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金絲銀線,流光溢彩,到底是一針一線慢慢繡出來的,京中再無如此精品。
我滿意地收入樟木箱中。
轉身,站在祖母身側,為她老人家添茶。
卻頭也沒抬地自顧自道: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蘇家商戶,能入高門自然緊拽著不放。若是有人伸出高枝,蘇家未必不動心。與其逼敵撤退,不如釜底抽薪。」
祖母啜了口茶,沒有回話。
嫡母思緒流轉,很快便眼睛一亮,起身告退。
祖母冷笑道:
「你倒是好心,還學會為人分憂了。那一耳光不疼了?不怕她明日好了,又來找你麻煩?」
我抱著祖母的手臂,將頭靠在她肩膀上撒嬌:
「我有祖母,什麼都不怕。
」
我到底不敢說,我沒有那麼好心幫宋姝。
而是前世的我好痛,今生,我也要他們和我一起,痛個徹底。
13
半月後的乞巧節,陸清銜放下書本,要陪我遊湖一日。
祖母看到書信,眼尾都笑出了褶子:
「去吧。不必避嫌,你二人已換了庚帖。我已與你父親說過,不日便要秋闱,休要喧喧鬧鬧擾了清銜讀書。待他高中,便是雙喜臨門。」
華燈初上,人聲喧囂。
滿河的星船宛若火龍。
陸清銜捧著一隻小船,舉到我跟前:
「許個願,興許能如願呢。」
我不信這個,卻不願拂了他的好意。
雙手合十,默念一句:
「讓他們下十八層地獄,去給我兒賠罪。」
雙眸睜開,
我將船隻放入河中,看它載著我沉重的心願,搖搖晃晃一點點消失在漫天火光裡。
陸清銜伸出修長的手,扶我上岸。
我的手剛放在他寬厚的掌心,便與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的裴錚對了個正著。
他滿面凝霜,陰沉得像六月悶雨的天,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雙狹長的眸子泛著冷意,SS盯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宋家的教養,便是深閨女子當街與人卿卿我我嗎?」
我冷眼看他:
「與你何幹?」
裴錚恍若被亂石砸中,一瞬間血色盡褪。
隻唇邊若隱若現的一絲笑意,冷得瘆人。
「可我,好歹也是你姐夫!他算什麼東西?沉塘的奸夫?」
他笑意未達眼底,眸中隻剩抹不開的慍怒與譏諷。
我握緊陸清銜的手,
以保護者的姿態將他護在離裴錚更遠的那邊,提著裙角,垂眸錯開。
「可你連我阿姐都照顧不好,有何臉面來教育我。」
錯身而過的瞬間,河風四起,我挽發的輕紗驟然飄起。
裴錚一怔,抬手去接。
卻被陸清銜搶先一把攥住。
他含笑看我:
「女子名聲大過天,我豈能讓你因我受了委屈。」
轉身看向裴錚,一瞬間柔和盡散,隻剩他唇邊幽幽冷冷的一句:
「婚事已定,琅琅乃我未過門的妻。他日大喜之時,定不忘請侯爺喝一杯喜酒。」
燈影昏昏,照得裴錚大驚失色的臉慘白一片。
「你何時與他定下了婚事?」
河水粼粼,映進裴錚的眼裡,也泛上了波光的潮湿。
我淺淺勾唇,與陸清銜溫情脈脈地四目相對:
「八歲他入京之時,
祖母便為我相中了他。隻長幼有序,嫡姐未出閣,輪不到我談婚論嫁。」
轟隆一聲。
裴錚像被驚雷打中,滿臉都是不可置信。
他篤定,前世我嫁他,隻為攀富貴。
饒是我如何解釋,我乃迫不得已,他也半個字都不肯信。
如今,他倒是信了。
我本有前程,是祖母早早為我定下的。
那人,不是他!
冷月慘白,照得裴錚血色全無。
可我最不稀罕的,便是他百無一用的懊悔。
14
沒幾日,宋姝春風滿面地回了府。
原是蘇家為蘇雲若定了門大好婚事。
下月初,蘇雲若便要打道回府了。
蘇雲若期期艾艾,淚流滿面,整日糾纏裴錚下眼藥,S活不願離開。
倒是這一世,裴錚拒絕得斬釘截鐵: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做姐夫的也擔負不了你的一生。我會替你阿姐補一份豐厚的嫁妝。」
蘇雲若不好過了,嫡姐便好過了。
她細數著侯府的榮華富貴,言語裡都是讀書人清高的鄙夷,可神色裡,盡是洋洋得意的炫耀。
我垂眸望著手上掰開的核桃,並不言語。
外面那般光滑油潤的皮,包的卻是爛到泛黑發苦的果仁。
這人生如核桃,誰砸開,便由誰接住苦果。
直到宴席快散去,嫡姐才忍不住問我:
「聽侯爺說,你許了個窮書生?怎也不知會一聲,莫不是還要瞞著我不成?」
「便是你的夫婿一步登天狀元及第,我也不稀罕。」
祖母聽不下去,訓斥道:
「婚姻大事,
豈容兒女私下議論。我與你父親的決定,還輪不到她說三道四。」
嫡姐眼裡流露著憐憫:
「雖說高門裡有高門裡的辛酸與不盡如人意,但寒門更是箪食豆羹、瓦漏屋斜,更是難以為繼。妹妹好自為之啊。」
我第一次抬起頭來,反駁她:
「我信清銜,他不會讓我吃苦。」
「他是哪點值得你如此傾心與信任?」
裴錚大步而來。
宋姝眼睛一亮:
「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
話是對宋姝說的,可他寒潭般的眸子卻直直落在我身上。
宋姝臉上的笑意霎時間便散了大半。
「真是辛苦你了。莫不是也聽說我妹妹許了好人家,前來賀喜的?」
我唇角微勾,微微頷首:
「如此,
多謝姐夫了。」
不過七個字,不知哪個字惹了裴錚不痛快。
他陰沉著一張臉,下颌緊繃。
宋姝眸光微閃,應和道:
「侯爺最懂疼妻妹。你比府中的惹事精乖巧,你姐夫必不會厚此薄彼,少了你一份厚禮。」
裴錚呼吸一滯,祖母忙喚我:
「琅琅,扶我回院中用藥。」
我起身要走,裴錚突然一句:
「護國寺裡的蓮花燈碎了。」
我身子一僵,撞上了他眼底得逞的笑意。
他在試探我,是不是也與他一般重生了。
蓮花燈,前世我跪在佛前七七四十九日為我兒點亮的。
燈碎魂滅,是大師的交代。
是以,我謹慎萬分,每月十五都要去看看。
裴錚知曉。
可前世悽風苦雨裡,我一個人捂著鮮血淋漓的傷口每月來回奔波。
他不曾陪伴,也不曾過問半分。
今生提起,卻是無恥的試探。
我看他,比前世更厭惡三分。
15
三日後,蘇雲若無計可施,竟狗急跳牆下藥爬床。
可因我提前的暗示,宋姝早有防備,竟被抓了現行。
裴錚大怒,連夜著人將蘇雲若送回揚州。
十年針鋒相對,蘇雲若的性子我最了解,她絕無可能就此罷休。
她果然跳車而出,鑽入荊棘叢中躲過奴僕的搜尋。
準備連夜折返,拿一身傷痕和姐姐的慘S,博裴錚憐憫。
可她剛現出身來,便與立於冷夜裡的我撞了個正著。
前世她S得痛快,今生我要讓她受盡折磨。
「你乃……」
她話未說完,我便歘的一刀,斬向她雙腿。
她轟然倒地,滿嘴慘叫。
我沒猶豫。
舉起大刀,狠狠一刀扎穿她的小腹。
我痛失第一個孩子時,腹痛如刀絞,血染衣裙,卻求救無門。
這一世,她該嘗嘗我同樣的苦楚。
我再次舉刀,對準她雙臂。
毫不猶豫,一刀一臂,斷得整整齊齊。
前世,我兒三歲,慘S冰冷湖底。
於我而言,便是斷我四肢,索我性命。
今生,我不讓她S,卻讓她與我一般,斷了四肢,絕了希望,生不如S地苟延殘喘。
幾刀下去,蘇雲若好似從屍山血海裡拖出的惡鬼,四肢殘缺,鮮血淋漓,猙獰打滾,
惡心至極。
鮮血濺在我的黑衣與面紗上,溫熱,卻腥臭無比。
我忍不住一陣幹嘔。
幹嘔過後,卻是背靠大樹的茫然大哭。
前世撐著一口氣要做的事,今生如願了。
我握著刀的手卻忍不住顫抖。
是大仇得報,狂飲仇人血的興奮。
是兩世夙願,終於了斷於此的驟然解脫。
我啊,終於親手報了仇啊。
冷風簌簌,我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蘇雲若的慘相。
最後,借著月光將她推入小船,扔進了蜿蜒而下的河流裡。
夜色茫茫,她的慘叫聲漸行漸遠。
等著裴家的人來救?
生生世世都休想!
我轉身回城,遠遠聞到馬蹄聲。
閃身躲在樹叢後,
才見裴錚慌張追趕的身影。
他終於意識到,宋姝不能未卜先知。
不會等到他毒發時捉賊當場,甚至褪去衣裙順理成章與他圓了房。
是有人在為她獻策。
事後,宋姝自然在逼問中將髒水潑給我,推脫一切都是我的計謀。
裴錚知曉我乃重生,又怎會忘了我與蘇雲若的不共戴天。
侯府固若金湯,我一個局外人的手根本伸不進去。
所以,我用前世的記憶借力打力,逼她出府,逼她現身,繼而揮刀報仇,不留餘地。
冷月潺潺,我對月大笑:
「他便是找到S,也找不到蘇雲若的下落了。手腳喂了狼,殘軀順流而下,不知終將流落何處。」
「而他,想找我報仇,都拿不到半分證據。無能為力的感覺,與我前世恨到極致,卻想SS不了的無力感如出一轍。
這是裴錚,你的第一個報應!」
「招惹我,便是你咎由自取!」
今日的我,本該與陸清銜月下賞花作詩,彌補乞巧節的。」
可他——我的人證,被我藥倒了。
即便重來一世,即便終將成為枕邊人,我也不會毫無保留地將一顆真心與軟肋拱手奉上。
七分真心,三分清醒。
我無愧於他,也要對得起自己。
可我回院子時,本該昏睡一夜的陸清銜醒了。
他坐在院中,手邊放著一碗煨好的熱粥。
他不問我去了何處,不問我衣袖上的淡淡血汙,隻捧一碗粥,問我:
「可餓了?」
東方既白,點點熹微落在他漆黑的眸子裡,碎成了璀璨的星光。
我沉溺其中,恍若苦海得浮木。
千萬無語梗塞在咽喉,成了我鼻腔裡悶悶吐出的一個「嗯」字。
一碗熱粥便遞到了我手上。
「煨了好久,多吃點。」
有人等到夜深,有人守著粥溫。
我終於不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凍到麻木的四肢,好似在那一口口粥裡開始回暖。
我的鼻尖因為有人全副信任,都跟著又酸又澀了。
16
聽說侯爺瘋了。
他滿京城找他亡妻之妹。
甚至闖入我的院子,逼問我:
「是不是你?」
我在整理嫁妝,一副從容模樣。
「聽不懂侯爺在說什麼!」
「你恨她,所以處心積慮S了她。是也不是!」
我故作茫然:
「我深居內宅,
與她不過一面之緣,何來愛恨情仇?」
裴錚失魂落魄:
「你已勒S了她,高掛橫梁之上,還不夠解恨嗎?」
當然!
失子之痛,撕心裂肺。
午夜夢回,都在撕扯我的五髒六腑,讓我痛不欲生,日日失眠以淚洗面。
裴錚不愛我的孩子,他自然一無所知。
是以,我便讓他感同身受。
裴錚方才向前一步,下人便大叫道:
「侯爺,不好了,小姐染了痘疫。」
裴錚瞳孔一顫,利箭一般瞄向了我。
我輕輕歪了半個腦袋,半勾唇角:
「侯爺不會,這也怪我吧。」
裴錚一揮衣袖,策馬直入皇城。
他有前世的記憶,自然輕而易舉請來了前世治好裴紀雲的御醫。
可我也是重生的啊。
前世裴紀雲沒S在痘疫裡,我晝思夜想,宛若瘋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