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淮之小時候啊，悶得很。」
她聲音很柔。
「不愛說話，也不愛跟別的孩子玩。就喜歡自己看書、彈琴。」
「可每次路過老街那片舊房子，他總會慢下來，眼睛往巷子裡瞧。」
她笑了笑，握住我的手。
「有一天我去接他，看見他蹲在路邊，一動不動地看著什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個瘦瘦小小的女孩，正踮著腳在垃圾桶裡翻塑料瓶。風很大，吹得她站不穩。」
我手指微微收緊。
「回家路上，他第一次主動開口跟我說：『媽媽，那個小妹妹好可憐。』」
許媽媽眼睛有些湿。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最喜歡的玩具和好幾件新衣服整理出來，說要捐出去。」
她輕輕拍著我的手背：「從那以後，
他每個月都省下零花錢，疊好，偷偷塞在你常去的那個垃圾桶旁邊的石頭縫裡。他說，『這樣小妹妹撿到了，就能買點熱乎的吃。』」
我的喉嚨發緊。
「有年冬天特別冷，下了大雪。」
「他翻出自己最厚的那件白色羽絨服。趁我不注意，偷偷跑出去，把衣服塞進了你放在巷子口的編織袋裡。」
「結果自己穿著單衣跑回來，當晚就發了高燒。」她搖搖頭，「S活不肯說原因。我們後來才發現的。」
我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下來。
原來那件溫暖了我整個寒冬的羽絨服，是他給的。
「後來你們上了同一所高中，他回來跟我說，在新生名單上看到你的名字了。」
「可他很快發現，你眼裡隻有他好哥們兒。那孩子把自己關在琴房，彈了一整晚的《月光》，
彈得斷斷續續的，我站在門外聽著，心裡都跟著難受。」
許媽媽說起這個，忍不住笑了笑，眼裡卻帶著寵溺：
「真是個悶葫蘆，我讓他直接表白，他說什麼人家又不喜歡我。」
「他從來不敢跟你表明心意，怕嚇到你，更怕你知道後會疏遠他。他說隻要能遠遠看著你，看著你好好活著，好好讀書，就夠了。」
「那次你給他送便當，他吃了之後臉腫得像饅頭，回來還嘴硬說是水腫。」
許媽媽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我說『你少來』，他才小聲說，『是她親手做的，過敏也值。』你說這孩子，是不是傻？」
我哽咽得說不出話，心裡卻像被什麼滾燙的東西填滿了。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歲月裡，一直有一個人。
用他的方式，安靜地陪了我這麼久。
「阿姨，」我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點抖，「他現在在哪？我想見他。」
「來的路上我和他打過電話，他說臨時被朋友叫去生日聚會了。」
許媽媽從包裡拿出便籤紙，寫下一個地址。
「應該就是這兒。你去吧。」
我接過紙條，用力點頭。
「謝謝阿姨告訴我這些。」
「快去吧。」
我擦幹眼淚，攥緊紙條，轉身跑下樓。
12
聚會地點在郊區一家私人會所。
我推開門時，包廂裡正熱鬧。
長桌旁圍了十幾個人，大多眼熟。
霍景深坐在主位旁，手裡晃著香檳杯，正笑著和旁邊的人說話。
我腳步一頓。
幾乎同時，我看見了許淮之。
他坐在長桌另一端，背對著門，正低頭看手機。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在喧囂中襯出一種安靜的疏離。
我的心忽然就穩了。
「喲，看看誰來了。」
一個輕佻的男聲響起。
桌邊的人陸續看過來。
霍景深抬眸。
看見我時，他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嘴角勾起熟悉的譏诮。
「溫以寧？」
他放下酒杯，身體往後一靠。
目光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怎麼，打聽到我在這兒，又跟過來了？」
蘇念晴坐在他旁邊，穿著精致的小禮服。
她掩唇輕笑：「景深，別這麼說，萬一人家是來找淮之的呢？」
話是這麼說，她眼裡的嘲諷卻毫不掩飾。
霍景深嗤笑一聲，顯然不信。
他朝我抬了抬下巴，語氣像施舍般高高在上：
「行了，既然來了，我也不是不能給你個機會。還像高中那樣……好好表現，說不定我心情好，讓你繼續跟著。」
周圍響起幾聲曖昧的哄笑。
蘇念晴的聲音柔柔的：「溫以寧，為了擠進我們這個圈子，你可真拼。淮之心軟，你別再利用他的同情心了。」
我沒說話。
目光越過他們，看向長桌那頭。
許淮之不知何時抬起了頭。
他看著我，眉頭微蹙，嘴唇抿緊。
握著手機的手背繃出青筋。
他在等我開口。
心髒在胸腔裡狂跳。
我沒有再看霍景深一眼。
徑直穿過長長的餐桌。
在所有人錯愕的注視下。
走到許淮之面前。
然後伸出手，用力抱住了他。
他的身體瞬間僵住。
「許淮之，」我的聲音有點抖，但很清晰，「我不是來找他的。」
我把臉埋在他胸前，聞到他身上幹淨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我是來找你的。」
包廂裡安靜得可怕。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喜歡你。」
「不是因為救命之恩，不是因為你對我的好。」
「是因為你是許淮之。」
「是因為……在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我的心早就選了你。」
說完這幾句話，我整個人都在發顫。
許淮之低頭看著我。
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碎了。
變成了星光。
幾秒後，
一雙微微發抖卻異常有力的手臂。
用力地回抱住了我。
將我緊緊摟進懷裡。
他低下頭。
將臉埋在我發間。
很低很啞地應了一聲：
「嗯。」
「我聽到了。」
下一秒，他抬手扣住我的後腦，低頭吻了下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隻有唇上傳來的溫軟觸感。
和耳邊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
他吻得很用力。
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佔有欲。
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
杯盤輕碰，有人小聲驚呼。
但我什麼都聽不清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才稍稍退開。
額頭抵著我的，呼吸粗重。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裡面翻滾著我從未見過的、洶湧的情感。
「再說一遍。」
他聲音低啞，帶著誘哄般的輕柔。
我的臉瞬間燒透。
卻迎著他的目光。
一字一句：
「許淮之，我喜歡你。」
他笑了，那笑容幹淨又溫暖。
像月光終於穿破雲層。
他再次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裡。
「我也是。」
他在我耳邊低聲說。
熱氣拂過耳廓：「喜歡了很久，
很久。」
「轟——！」
一聲巨響打斷了這旖旎的氛圍。
霍景深猛地站起來。
身後的椅子被帶翻在地。
他臉色鐵青，眼神陰沉得可怕。
SS盯著我們，胸口劇烈起伏。
「許、淮、之。」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你他媽玩真的？」
許淮之將我往身後帶了帶，轉身面向他。
臉上的溫柔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疏離。
「我從不開玩笑，尤其是對她。」
「呵，」霍景深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為了這麼個玩意兒？一個離了男人就活不了的寄生蟲？許淮之，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還是說，你也覺得這種『拯救可憐蟲』的遊戲很有意思？
」
許淮之靜靜地看著他。
「霍景深，你永遠隻會用你狹隘的眼光去定義別人。溫以寧靠自己努力考上京大，靠自己在最艱難的境地裡活下來，她比你想的，也比你自己，要強大得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念晴瞬間蒼白的臉，和周圍人復雜的表情。
「她不是寄生蟲。她是我喜歡的人，是我敬佩的人，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至於你們所謂的『圈子』，很抱歉，我沒興趣。以前不參與，以後更不會。」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然後握住我的手，十指緊扣。
「我們回家。」
門在我們身後關上。
隔絕了裡面所有的喧囂。
13
許淮之怕我凍著。
將自己的外套裹在我身上。
還細心地拉上拉鏈。
外套上滿是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溫暖又安心。
我埋在衣領裡。
鼻尖一酸。
眼眶瞬間紅了。
「那些照片，」我聲音悶在布料裡，「你存了多久？」
許淮之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頓。
「從第一次看見你開始。」
他聲音很輕。
「在垃圾場，你背的袋子比人還高。那時候我想，這小姑娘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綠燈亮了，車緩緩前行。
「後來就習慣了留意你。知道你常去哪條街，知道你幾點放學，知道你……」他停頓了一下，「過得不容易。」
「高中露營那次，」我轉頭看他，「你真的沒擠上車嗎？
」
他笑了，耳朵有點紅。
「不是。」他坦白，「我看到霍景深讓你去撿樹枝，就知道他故意的。所以假裝有事，留下來了。」
我伸出手，輕輕抱住他的胳膊，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許淮之，謝謝你。」
謝謝你，穿越人海，隻為我而來。
......
自從和許淮之互通心意後。
我的世界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最明顯的是。
那種如影隨形的「消散感」徹底消失了。
我不再需要計算與他之間的距離。
不再恐懼獨自一人。
某天清晨醒來。
我習慣性地看向自己的指尖。
曾經最先透明的地方。
如今是健康的粉白色。
我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舉到陽光下。
翻轉，再翻轉。
我去看了醫生。
一系列檢查後，醫生看著報告，露出笑容。
「溫小姐，你的『具身恐懼症』已經臨床治愈了。」
我怔住。
「這種病的治愈機制，是獲得依附對象無條件的認可與接納。」
醫生溫和地說：「從數據看，你已經建立了完整的自我認同。簡單說——」
他合上病歷。
「你不再需要依附任何人才能覺得自己完整了。你被好好地愛著，也終於學會了愛自己。」
「恭喜你，溫小姐，你重獲新生。」
番外·觀測日志
地點：近地軌道第三觀測站。
時間：地球歷法校準後。
深藍色的星際飛船懸浮在地球大氣層邊緣，透明舷窗映著那顆蔚藍星球的輪廓，艙內光線昏暗，兩個形態怪異卻身著銀灰色制服的生物正對著全息屏幕交談。
觀測員 A（觸須輕輕波動）：「實驗體『溫以寧—07 號』的最終數據已傳回。情感依附指數從初始的-89 躍升至+97，自我認同感增長曲線突破預設模型上限 300%。」
觀測員 B（光紋微微閃爍）：「不可思議。即使在她原生家庭拋棄率 100%、社會排斥模擬值設定為『高』的情況下，依然出現了『許淮之—關聯個體』。他提供的無條件接納數據，完全推翻了我們之前對地球人『高度冷漠、個體孤立』的假設。」
「還有那位地球醫生。我們的基因序列被他檢測出異常，但他沒有上報，反而編造了『具身恐懼症』的謊言，
用『被無條件愛著即可治愈』的說法安撫實驗體。這不是專業失誤，而是刻意的善意欺騙，目的是保護實驗體的心理狀態。此外，許淮之的母親得知實驗體的身世後，沒有排斥反而主動接納，這些都證明地球人具備強烈的共情能力和團結性。」
屏幕上切換到溫以寧與許淮之在京大校園裡牽手散步的畫面，陽光灑在兩人身上，笑容明媚。
觀測員 A 沉默了片刻，觸須的顫動頻率逐漸放緩：「看來我們對地球人的認知存在偏差。一個連最底層、最『無用』的個體都能被如此珍視的種族，其內部凝聚力遠超我們的預估。強行進攻，恐怕會付出遠超預期的代價。」
「那原定計劃？」觀測員 B 追問。
觀測員 A：「母星指揮部剛傳來決議。基於本次觀測結果,對地球的『文明融合評估期』延長 300 個地球年。侵略時間表暫緩。
」
「將溫以寧的實驗歸檔為『特殊樣本』,後續持續觀測。另外,我注意到另一個關鍵人物霍景深。」
觀測員 B（調出霍景深的數據流）：「霍景深的數據符合初期預測：高社會地位、低共情指數、利用權力差進行情感剝削。他的行為模型很典型,屬於『可預測的冷漠樣本』。」
觀測員 A（觸須指向屏幕中霍景深的影像）：「那這個樣本怎麼處理？他的數據雖然典型,但過於單一了。」
觀測員 B（光紋閃過一絲擬人的「笑意」）：「指揮部認為,他或許適合參與下一階段實驗——『極端自我中心個體在完全失去社會地位與認同後的行為演化』。畢竟，他對『寄生蟲』這個詞很有見解，應該親身體驗一下……完全依附於另一個文明,是什麼感受。」
觀測員 A：「捕獲指令已發出。
溫和麻醉,保留基礎人格參數。」
觀測員 B：「帶他回母星吧，這裡沒什麼好待了。」
......
同一時間。
霍景深從一場混亂的夢境中驚醒,發現自己不在臥室。
四周是柔和卻陌生的銀白色光線,沒有門窗。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
「歡迎來到新世界。」
他張嘴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有冰冷的恐懼，一寸寸爬滿脊椎。
觀測員 B（觸須閃爍著幸災樂禍的熒光）：「實驗體霍景深-08 號的適應期數據出來了。很有趣,他拒絕接受具身依附的設定，連續三次試圖攻擊宿主卡爾拉,結果每次都是⾃己的神經鏈被反噬灼燒。」
屏幕上,霍景深被鎖在能量囚籠中，
⾝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頻率閃爍。
他的宿主卡爾拉。
⼀個三⽶高、通體由流動晶體構成的生命體。
正用觸須將營養液灌進他嘴裡,動作粗暴得像給牲畜填飼。
「我要回地球！」霍景深嘶啞地吼叫，「你們這群怪物！放我回去！」
卡爾拉的思維波直接刺⼊他⼤腦：「依附體⽆權要求。⽣存,或消散，二選⼀。」
霍景深瞳孔驟縮。
他突然想到,當初他也對溫以寧說過：「那就去S好了」。
霍景深通過觀測屏，第一次看到了溫以寧的近況。
畫面中,她和許淮之在京大的櫻花樹下散步。
她笑得眉眼彎彎,仰頭說著什麼。
許淮之低頭傾聽,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溫柔。
霍景深的⼿指摳進掌心,
⾎滲出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冒雨給他送傘,他讓她滾。
想起她為他學做飯燙得滿⼿⽔泡，他說難吃。
想起她告⽩時眼⾥的光,被他親手掐滅了。
「原來……」他喃喃自語,「那時的她，如此痛苦。」
卡爾拉冷笑：「看來你愛過她，還對她念念不忘。」
「不！」他崩潰地嘶吼，「我根本不愛她！我隻是……我隻是……」
他終於⽆法否認⾃己的真實感受。
跪倒在地，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
地球,許淮之的公寓。
溫以寧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往許淮之懷裡蹭了蹭。
許淮之輕輕攬住她,在她額間落下一個吻。
窗外星河⽆聲流淌，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
隻有宇宙深處,⼀份標注著「地球實驗：情感聯結測試——結果：通過」的報告,緩緩歸檔。
觀測員 B（調出許淮之的數據流）：「『許淮之—關聯個體』的情感輸出頻率，從未被我們的儀器捕獲。」
觀測員 A（光紋閃過一絲波動）：「因為那不是依附,是共⽣。從八歲起，他的每次付出，都在為她構建真正的⽣命錨點。」
「所以當霍景深的鏈接崩斷時,他的愛，早已在她靈魂深處生根。他整個世界的引力，都在拼命把她從消散邊緣拉回來。」
觀測員 B 沉默片刻：「地球人……真是麻煩又浪漫的物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