板，結賬。」
4
晚上到家，
女兒穿著新衣服，站在鏡子前面轉了好幾圈，手裡還抱著另外一條打底褲不撒手。
我寵溺地看著女兒，突然有點感激網友，要不是他們點醒我，我真想不出來女兒還要穿新衣服。
是那種直接從店裡買的新衣服，而不是親戚那裡拿過來洗幹淨的新衣服。
想到這，我突然覺得我要給網友交一份答卷。
於是，我讓女兒站著拍了張照，然後用貼紙擋住女兒的臉，發了一條視頻。
「謝謝網友們今天給我的提議，很巧的是，我今天發了一筆五百塊錢的獎金。我帶著女兒上街，買了一套新衣服，大家覺得怎麼樣？女兒真的很開心。看著女兒臉上的笑，我覺得我的獎金值了。謝謝網友們，真的很感謝你們。」
發完之後，我點回第一條視頻。
我震驚地發現，我的視頻瀏覽量達千萬，
並且已經有 50 萬點贊，20 萬評論。
那些我看見的謾罵我的評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刪得幹幹淨淨，甚至有一群人在我評論區討論。
現在充斥著的，都是發圖告訴我買什麼樣的衣服比較適合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