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們最後氣急敗壞，把沈峰按到監控畫面去看。
「你把人家抱摔在大理石地板上，你什麼體重，人女孩什麼體重？」
「你這個動作還是撐著別人後背，踩著她腰椎起來的，你自己覺得混蛋不。」
「人家都喊痛了，你聾了還是瞎了？又是拖拽又是高拋的，你有沒有點人性！」
沈峰摸了摸腦袋：「我也沒覺得這有啥，讓她下輩子注意得了。」
民警肺都氣炸了：「我看這話是說給你自己聽的。」
「輕傷一級，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你咨詢過律師沒？」
沈峰表情突然變了，他彈跳起來，大呼小叫。
「就這點傷，她就要讓我去坐牢，這賤人是不是腦殘啊！」
民警指著他鼻子：「你再說一遍試試！
」
沈峰暴跳如雷，不僅辱罵我，還汙蔑民警跟我沆瀣一氣。
民警警告無果，將沈峰銬在當場。
經過一夜，沈峰想清楚了，他一臉屈尊降貴地在電話裡說：「調解吧，要多少錢你開個價，我多的是錢，你不就是想要錢嗎？」
民警已經跟他說過了，過了調解的黃金期，可就有他後悔的了。
我聽著電話，跟他說：「我不缺錢。」
新郎陳耀生也在，直接在電話那頭煽風點火。
「裝什麼假清高，為了錢臉都不要的人，現在擺什麼譜。」
我的閨蜜陸筱為了討好丈夫，也對我的行為表示不贊同。
「方煜，雖然你是我的朋友，但我是幫理不幫親的。」
「你這身傷是怎麼搞出來的，你自己心裡清楚。」
「當時在禮堂你身上一點傷都沒有，
到了醫院你就六處骨折，誰知道你在去醫院的路上有沒有動什麼手腳，說不定是你自己找輛車去撞的。」
「而且你之前替我擋過一次籃球，當時你就有舊傷。反正你的骨折，絕對不是沈峰造成的。」
我看著窗外的陽光流轉，電話裡的這些聲音就當成狗叫了。
等他們狗叫結束，我掏掏耳朵：「你們這些話跟檢察院法院說吧，幫我轉告秦警官，我不接受調解。」
「什麼？你憑什麼不接受調解，你別不知好歹啊！」
陸筱非常生氣。
而現在風輕雲淡的人成了我：「對了，我忘記問，陳耀生知道你騙婚的事情嗎？」
陸筱突然就說不出話了。
我輕蔑地笑笑：「我忘了，這應該是另一樁案子，沒關系陸筱，該來的總會來的。」
警官確定了我不接受調解，
沈峰還想再說什麼，警官就不許他再說了。
狗嘴裡能吐出什麼象Y？
7
我的案件證據確鑿，有傷情鑑定，有監控視頻，有人證物證。
大庭廣眾之下，眾目睽睽，甚至司儀還看熱鬧不嫌事大，將當天的婚禮視頻發布在網絡上。
司儀在短視頻配文：幸福的捧花，就該爭搶。
結果瀏覽量破百萬，還上了熱搜。
網友們看得冒火。
鏡頭前的我趴在地上，被踩了數腳，叫天天不靈，疼得筋骨俱碎。
網友們直呼心疼，從伴郎罵到新郎，從伴娘罵到新娘，一個都沒放過。
沈峰陸筱陳耀生一眾人等，終於意識到事情很嚴重。
他們反應過來，時隔多月，決定親自登門道歉了。
可我家空蕩蕩的，
根本沒有人。
陸筱打通我的電話，問我在哪兒。
我說：「你忘了嗎？你當時在醫院裡給了我一張馬爾代夫的度假酒店套票呀。」
一群人連夜飛到馬爾代夫來找我。
到了當地，又發現不對。
陸筱沈峰他們幾天沒睡了，在電話裡筋疲力盡：「酒店前臺說根本沒查到你的入住信息。」
我撓撓頭：「我把套票放在闲魚上賣了。」
沒想到還挺多人來問價的。
我成功賣出套票，拿著這筆錢去了瑞士的醫院。
我的傷還沒好，和父母在這裡休養。
我爸媽都退休了，家裡的上市公司交給經理人團隊打理。
按照之前商量的，打算一年以後再回去。
然後正式開啟我們的家庭環球旅行。
不過我這就沒跟他們說了。
電話裡，我態度散漫：「陸筱，我們已經不是朋友，以後就別來往了。」
「請你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
「你們該賠錢的賠錢，該判刑的判刑。」
陸筱將態度放緩：「方煜啊，大家都是朋友，當時我說的隻是氣話，我跟你道歉。」
我打斷她：「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我沒有你這種不誠實的朋友。你不僅騙婚還特別無恥。知錯不改且道德敗壞，愛裝愛演，虛偽自私，祝你拿我身份信息詐騙的事情，能成功瞞著你丈夫陳耀生一輩子。」
「畢竟我覺得陳耀生這種爛人，也值得被你這種人騙一輩子。」
那天她在醫院說我的話，我也回敬給她。
陸筱不再發出聲音，但我知道，她臉色肯定難看到了極點。
警方審理案件過程裡，我不接受調解。
警方也表示理解，鑑於對方囂張的態度，做了特別的說明。
案件以公訴形式移交檢察院和法院，整個過程我都不接受調解。
態度非常堅決。
沈峰起先還怕得發抖，後來不知道誰跟他說了什麼。
他竟然對法官說：「頂破天也就判我三年，隨便那個賤人怎麼害我，男子漢大丈夫，我才不怕她。等我出去就把她打殘了，她不是說自己下不來床嗎？我成全她。反正我有錢，有案底也不怕的。」
這盛世如他所願，實刑，從重。
沈峰家裡做食品生意，有幾家連鎖店，大家知道後全社會都自發抵制他家的東西。
很快貨物滯銷，資金鏈斷掉，沈峰家裡破產了。
沈峰在監獄期間，陸筱也被陳家人以詐騙罪起訴。
陳耀生就是個媽寶男，
他的意見從來不重要，他媽媽才是家裡的話事人。
陳夫人是何其敏銳的人，她不難看出陸筱就是假借我的信息冒充白富美。
好在陸筱和陳耀生結婚沒多久，並未來得及轉移財產，法院判陸筱返回彩禮。
陸筱一夜回到解放前，重新變成一窮二白的打工妹。
轉眼幾年過去。
沈峰出獄了，之前看起來嘴硬的男人，接受改造後一臉的憔悴與擔驚受怕。
完全沒有入獄之前，那副要讓我斷手斷腳的壯志凌雲。
反而是沈峰自己，出獄沒多久，就被人在巷子裡打殘了。
當年造成我輕傷一級的，除了沈峰還有其他兩個伴郎。
那兩個伴郎也都被連累獲刑。
其中一個人家庭關系復雜，社會習氣很重。
沈峰是抱摔我的主犯，
其餘兩個算是從犯，本來他們也能獲得我的諒解。
可沈峰當時拒不認錯的狂傲態度，不僅斷了他得到我諒解的機會，更是斷了其他兩個得到諒解的機會。
得知沈峰出獄，那兩人找人把沈峰拖進巷子。
知情人看到當時的監控，告訴我。
沈峰被打得很慘，畫面傳來叫罵聲。
「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用坐牢，她諒解了我就隻需要賠點錢！」
「都是因為你，人家連電話都不肯接，你嚇得人家不敢回國，我們道歉的機會都沒有！」
「還有陳耀生和他媳婦，你們都是混蛋！我就不該去當那什麼狗屁伴郎！」
「不去當伴郎的話，我就考公上岸了！也不用再政審的時候被刷下來！」
叫嚷著出獄後報復我的沈峰，在這之前被人先尋了仇。
這麼解氣的場景，
我怎能錯過。
提著果籃，我去了沈峰的病房。
沈峰腫得跟豬頭一樣，身上四分五裂的，斷了可不止六處。
全身插滿管子，大小手術做了好幾次，生活不能自理，大小便失禁。
聽說是重傷，我搖頭嘆息。
「沒關系，躺幾個月自己就能好了，重傷又不是S了。」
旁邊的病友聽了很氣憤：「你究竟知不知道法律意義上的重傷是什麼概念！輕傷斷手斷腳，重傷那可是鬼門關走了一回！」
我不覺得生氣，朝著沈峰微笑。
風輕雲淡地聳聳肩：「原來是這樣啊，你不說我還不知道有這麼嚴重。之前我有個朋友是個法盲，他說輕傷隻是些許擦傷罷了。」
沈峰眼睛通紅，直直望著我，不知是氣的還是哭的。
說起來還有一件不大重要的事。
陳耀生那個千萬資產的大堂哥，在我這裡總是熱臉貼冷屁股。
開始換了一個人追求，那個人是當時另外兩個伴娘的其中之一，叫穗子那個。
穗子以為碰上個霸總，直到後來被騙光了錢，才知道那就是個老賴。
當時我就覺得陳子林殷勤得太假了。
結果我的直覺沒有問題。
8
又過了兩年，我和幾個朋友約在咖啡廳。
她們興高採烈，讓我分享旅行的見聞。
端上來的咖啡，上面飄著一隻蒼蠅。
朝吧臺一看，見到一張熟悉的面容。
陸筱穿著圍裙，臉龐皺巴巴的，又黑又黃，看上去老了幾十歲。
不知情的朋友替我去質問，陸筱頭也不抬，說了一句：「惡心的人就該吃蒼蠅。」
朋友生氣了，
要替我討公道，我勸住了她們。
「我沒關系啊，她也不容易，就別跟她計較了。」
陸筱震驚地抬頭來看我，我的表情是如假包換的不在意。
這一刻，她憤怒、憎恨、痛苦，錯綜復雜的情緒在臉上流轉。
我視線不再停留，和朋友回到座位上，繼續剛才的話題。
這段小插曲，沒有影響我們的心情。
時候不早了，我們要趕去下一家餐廳吃飯，臨走前，陸筱攔住我。
「方煜，你對我沒有話說嗎？」
我讓朋友先走。
笑吟吟面對陸筱：「我確實對你無話可說。」
陸筱不相信：「我知道你是假裝淡定，其實這些年你一直恨透我了吧。」
面前的她，咬牙切齒。
我深吸一口氣：「我有什麼可恨你的呢？
你都已經付出了應有的代價。」
陸筱的表情轉化為不解：「我當年害你受傷，我背叛了你，你難道都不生氣？」
我恍然大悟：「哦原來你想看我痛苦，看我沉浸在你對我的傷害中無法自拔。那讓你失望了，我一點都不想恨你。恨一個人很累的。更何況主犯是沈峰，我恨他超過恨你呀。」
說實話，事情發生的第一年我真的走不出來。
後悔自己識人不清，後悔答應去搶捧花。
可從第二年開始，我突然發現我的後悔無用。
我待陸筱真心實意，不是因為陸筱有多麼好，而是因為我人好。
我出生在幸福的家庭，我人格健全，對生活保持樂觀，對周圍的人也善良以待。
我父母也是很好的人，他們對我的朋友也付出真心。
支持我的決定，在我走了彎路時為我兜底。
成年人隻做篩選，不改變，這一刻陸筱隻是被我篩掉而已。
如果我反復咀嚼這份痛苦，那我就等於被婚鬧這檔事持續傷害了三年五年，試問這劃算嗎？
陸筱無法接受，她展示出前所未有的備受打擊。
「不可能，你怎麼會遇到這種事還不恨我！你憑什麼不痛苦！」
「陸筱，你想聽我真實的看法嗎？」
我平心靜氣：「那場婚禮中，你自以為這樣對待我，就是站在陳耀生那邊，討好了陳耀生。可是一旦他知道了你真實的一面，還是隨時隨地將你拋棄。」
「從前你不斷跟我哭訴，你重男輕女的原生家庭。」
陸筱愣了一下。
「其實你早該明白，真正對女性抱有惡意，熱衷於規訓女性的，一直都是某些男性。女性不是天生就對同性抱有敵意。
」
「你討好你的丈夫，關鍵時刻你甚至自我犧牲式眾叛親離,是向他舉了投降的白旗。你以為他會感動,你為了他拋棄朋友,實際上他隻會看到你的身後空無一人。你將自己可以被隨意處置的權利,交給了陳耀生。」
「我可憐你，被重男輕女的父輩規訓成了這樣的女孩，自願把自己當成砧板上的魚肉。你看似是背叛了我們的友誼,實則是將自己洗幹淨了，送上去被吃幹抹淨。婚鬧上對我的傷害，你向男方遞出的不是誠意，而是你的底牌。顯而易見,你為討好陳耀生的種種，並沒有換來男方的尊重。」
陸筱變得手足無措：「雖然沈峰是主犯，也被判刑,可我和他們一起罵你,傷害你，身為你的朋友,誤會你,嘲笑你，還在醫院用手機拍你。如果不是我讓你去搶捧花，你也不會受傷。我難道不比沈峰更可恨。」
看來陸筱這些年也在好好反省,
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
「你的邏輯讓我很迷惑。你似乎覺得我應該恨你超過恨沈峰,可愛女不是我的謊言,愛女就該允許女性擁有和男性一樣的人性缺點。」
「現在我連沈峰都不恨了,為什麼還要S揪著你不放？」
「剛才我說，我不恨你了，這不是謊話。」
「隻是陸筱，你沒資格再當我的朋友,僅此而已。」
我不會因為在河邊湿了一次鞋子,就再也不去河邊,那樣我會失去⼀整座湖光⼭⾊。
我也不會因為交錯了一個朋友,就再也不去交朋友了,那樣我會失去分享的喜悅。
短暫的交談結束,我推開⻔⾛了出去。
陸筱突如其來的哭腔喊住我。
她終於說出口一般：「其實我曾經真的拿你當我最好的朋友,無論你信不信。」
「最初抱著利用的⽬的接近你,
我以為我對你不可能有真⼼。但直到後來……我發現那段⽇⼦，是我人⽣僅有的安全的時光了。」
她⽤的不是幸福，是安全。
對於⼀個出⽣在農村，⼜在重男輕女家庭中長大的⼥孩而言，幸福不敢想,安全感就已經是一種奢侈。
我相信她沒有騙我。
我沒回頭,衝著後面揮揮⼿。
「挺好的,說明我前些年也不是個沒長眼的傻子。」
朋友們鄙夷地看了眼陸筱，對我說。
「我知道你當時經歷了不好的事情，沒想到她就是那個新娘啊。」
「我以為你們再⻅⾯得打起來呢，我都想好怎麼幫你了。」
我忍俊不禁，輕飄飄地說了⼀句。
「她不值得影響我們美好的⼀天。」
⽩色的雪落在葉⽚上,
燈泡發出的亮光將雪融化成了⽔。
就像這樣，冬天會過去,冰雪會化掉，遲早會露出葉⽚原本的顏⾊。
人情世故的規律，有時就藏在你目光所及的角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