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4
我的镯子修好了。
不是什麼名貴品種,匠人也沒費什麼大心思。
郭效嶽來接我一起取镯子,順便四處逛一逛。
我們在外頭酒樓吃飯,我的肚子卻有些不舒服,一時疼一時脹。
他以為是酒樓食材不新鮮,要去找他們算賬。
我攔住他:「是老毛病了,我從小……就沒怎麼吃過熱飯……」
他一怔。
我衝他笑了一下:「我住的院子偏,離廚房比較遠,飯菜送過來就沒什麼熱氣了。」
他露出疑惑的神色,不過想了一會兒就明白了。
「一直嗎?」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很難想象,一個孩子,住在自己家裡,卻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
我很輕地「嗯」了一聲,
又故作輕松地說:「其實給送飯的婆子塞點銀子,讓她們腳程快一點我就能吃上熱飯了,不過我總舍不得,我的月例都被我攢著買畫紙畫筆和顏料了。」
郭效嶽心疼了。
我的確是一個容易讓人心疼的姑娘,美、有才、又慘。
他伸手過來握我的手,鄭重承諾:「以後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
我灌了一壺熱水,疼痛卻絲毫沒減,反而疼得臉都白了,冷汗涔涔。
郭效嶽那點皮毛醫術診不出更詳細的,情急之下,將我送入附近的醫館。
大夫診了好幾遍才說:「中毒了。」
郭效嶽懵了。
我也懵了。
大夫繼續說:「是一種慢性毒藥,從服下到發作,有大概兩個月的時間,平時一點症狀都沒有,發作的時候也像是突發疾病,三四日就會身亡。
「姑娘你運氣好,平日吃胃病的藥裡有一味藥材和這毒藥相衝了,才會在初期就發作出來。」
他給我開了解藥。
我在醫館還算鎮定,看不出什麼。
出去了卻開始雙腿發軟,渾身抖個不停。
「兩個月」這個時間點太敏感了。
兩個月後我將和郭效嶽成親。
如果在成親的前幾天,我突發惡疾S了,林問秋正好能順理成章代替我。
15
我臉色煞白,渾身發抖,一步都走不了,要扶著郭效嶽才能勉強站立。
「為什麼?」我惶然望著他,「我們不是一家人嗎?我是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她們……她們竟然想要我……S?」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不要怕,
有我在。」
林家肯定是不能回了。
住郭家也不現實。
客棧也不可能。
郭效嶽略一思索,有了主意。
他送我進宮,拜託皇後娘娘照顧我幾日。
陌生的環境和對皇權的畏懼,都讓我感到不安。
臨別時,我拉著他的衣袖戀戀不舍。
他安撫我:「不用怕,娘娘是極和氣的人。」
又說:「不用多久,等我把事情解決,我就來接你。」
我問:「要……怎麼解決?她們既然敢做,肯定不會輕易讓我們找到證據,父親也不會允許我們鬧上公堂。」
他笑了:「傻姑娘,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證據的。」
如郭效嶽所說,皇後娘娘的確是極和氣的人,隻比我大三歲,一點架子沒有,
像鄰家姐姐,還同我抱怨嬤嬤不讓她多吃糕點。
後來皇上來看她的時候,偷偷給她帶了一包點心,兩人避著嬤嬤和太監,躲在牆邊上吃,還讓我放風。
我羨慕地說:「陛下和娘娘感情真好。」
皇上寵溺地笑:「你不知道,你們的皇後娘娘雖然是一國之母,卻是個小饞貓。」
皇後就去撓他的痒痒肉,兩人笑鬧了好一陣。
等皇上走了,皇後的笑意卻淡了,懶懶說了一句:「真累。」
我沒敢多問。
但心裡多少明白一點。
皇上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和他感情好的可不止皇後一人。
皇後衝我招手,我站到她身邊去。
她道:「你和郭效嶽才是讓人羨慕的一對,這麼多年,你可是他頭一個帶進宮的姑娘。」
我腼腆地笑,
片刻之後又露出惆悵之色:「可惜他常年在外遊歷,成婚後我要侍奉公婆,不能時刻陪著他,他身邊就一個小廝,也沒個知冷知熱的……」
皇後笑:「這有何難?」
16
我在宮裡住了五日。
五日後,郭效嶽來接我。
男人有男人處理問題的方式。
他甚至沒有和繼母對質,趁她外出在她房裡搜出了一包毒藥,就直接通過我父親定了她的罪。
其實隻要他再深入調查,就會發現,繼母房裡的毒藥和我中的毒,根本不是一種。
她房裡的毒藥隻能毀容,卻不傷人性命。
她的確想讓林問秋替嫁,但還沒有S人的膽量。
郭效嶽的意思是,我和他大婚在即,他不想節外生枝,所以繼母下毒敗露的事無需告知她,
她照舊操持婚禮,隻是她每天必喝的燕窩裡,要多加一味藥了。
我原以為父親會不同意,畢竟他和繼母還是有感情的。
誰知,郭效嶽都不用拿出實質性的好處,隻說會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幾句,他就迫不及待地答應了。
我回家,還帶回了皇後娘娘給我的一車賞賜。
父親笑成了一朵花,看我的目光從來沒有過的慈愛。
林問秋眼熱,貪婪的目光掃過珠光寶氣的首飾,最後看向繼母。
就像從前那樣。
能搶的直接搶。
不能明搶的就讓繼母替她搶。
可是這次,繼母卻說:「既是娘娘的賞賜,就添在嫁妝裡讓問夏一並帶去郭家吧。」
林問秋難以置信地看著繼母。
若是不知道繼母打著讓林問秋替嫁的主意,
父親這會兒怕是要誇她一句賢良大度了。
隻可惜,他和我心知肚明。
隻有林問秋,我和父親走遠了,還能聽到她在衝繼母發脾氣,「娘,你怎麼回事?怎麼還替林問夏著想上了?」
17
大約是繼母安撫不住林問秋,所以把替嫁的事告訴了她。
總之,我再見到林問秋的時候,她恢復了往日的囂張跋扈,看著我的眼神還隱隱透出憐憫。
「林問夏,」她說,「沒娘的孩子真可憐,你永遠不會知道我娘為了我能做到什麼程度!」
「啪」一聲,我甩了她一巴掌。
她驚呆了,又氣又急:「不是,你有病啊?我就說了一句話,既沒惹你,也沒弄壞你東西。」
我說:「這一巴掌打的是四年前,你在家設宴招待小姐妹,她們誇我蕙質蘭心,你心生嫉妒,
故意將我絆倒,害我跌入池塘。」
她呆了一瞬:「這麼久的事你還記著?」
我冷笑:「更久的事我都記著呢,你最開始欺負我的時候,是你四歲的時候。你吃完了自己的糖葫蘆還想吃,可你娘怕吃壞牙齒,不肯再給你買,你就來搶我的。」
明明繼母不想讓她多吃,可是她來搶我的,我不肯給她,繼母又罵我不友愛、自私,反奪了我的糖葫蘆給了她。
她吃了兩口就喊牙疼,繼母忙不迭地去哄她,那串我舍不得吃,小心翼翼才吃了一顆的糖葫蘆,被隨意丟在了地上。
看著還是鮮豔欲滴,可底下已經沾滿了塵土。
這麼久遠的事,林問秋肯定記不得了。
她像怪物一樣看著我:「你怎麼這麼記仇?」
我說:「在我出嫁前,你在我面前出現一次我就打你一次,
一巴掌一巴掌地還回去。」
她怕了,退到門口衝我喊:「林問夏,你得意不了多久的,我告訴你,你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的!你就是要永遠被我踩在腳底下!」
18
婚期將至。
我還活蹦亂跳,臉上一個紅疹子都沒有。
繼母還當是藥量不夠,沒有爆發出來,又加重了藥量。
她不知道,她房裡的毒藥早就被郭效嶽換成了山藥粉,而原本的毒藥落到了父親手裡,又被我換成了另一種毒藥,正每天一點一點地加在她的燕窩裡。
林問秋比她還急,每天都派她的小丫鬟來我院門口打聽我。
郭效嶽來過一次,問我要了幾本給遊記作的插畫本,說是要拿給皇上看。
「我答應過你的,不會把你困在後宅。皇上看了若是滿意,我會求他封你一個女官做做,
以後我們倆一個寫遊記,一個作畫,夫唱婦隨,逍遙自在,再也不分開。」
我心裡一跳,被巨大的喜悅裹挾:「真的?」
「比金子還真。」
我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做女官是我從來不敢想的,我以為最好的結果,不過是讓我打著照顧郭效嶽的名義跟他一起出去。
沒想到,就算我嫁了人,也可以是我自己。
他是真的有在替我鋪路。
「郭效嶽,謝謝你。」我上前抱了他一下,又很快松開,拉開距離,饒是如此,臉也紅得不像話。
他被取悅到,嘴角微微翹起:「你我之間,何須言謝?」
19
繼母和林問秋終究沒能等到我毀容。
大婚當天,看著繼母急得起了一嘴的水泡,我磕頭道謝:「多謝母親替我籌謀。」
她以為最後會是林問秋嫁過去,
在原有的嫁妝上,將自己的私產又劃了一大半添了上去。
現在滿京都的誰不誇她賢良?
她悔得腸子都青了。
我沒有兄弟,出門的時候由林問秋扶著我。
她攥著我的手臂,恨不得掐斷。
隔著蓋頭,我輕聲道:「你是不是以為我會毀容,最後由你嫁過去?」
她腳步一頓。
「你真是蠢,母親說什麼就信什麼,什麼下毒啊替嫁啊都是她诓騙你的,你也不想想,她要真為你好,從小到大怎麼會那麼縱著你?捧S聽說過沒有?」
她渾身發抖:「你胡說,她是我娘。」
我輕笑:「可是她一大半的私產都給了我呀,沒聽說過嗎?錢在哪,愛就在哪。」
「那是她以為……」
「對,
就是要讓你這麼認為,這樣你就不會鬧了,看吧,你果然沒鬧。」
她停下了腳步,手上越發用力。
我道:「可千萬別失態,你現在就剩這點名聲,若是連名聲都沒了,以後還能嫁到什麼好人家?」
她腳下又動了起來。
我聽到她抽泣的聲音。
她本就不是心思深沉的人,驟然遭受打擊,哪裡忍得住?
賓客都說林家姐妹感情深厚,姐姐出嫁,妹妹哭成了淚人。
20
我和郭效嶽拜完堂,宮裡的聖旨到了。
皇上在聖旨上將我誇得天花亂墜,最後話鋒一轉,說封我做正五品的外尚宮,代皇後娘娘遊歷天下。
郭效嶽代皇上,我代皇後,這是何等的殊榮啊!
一時間,滿堂都是恭賀聲,隻有郭母笑得比哭還難看。
她還想著拿捏我,給我立規矩呢。
忍了七日,她終於忍不住了。
這日趁郭效嶽外出,她讓人傳話,讓我過去伺候她用午膳。
不巧的是,林家忽然來人了,說繼母突發疾病,且病得奄奄一息,看著像是要不行了。
郭母都嚇了一跳,跟著我一起去了林家。
繼母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伺候她的婆子直抹眼淚:「昨日還好好的,今天一早起來就成這樣了,請了好幾個大夫,都說不成了。」
我問:「老爺呢?」
「說是進宮去找太醫了。」
「二姑娘呢?」
「哭暈過去了,在隔壁躺著呢。」
畢竟是她親娘,有十幾年的母女情分。
雖然她當時聽進去了我的挑撥離間,但回過神來,又有繼母解釋,
應當也明白了我在騙她。
郭母嫌晦氣,遠遠地看了繼母兩眼就走了。
我讓下人熬了一碗參湯,一勺一勺地喂給繼母喝。
她雙唇緊閉,要慢慢用勺子撬開,才能喝進去一點。
一碗喂完,我渾身冒汗。
守在門外的下人竊竊私語。
「姑奶奶對夫人真好,親生的也就這樣了。」
「可不是?夫人平日裡那樣對她,她是一點不記仇。」
「二姑娘就知道哭,一點不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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