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們的合作我不會插手。」
齊玲玲聽我這麼說明顯松了口氣。
「以前年少輕狂，依仗著家裡確實做了不少……任性的事。」
我不想聽她回憶往昔，這其實是我們第三次見面。
第二次是那年我送剛做了流產的楚語妍去程曜給她訂的酒店。
開門的人是她，身上圍著浴巾，手上拿著煙。
楚語妍嘶啞著嗓子罵她。
她隻是笑著搖頭。
「別激動，我不會和你搶男人，被徐瑤瑤用過的，我就是好奇嘗試一下而已，說實話能力不怎麼樣。」
「他這樣的貨色以後要結婚，大概率還是會找你這種傻女人接盤的。」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沒有人能和被傷害的那個人感同身受。
事到如今，道歉與否都沒意義了。
「今天過來看到程曜在酒店大廳，我還以為他是來鬧我好事的。」
「後來想想不對，我們以前本來就是玩玩，隻是沒想到楚語妍真的那麼執著，我聽說她早就和家裡鬧翻了，不知道她是執念太深，還是瘋了，就為了程曜這種男人……」
齊玲玲搖著頭，嘴角是藏不住的譏諷。
「當年程曜為了個保送名額，主動去找徐瑤瑤表白，你知道的吧，當時的副校長是徐瑤瑤小舅舅，程曜拿到名額，大一就翻臉了，說徐瑤瑤脾氣大，其實主要是因為她小舅舅被人舉報了。」
「你知道徐瑤瑤那時候為什麼那麼容易就接受程曜了嗎？」
我看著齊玲玲，不理解她為什麼和我說這些。
「你肯定不知道，
當時學校裡經常被拿來比較的兩大男神，一個是一班的程曜，一個是四班的江岱。其實我們那一圈都明白，江岱能甩程曜個太平洋，你現在應該比誰都清楚吧。」
「徐瑤瑤喜歡江岱，那天剛遞了情書被拒絕，恰好程曜撞上來了。」
「都知道程曜什麼目的，他那種人的心思都寫在臉上。我覺得徐瑤瑤就算是賭氣也不該看上這樣的人。後來她和我說江岱喜歡楚語妍，江岱那樣生人勿近的高冷大少爺竟然三番五次地給楚語妍解圍，但楚語妍不識貨，竟然喜歡程曜，程曜最後卻跟她表白了。」
「不過看到今天發生的事，徐瑤瑤應該是想錯了，江岱對楚語妍好隻是愛屋及烏。」
「你媽把你帶回去不久後，江岱就聽從家裡的安排出國了，後來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你們竟然在一起了……」
「沒想到，
風水真會輪流轉。」
齊玲玲點了煙，用力抽了一口。
「抱歉，煙癮犯了，你現在肯定很爽吧？」
現在很爽嗎？
也沒有。
其實最爽的感覺是被親媽放棄、親爸毆打的時候還能活下來。
第二爽的是我坐上離開這裡的火車。
我看著窗外往後疾馳的風景，心裡想的是以後絕對沒有比這更糟糕的時候了。
有種終於把命攥在自己手裡的篤定。
13
我和江岱是在國外認識的。
曼哈頓懸日是很出名的景觀，每年的特定時間都有從世界各地跑過來的遊客。
第五大道的觀賞點，人群熙熙攘攘。
我剛找到份助理的工作，手上拎著沉重的袋子趕往目的地，根本無心欣賞任何風景，
袋子被幾個結伴嬉鬧的小姑娘撞掉。
就在我狼狽地收拾東西的時候，隱約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異國的鄉音格外親切。
江岱脫離同伴，在街角對面朝著我揮手。
我當時大概猜出來他是同學，但是我壓根沒記住幾個同學的臉。
他說他叫江岱的時候有了印象，畢竟經常在光榮榜出現的名字。
我們匆匆交換了聯系方式，手機上簡單發了幾條問候信息。有更多的接觸是因為他給我內推了一份工作，是家很難進的大公司。
有了穩定的工作，才有了和他喝咖啡的時間。
他在國外過得依舊風生水起，專業很厲害，更重要的是和我的專業關聯性很高。
和他約會第三次，他帶了禮物表白。
我接受了。
從他主動向我靠近的那天起，
我心裡就知道他對我有好感。
他介紹的第一個項目，幫我拿到了百萬年薪，接著就是異常順利的升職加薪，國外的躍升比我想象中的迅速。
江岱的求婚讓我意外，我沒想到他會想要長久穩定的關系，尤其是他跟我坦白介紹他的家庭背景之後。
以他的條件，他的擇偶絕對有更多更好的選擇。
他訂做了價格不菲的戒指，帶我融入他的社交圈，共享資源。
我們親密生活合拍，他很會照顧人。
我沒理由拒絕他，也做好了接受任何變化的心理準備。
婚後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靜開心。
隻是我一直以為他選我是因為彼此性格相似、工作合拍……
14
江岱找過來的時候，堂弟亦步亦趨跟在旁邊，
滿臉義憤填膺。
「他們連我這張臉都不認識，我本來都懶得計較。」
「……早知道這群人這麼無賴，我就該事先喊人在旁邊候著，誰敢對嫂子語出不敬，就立刻上去打爛他的嘴！」
江岱迎上我的目光，對著堂弟輕輕擺手。
堂弟不甘心地嘆息，隨後又開口。
「都回國了，不帶嫂子回家看看嗎？」
江岱剛想說什麼，被我牽手的動作打斷。
我低頭，翻起他的手，指關節上破了皮，滲出點血絲，應該是剛剛打程曜的力道太大了。
堂弟送了藥箱到房間。
江岱舉著包扎好的手去洗澡。
堂弟送了衣服過來，聽著浴室傳來的動靜壓低了聲音開口。
「除了家裡的武術教練，我第一次見我哥對人動手，
他肯定氣得不輕。嫂子，這次是我沒顧慮周全，讓那些人冒犯到你。」
我搖頭，更難聽十倍的話，更離譜十倍的事都早就經歷過了。
今天的這些根本算不上什麼。
「和你沒關系，你哥那邊我會解釋的。」
堂弟欲言又止地走了。
江岱圍著浴巾出來，換上睡衣剛想開口，被我拉到梳妝臺前，給他把頭發吹幹。
「你先睡會兒吧。」
「你陪我嗎？」
房間裡很安靜，我下意識往江岱懷裡縮了下，更放松地依偎在他懷裡，側臉貼著胸肌，軟硬適中，聽著逐漸平緩下來的心跳，整個世界都安穩下來。
「楚語妍是我讓人放上來的，我沒想到程曜會對她動手，也不知道她懷著孩子。」
江岱說著停頓片刻。
「我讓律師跟去醫院了。
」
「會讓程曜賠償她。」
「你……其他人你想怎麼處理？」
我沒和江岱聊過以前，大腦總會規避讓自己痛苦的東西。
外面天氣陰雨綿綿，帶著記憶裡熟悉的潮湿。
但那些風霜嚴寒已經傷害不到我了。
我有了傾訴的想法。
「去上海的第三年，我第一次聯系她，那天我拿到了自學考試的本科畢業證，比程曜那些全日制提前一年畢業。」
「而且同時我還有了一年多的外企工作經驗，我知道我是恨她的，但還是忍不住想要第一個告訴她。」
「她隻問了我工資，問我要錢，我給她轉了，後面隔三差五問我要錢，我都給了。」
「她對我態度好了不少，直到我準備去國外，她不同意，又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我沒理她，也沒再給過錢。」
「這次她突然聯系說她病重，我能猜到她大概有求於我，回來的路上我有想過再次見面她會不會因為需要我而向我道歉，或者痛哭流涕對我懺悔。」
「見到她之後我就知道不會了，甚至我自己提起她以前對我做過的事，她隻是說她忘了。」
她說忘了，隻用簡單的兩個字就要把我所有的痛苦打發了。
「其實她跟我道歉，我也沒辦法原諒，我什麼都做不了，我隻是……不想再見她了。」
算了。
隻能算了。
江岱抱緊我，雙臂把我鎖進暖烘烘的懷裡。
「以後不見了。」
我深呼吸一口，鼻腔裡盈滿屬於江岱的味道，突然就有點困了。
江岱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齊玲玲和你說什麼了？」
我愣了下，「你怎麼知道？」
「這裡是江家的酒店，什麼事我都知道。」
我無奈失笑，「江先生有種地頭蛇風範。」
江岱跟著笑，靜靜等著我的回答。
「好吧，她說你暗戀我。」
我趴在江岱胸口，好奇地盯著他。
「真的嗎？」
江岱摸索著和我十指相扣，鋒利的眉眼裡帶著柔和的笑。
「真的。」
15
第一次遇見她是在軍訓那天。
我其實沒看清楚她長什麼模樣，隻記得帽檐下的唇抿得很緊，側面看薄薄的一片，肩背筆直，像棵無比努力想往上生長的雪松。
人那麼纖細，生命力卻蓬勃到滿溢。
明明隻是匆匆一瞬，
這個畫面卻經常在腦子裡浮現。
很奇怪。
我的好奇心並不算強，也不喜歡驚喜和意外，隻習慣每天既定的學習生活，按照做好的人生規劃往前推進。
第二次遇見是高二,她從普通班轉到實驗班。
全年級隻有五個人轉班成功,其中兩個是家裡有關系，一個是給學校捐贈了新的課桌椅，剩下的那兩個是她和她的朋友。
她去了一班,偶爾會來四班這邊的走廊等朋友下課。
她喜歡趴在圍欄上，上半身微微往外傾斜，抬頭看天很久。
她看天的時候，班裡有很多男生會偷偷看她，但很少有人敢去和她搭話。
男生私下討論她,說她的眼睛很冷，對視的時候話會被她的目光凍結在嘴巴裡。
女生也會議論她，說她很傲氣，和楚語妍打聽她。
楚語妍為了迎合融入群體會說她的事，
然後惹來一群人的嘲笑。
我不明白,她那麼認真活著，應該欽佩贊美，沒有人能笑話她。
她把楚語妍當作唯一的朋友,楚語妍卻沒有。
保送名額下來後,徐瑤瑤說如果我當她男朋友,就讓她小舅舅把這個名額給我。
我覺得她腦子有毛病。
徐瑤瑤和程曜在一起了,楚語妍終於不再對徐瑤瑤示好。
但楚語妍做了更讓人惡心的事。
所有人都在欺負她。
她被家長帶走了。
我問楚語妍她的近況,楚語妍隻會搖頭說不知道。
我想幫她，卻沒資格。
外公病重,我提前出國。
在國外遇到她的時候，我想這真是我這輩子遇見的最好的事。
她好溫柔，也好漂亮。
我想擁有。
我喜歡每天醒來看到她偎在我懷裡的側臉。
像擁有了全世界。
家裡希望我們能回國舉辦婚禮,我知道她並不想回去,那裡隻會讓她難過。
她突然回去了,被那個女人騙回去了。
這次還是來晚了。
程曜依舊是最惡心的人,我打了他。
楚語妍依舊執迷不悟，她要S要活地要和程曜在一起。
我成全她,律師會讓程曜付出代價。
他不娶楚語妍就會失去那份讓他引以為傲的工作。
其實他娶了，也會。
我沒打算放過他。
就要他餘⽣都和楚語妍在困頓⽣活的泥潭⾥相互折磨。
齊玲玲和她說了我暗戀她的事。
我覺得我當年的關注很隱秘,我們甚⾄沒有說過一句話，
不知道怎麼被看出來的。
但就算這樣也不能補救什麼，代理權不會給她,自己的因果⾃己承受。
徐瑤瑤如此，她也如此。
⾄於其他人。
她說算了。
她還是心軟。
我帶她⾛了。
她有點猶豫,問我要不要回家看長輩。
我⽗母是聯姻,沒什麼感情,按照家⾥要求⽣了我之後就各⾃追尋⾃己的人⽣。
帶我長⼤的外公去世後,我和那些⻓輩也不熟,所以不用。
隻想盡快帶她離開這個讓她難過的地方。
不想和她聊這些，我們可以聊很多高興有趣的事。
比如聊工作，或許聊聊我們的第一次見⾯。
她挽著我的胳膊笑，說我那天笑得特別帥。
我說她特別美,
各種⻆度都美，由內⽽外散發著讓人移不開視線的魅力。
她說我也特別好看，像個矜貴傲嬌的⼩王子,是她擁有的最奢侈珍貴的寶⻉。
她靠在我的胳膊上輕聲細語說了好多話。
我也有好多話想告訴她，全部都擠在腦子裡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幸好，我們有一輩子可以慢慢說。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