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也沒有告訴她，媽媽最喜歡吃蘋果了。
我還沒來得及跟她說一聲謝謝。
7
我沒想到能在這裡再次看到活著的時安。
她用自己兜裡僅剩的五毛錢給我買了包辣條。
「能吃嗎？」
我還沒回答，她就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不能吃我吃吧。」
我：……
時安津津有味地嚼著辣條。
「你爸媽怎麼放心你一個人出來的？」
「我離家出走了。」
「因為我得了癌，他們都不要我了，說我是個賠錢貨，要我自生自滅。」
時安吃辣條的手頓了一下。
「那你剛才站在江邊……」
「嗯，
想跳下去來著。」
時安往我嘴裡塞了一把辣條。
「小屁孩說話怎麼這麼老成。」
「那你又為什麼要救我？」
我抬頭看她：「神叫我救你，信嗎？」
她嘬了下手指：
「信……」
我眼神一亮。
「你個頭啊。」
我：……
她轉頭看我。
「所以你剛才說要我做你搭子，是一起跳江的搭子？」
我抿唇，隨即點頭。
「對啊。」
「一個人太孤單了，你不是也要跳江，咱們挑個好日子一起吧。」
她看傻子似的看我一眼。
「你是怕沒人收屍所以纏上我了是吧。
」
時安站起身就走。
我坐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回頭無奈嘆氣。
「還不跟上。」
我樂呵呵地跑上去，將她的手攤開，劃過帶著繭子的手掌心，在心中默念：
「姐姐，你生命線長，肯定可以長命百歲健健康康的。」
8
我離開家快一整天了，爸媽都沒有找我。
也許媽媽是被奶奶指責了，又或許是被奶奶帶去看了中醫調理身子。
奶奶總是寄希望於中醫能給她帶來孫子。
時安帶著我去了很老很老的房子。
「這是我外婆的房子。」
我愣住。
「我媽賭博，我爸酗酒家暴，是我外婆心善收留我，她一個瞎了眼的老太太，每天還要照顧我的生活起居，如今她不在了，
我活著也就沒意思了。」
她把我推進房門，撲面而來的灰塵讓我打了個噴嚏。
「嘖，小孩兒就是麻煩。」
她一邊說我，一邊利落地整理好了床鋪。
「一起睡吧，反正我們倆以後也是要一塊兒走的。」
我被她的話噎住。
默不作聲地鑽進被窩，抱住了她。
「時安姐姐，我希望你可以好好活著，我救你不是為了讓你受苦的，我想讓你好好的。」
「姐姐，我的家裡人都不要我了，他們覺得我是累贅，想再生個弟弟，所以我跑了。爺爺奶奶不喜歡我，爸爸不愛我，隻有媽媽願意帶我治病，可是爺爺奶奶不同意，他們一直打罵媽媽。我不希望媽媽因為我過得太辛苦，她已經苦了一輩子了，這一次不能再這麼辛苦了。」
「在江邊看見你的時候我是準備跳下去的，
可是我看到了你。我其實之前就見過你的，因為是你，所以我想救你。」
「其實我也不想生這個病的……」
二人相對無言。
深夜，她的話在我頭頂響起。
「他們不治，我給你治。」
9
翌日清晨，門外的敲門聲把我們吵醒。
「時安！你媽又欠錢了！還錢！」
「時安！這都逾期多少日子了，你還不還錢？！」
「你媽說了，要是她拿不出錢，就把你送給我們抵債！」
時安睜開眼睛，二話不說就衝去廚房拿了菜刀。
「滾！」
「她拿不出錢你們就去找她要去，找我有什麼用，她四十正是拼搏的年紀，你們去找她幹，別來煩我。」
那群人被她的彪悍嚇了一大跳。
「時安，你別以為我們怕你，你外婆不是分了一大筆撫恤金，你拿著也沒什麼用，不如給我們，就當給你媽做個孝女。」
時安這次是真的被惹毛了。
「滾！誰也別想動我外婆的一分錢！」
「我就是被關進大牢，也要拉一個你們墊背！」
她一菜刀丟過去，正好砸在那黃毛的襠下。
黃毛尿了。
「你你你……你給我等著！」
黃毛帶著那兩三人連滾帶爬地跑了。
我從床上下來，握住了她的手。
「時安姐姐，你去考大學吧，考上大學讀個書咱們就有出路了。」
「你考上大學進了城有了工作，說不定我也能活到那時候，能看著你風風光光的，那時候醫療手段發達了，我也可以治病了，
到時候你有好工作，我有好身體，外婆也會高興的。」
時安低頭，眼裡還有戾氣。
「你一小孩，知道個屁。」
10
我抱著一疊試卷回來的時候，時安一下子就跳開了。
「你幹什麼拿這種晦氣的東西！」
我拍拍上面的灰塵：「垃圾桶裡人家丟掉的，時安姐姐你還有一年就可以參加高考了，你很聰明，我相信你可以有書讀的。」
現在這個年代的高考可比以前簡單多了。
以前坐在輪椅上的時候我會自學很多知識，我可以教會時安，這樣她以後就不用去當歌女了，也不至於被逼得跳樓。
就當是還了那一袋蘋果的恩情吧。
時安還是很抗拒學習。
但是當我搬出外婆來的時候，她隻能咬牙坐下被迫開始學習。
「考不上丟臉了你就老實了。」
「還有，學費去哪裡賺？」
我從垃圾堆裡翻出很多塑料水瓶還有紙板箱，甚至還有鐵絲銅絲很細小的玩意兒堆在一起。
「這些就是你的學費啊。」
時安無奈。
「娘的，我到底為什麼要聽你這個小毛孩的啊！」
11
時安用外婆留下的錢，還有我砸鍋賣鐵攢起來的錢交了學費去上學了。
出門前，她給外婆磕了三個頭。
「對不住啊外婆，外孫女要給您丟臉了。」
她每天抓耳撓腮地聽著進度飛快的課。
回家後還要聽我念經念個沒完。
「啊啊啊頭好痛，要長腦子了！」
我把練習冊拍在她腦門上。
「認真做題。
」
時安：……更想?了娘的。
時安做題的時候，我會去街邊的垃圾桶裡翻找塑料瓶。
這一次，我看見了媽媽。
她挺著肚子，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菜，看起來很辛苦。
我低下頭避開媽媽的目光。
看著她挺著肚子離開。
媽媽懷上了孩子，也沒有我拖累她，日子就會好起來的吧。
難怪她沒有來找我呢。
原來是懷上了寶寶。
我低頭不語，繼續撿塑料水瓶裝進垃圾袋。
卻發現在袋子旁邊躺著三張一百塊。
我抹了把眼角。
滿手湿潤。
媽媽，你會想我嗎？
12
這兩個月裡，時安進步飛快。
在我的進一步努力和催促下，時安終於拿下了年級倒數第十、班級倒數第五的好成績。
我倆高興得哭了。
她把本子一丟，抓了抓雞毛似的頭發。
「都說了，我不是學習的料子，趕緊丟了！」
我拿著本子趴在桌邊。
「我覺得你可以的。」
她翻了個白眼。
「你個小孩懂個屁。」
「我不是小孩兒了！」
我是已經活了兩次的人了。
上一世她因為在酒吧駐唱受了多少指點，這一次她可以改變的。
至少在我S之前……
我把練習冊推到她面前：「我看過了，你很有實力的，五個選擇題隻錯了三個，至少不是全錯。」
「接下來試試看隻錯兩個。
」
「時……」
話音未落，我就陷入了昏迷。
13
我的病開始嚴重了。
我放棄治療以後，經常會半夜疼醒。
時安抱著我跑去醫院。
我拉著她的衣袖：「別去醫院，貴。」
她惡狠狠地瞪我一眼。
「閉嘴！」
醫生看著我嘆氣。
「最多三個月。」
時安把所有的錢都塞進醫生懷裡。
「治，一定要治她！」
我慘白著一張臉站在病房門口。
「姐姐，我們回家吧。」
14
我們回到了老房子。
我躺在床上手腳冰涼。
「時安，好好學習吧。
」
「考出去，離開這裡。」
她一口一口喂著我比米水還稀的粥：「你先養好身體。」
「醫療費我會想辦法，至少在我高考前，你得好好活著。」
「你不是希望我考出去嗎？我會做到，但你必須好好活著，聽到沒有？」
「否則我就跟你一起走，我才不管什麼狗屁高考不高考的，日子過成這樣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擦掉她眼角的淚水。
「好。」
15
時安開始努力學習和生活。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早餐店幫忙，賺五十塊錢。
一邊做早餐一邊背英語單詞。
「小安！你看看你的油條都是字母了！客人還怎麼吃啊！」
「小安，客人說你是不是 sjb，怎麼老是碎碎念。
」
時安不管不顧，繼續背她的單詞。
她上課聽得比誰都認真，放學後她就去燒烤店裡打工一直到十點鍾回來寫作業背書溫習功課。
偶爾還會帶點粥和水果之類的回來給我吃。
一邊喂一邊背《離騷》
她背得抓耳撓腮。
「什麼騷不騷的！也太難背了啊啊啊！」
時安總是很忙碌。
所以她不知道我在吃完之後，立馬跑到衛生間全吐了。
帶著血絲。
我嘆了口氣。
不知道能不能挨到高考完。
16
時安出去了一趟。
回來之後帶著一把鈔票。
我滿心疑惑：「你……幹了什麼事？」
她滿不在乎道：「我偷了我爸所有的煙酒拿去賣了，
這是掙來的。」
「他打了我這麼多頓，我要點醫療費不過分。」
我有些擔心。
「還有半個月就高考了，你千萬要注意，他之前這麼對你，我擔心……」
時安彈了下我的腦袋，把蘋果塞進我的嘴裡。
「放心吧，那老頭之前打不S我，現在也不會。」
17
時安出去上學了。
我去撿塑料瓶的時候聽到了老太太的議論。
「你們知不知道時家那一家子賠錢貨。」
「我也聽說了，那老子居然性侵女兒，怎麼想的啊，那可是自己親閨女啊。」
「誰知道，那老頭拿不到錢喝酒玩女人了就去找女兒，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的爹。」
「那他女兒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聽說在外面跟個混混住在一起呢，
就是因為沒錢花了所以才回家去，說他爸要是不給錢，就把他送進局子裡去。」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家子真是奇葩多，女兒不要貞節，老子不要臉皮，嘖嘖嘖。」
我的手忍不住發抖。
難怪。
一個酒鬼家裡怎麼可能有多餘的酒和煙呢。
是時安在騙我。
風起。
塑料水瓶上染上了一灘血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