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認命地坐下，開始打字。
憋了半天，憋出五個字。
【還是原配好。】
徐苓冷嗤：「嘖。」
我垂下眼眸，笑了笑。
「謝謝你啊，鄰居。」
「但很多事不是我一廂情願就能完成的。」
感情這件事。
從來就是雙向的選擇。
8.
早上睜開眼的時候。
拉開窗簾，經過幾日的暴雨洗禮。
陽光久違地灑進了房間。
將整個公寓籠罩在一片柔和的色調中。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直到面前的家具變得清晰，一直壓在心上的重物這才減輕。
我長長地，緩緩地，松了口氣。
這場關於失明的劇目，終於結束了。
給徐苓和助理發去已經恢復的消息。
還沒來得及看手機，我又開始了整理衣櫃房間。
這幾天的盲人生活讓我基本上沒時間注意自己的個人儀容。
等洗完澡，聽到走廊上傳來動靜。
像是有人在說話。
我輕輕打開房門，看見管家和一個年輕的男生在聊天。
話語裡夾雜著「水管爆了」、「漏水」、「檢查」的關鍵字詞。
看到我，兩人都抬眸看了我一眼。
管家笑著和我打招呼：「姜小姐，早上好。」
男生恍然，也朝我禮貌地笑了笑：「你好，我是住在你隔壁的鄰居，我姓林。」
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
又跑回家拎著一盒糕點走了出來。
「這是我自己烤的小蛋糕，姜小姐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嘗嘗。
」
我有些意外，連忙接過：「這怎麼好意思……」
接過糕點盒的時候，沒接穩。
差點掉落在地。
對方連忙虛扶一把。
我和他的手不可避免地交疊在一起。
身後電梯傳來「叮——」地一聲輕響。
電梯門緩緩打開。
一個穿著黑色衝鋒衣外套的男生，正拎著大包小包裝滿菜肉的塑料袋。
衣袖被挽到手臂，露出帶有青筋和肌肉線條的手臂。
眉眼冷淡，透著桀骜和陰冷。
看見我和鄰居的舉動後。
他挑了挑眉。
那雙漆黑的眼眸似乎暗藏怒火。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啊。」
他喉結滾動，
咬牙切齒地笑。
「姜小姐恢復視力了？」
「真是可喜可賀啊。」
9.
我掃了他一眼，接過糕點盒。
「你怎麼來了？」
謝聿知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我面前，氣得咬牙：「我去買菜了！」
「你買菜回你家就是了啊，」我抬頭看他：「來我家幹什麼？」
我倆每次見面都是爭鋒相對。
不互嗆幾句根本活不下去。
謝聿知被氣笑了：「我還不是為了給某人做飯……」
「某人？」我指了指我：「你是說我嗎？」
我又好脾氣拍拍他肩膀：「雖然很麻煩你，不過謝謝你的好意啦。」
「我失明這段時間都是我鄰居照顧我。」
「是吧，
林——」
話還沒說完，謝聿知漲紅了臉一把拽過我進了房間。
房門在身後重重地關上。
我皺眉埋怨：「你怎麼這麼沒禮貌，和別人說話到一半就進屋了。」
謝聿知沒好氣地抓了把頭發：「知道了，下次見面會跟他道歉的。」
我嘆了口氣：「我還沒向他道謝呢。」
「這幾天辛苦他照顧我了。」
「姜清越！」他滿臉通紅地咬牙低聲吼道：「不是他照顧的你！是我！你懂嗎？」
「笨蛋啊你姜清越！」
「我每天早上七點就起床來你家給你做早飯，晚上十點才回家！」
「除了給你做飯還給你打掃衛生，我在家二十多年沒受過這種苦！」
「你恢復視力後睜大眼睛看看，是誰照顧的你。
」
「在你家當牛做馬，連話都不敢說，被徐苓當孫子一樣訓，我都不敢還嘴！」
「他爹的，我裝了一周的啞巴啊！」
我看著他，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
看著他雙眸裡映出小小的我。
「所以為什麼要這樣……」
我聲音又輕又低：「為什麼要來照顧我呢？」
我們明明是從小到大的S對頭啊。
明明兩看兩生厭，爭鋒相對互不認輸。
明明在訂婚宴上還鬧得不歡而散。
謝聿知頓時啞言。
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不知道……」
他微微垂眸，視線飄忽不定。
「可能是看你可憐。」
我笑了笑：「那你的同情心也太強了。
」
謝聿知：「……」
他深吸一口氣，一張臉頓時又漲得通紅。
紅得耳廓都透著鮮豔欲滴的紅色。
「那就算是喜、喜歡你吧！行了嗎！這個答案……」
他說得結結巴巴，卻仍然爭辯著想要拿回所謂的主導權。
「就、就是因為喜歡才這樣……可以嗎？」
「訂婚宴那次，我本來以為你會像之前一樣和我吵架，我想到時候我再認輸……」
「結果、結果你就直接走了……」
他話還沒說完，我直接上前抱住了他。
將頭埋在他的懷裡。
微不可聞地長嘆一聲。
「知道了……」
他渾身一震，又變得手足無措，笨拙地伸手想要圈住我。
「我不是故意騙你的……」
他說：「我隻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謝家大少爺語氣委屈，好像真的受了苦一樣。
我沒說話，隻是抱住他。
這個擁抱很溫暖。
是我這二十多年為數不多的讓我感到幸福的懷抱。
「訂婚的事，重新安排吧。」謝聿知聲音幹澀：「這次我家來準備。」
我從他懷中起身，牽過他的手，朝他笑。
「好啊。」
他眸光漸暗，伸手想要幫我整理剛剛因為擁抱而皺巴巴的衣角。
身後的門鈴聲陡然響起。
還伴隨著徐苓的大嗓門：「越越！你眼睛好了是真的嗎？」
「我帶了朋友們一起來給你慶祝！開門啊——」
我：「……」
謝聿知：「……」
他低頭看著我，目光下移又看向我稍有凌亂的衣領。
以及我們二人無意識漸漸緋紅的臉頰。
我第一次感到頭疼：「怎麼辦，你要不先躲一會兒。」
這麼多人看到我們兩人獨處的畫面。
還有欲蓋彌彰尷尬的神色。
都能腦補一篇萬字小說了。
「不躲了。」謝聿知長嘆一口氣，一手牽著我，另一隻手去推門。
「來得正好，省的我到時候一個個解釋了。」
我的手被他牽住。
頓時一怔。
溫暖幹燥的掌心，牢牢地把我的手包裹住。
戀愛原來是這種感覺嗎？
隨著門被他推開。
走廊的亮光灑入室內。
與此同時響起的還有好友們彼此起伏的尖叫聲。
我不覺得吵鬧。
隻覺得幸福。
——人間本不該這麼令我驚喜的。
但是你來了。
【番外：姜清越日記】
其實我沒有失明。
車禍隻是造成了我普通的外傷。
但我看著公司集團裡的大小事務，看著父親給我發來下一季度的方案計劃書，看著弟弟妹妹對我的傷勢毫不關心，隻在意我又沒有給他們準備生日禮物。
我突然覺得很累。
想休息一陣子。
就算為了自己。
所以徐苓打電話來的時候，我謊稱自己失明了。
我想在自己的世界裡好好留給自己一個喘氣的機會。
但我忘了她是個大喇叭。
很快朋友圈乃至家裡都知道了我失明的消息。
這出戲我被推到了臺前，不得不硬著頭皮演下去。
但我沒想到，謝聿知會登門拜訪。
打開門的瞬間，看到他面容的剎那。
我以為他是來看我笑話的。
畢竟我們從小吵到大。
我甚至都能猜到他的語氣。
他肯定會說：「姜清越，你開個車都能讓自己變瞎子，你好厲害啊。」
但我沒想到，他是來送飯的。
給我送飯。
我想拒絕，但肚子不合時宜地響了幾聲。
我才想起我還沒點外賣。
他好像真的以為我失明了。
但又不想暴露自己身份，估計怕我嘲笑他吧。
所以他用的手機語音和我交談。
我故意問他，你是誰？
我想看看他氣急敗壞承認身份的模樣。
但他居然說自己是我的新鄰居。
真傻，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
他難道不知道撒一個謊，就要用無數個謊言來圓嗎？
但我也沒資格說他。
畢竟我也撒謊了。
我也是個傻子。
我倆就這樣演著你啞我盲的戲劇。
我想看看謝聿知到底要做什麼？
是準備拍下我失明的醜態發朋友圈裡嘲笑我嗎？
但我等了兩天，他什麼也沒做。
隻是一如既往地給我送飯，打掃衛生。
老實得讓我想起小時候玩遊戲。
我總是贏他。
因為他太老實了，總被我騙。
即便輸了，謝聿知也毫不氣餒。
謝家父母也笑呵呵地安慰他。
父親卻說我做的不夠好，因為我贏得太晚了。
明明我早就發現了遊戲的漏洞，但我還心軟留謝聿知到遊戲最後。
謝聿知很看不慣我的小聰明。
看不慣我的厲害。
他說我眼裡永遠隻有輸贏和金錢。
我聽了這話差點笑S。
謝大少爺從小含著金湯匙出生，而我隻是個私生女。
要不是我親媽求S求活把我送進姜家。
要不是我從小就會討父親歡心，展現著我自己的價值。
證明自己是優秀的產品。
我怎麼可能在姜家活到現在呢。
輸家永遠是輸家，金錢才是唯一的永恆。
我看著謝聿知狼狽地進浴室洗澡，然後鬼鬼祟祟地跑出來。
不得不移開視線。
其實謝聿知身材不錯，臉也不錯。
我在心裡想。
也不知道他後面會和誰結婚呢。
這個念頭一出，連我自己都沒察覺有一絲微妙的嫉妒。
嫉妒那個從未見過面的，謝聿知未來的妻子。
所以當他找衣服的時候，我故意說客臥有換洗的男裝。
那也確實是我曾經為我未來的戀人準備的。
隻是沒想到，謝聿知穿上了。
我喜歡看謝聿知狼狽的樣子。
所以我當著他的面坦然告訴他，
我有未婚夫。
他果然落荒而逃，滿臉通紅。
我卻沒有曾經贏過他的竊喜。
隻有一種淡淡的後悔。
我想，謝聿知可能明天不會來了。
結果他還是來了，還帶了他做的飯。
謝聿知親手做的飯,比起我家廚師做得差遠了。
但我為什麼這麼想掉眼淚。
都怪謝聿知。
一定是胡椒粉放多了。
我仰面躺回沙發睡覺的時候,餘光瞥見他默默地收拾碗筷。
這頓飯我吃得很滿足。
我和他道謝：「謝謝你。」
不是因為這頓飯，而是因為你。
他什麼話也沒說，隻是在離開的時候。
小心翼翼地替我拉上了沙發旁窗戶的窗簾。
窗外紛飛的落雨,
就這樣被他阻擋在外。
他或許是怕我一會兒被窗簾絆倒。
又躡手躡腳地整理著窗簾的下擺。
他以為我沒有看見。
我收回了視線，眼淚就這樣順著我的眼角流下。
人總是期待一種更具體的愛。
父親不止一次告訴我，不要對婚姻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期待。
我沒有任何選擇，未來的丈夫，隻看他家的價值,這就足夠了。
我想，父親說過那麼多蠢話，做過這麼多蠢事。
但這句說的沒錯。
我沒有選擇。
遇到謝聿知的時候，命運就把我交給他了。
當我期待謝聿知看見我的軟弱和不安時。
我想，所謂的愛,終於出現了。
謝謝你。
這個世界裡，
為我傾斜的雨傘。
【番外：謝聿知番外】
我討厭姜清越。
從小她就隻會欺負我。
無論是考試還是遊戲，她總是輕而易舉地把我扔在後面。
我連追都追不上她。
所有人都誇她,在家聽到她的名字比聽到我的名字還常見。
煩S了,真的。
雖然她很漂亮。
雖然她很優秀。
但我真的討厭她。
她拜金,現實,愛耍小聰明。
高傲,虛偽，對誰都真真假假。
但我想她討厭我應該是真的。
高三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背後談論她。
「姜清越？她是私生女啊！你們不知道？」
「她媽之前是那位姜總的秘書，生下她的時候，人家姜總老婆還沒懷孕呢。
」
那幾個男生露出不懷好意的笑。
說她媽這麼會勾引人,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樣。
我把那幾個⼈揍了⼀頓。
還好我經常打架,沒怎麼掛彩。
那幾個男生惱怒：「謝⾀知！你為了姜清越打我們？」
「廢話,」我打斷他們,有些不耐：「挨打就挨打，還管你爹用什麼理由？」
姜清越,這是我第一次為了你打架。
但你肯定不知道。
我也懶得跟你說。
得知要和姜清越訂婚的時候，我⼤腦空⽩。
這是我沒想過的事。
我怎麼能和她結婚呢？
她這麼討厭我,怎麼會答應和我結婚呢？
她一定是被逼的。
她爸不是什麼好東西。
剛好我們謝家也有點小錢。
但是沒感情的婚姻不會幸福的。
她不喜歡我，結了婚也是折磨。
我想像之前⼀樣和她吵幾句。
就當給這個感情畫個不太圓滿的句號。
她卻一聲不吭就⾛了。
再次聽到她的消息，她已經出了車禍。
我從國外趕最早⼀班機回國。
到醫院卻聽說她出院了。
姜清越把我當仇⼈⼀樣。
我倆沒微信,也沒電話。
她家地址我都是四處打聽才知道。
等紅綠燈的時候，聽說她失明了。
我⼤腦再次空白。
就像曾經聽說我們要訂婚⼀樣。
那時候我掌著方向盤的⼿都在顫抖。
我從沒這麼狼狽過。
趕到她家,她穿著睡⾐,
素面朝天。
不是之前精致到無可挑剔的妝容。
看上去很安靜,很乖巧。
她失明了,沒認出我。
我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謊稱是她鄰居。
好拙劣的謊話，要是曾經的姜清越肯定一眼就識破。
但她沒發現，隻側身讓我進去。
我垂眸看著她，才發現她其實很纖細,⽐我想象中的更瘦，
她頭上還纏著紗布，⼿臂和腿部也還是淤⻘。
出車禍肯定很疼吧。
我之前騎機⻋也受過傷,疼得我都哭了。
不敢想象姜清越會有多疼呢。
她真的太能睡了。
從早睡到晚。
但她隻是輕描淡寫說她沒睡過一場好覺。
我這才發現其實我根本不了解她。
我不清楚她在家⾥的地位，不清楚她想要的東西。
她那天偷偷哭的時候被我發現了。
她眼角的眼淚是我見過最小的海。
我遠遠地站著。
想要抱著她，卻隻能攥緊手裡的桌布。
原來我以為的討厭她。
隻是因為我喜歡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