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我以為醫院走廊那一幕，已經足夠戲劇。
結果不過三天。荒唐本人親自上門。
那天中午前臺來找我，壓著聲音八卦：「蘇姐，你老公太寵你了，今天在大廳坐了兩個小時。」
我愣了一下：「……我老公今天在外地出差。」
前臺也愣住：「那可能是我認錯了，就，是個男的，自稱你朋友，問你午休幾點，下去又上來……」
她話還沒說完，我心裡已經有了不太妙的預感。前臺撓撓頭：
「那可能是我看錯了……就是有個男的，自稱你朋友，在大廳坐了兩小時。」
那天下午，我下樓，就看見大廳那排沙發上，
熟悉的身影。
程舟面前攤著幾份打印好的資料。
是醫院產檢的流程、孕期注意事項、準爸爸課堂指南。
他翻得很認真。
我看見他那一瞬間，本能是轉身就走。
可他的視線像長了鉤子，一抬頭就跟我對上。
「晚意。」他站起來，拎起那一沓資料追過來，「我有話和你說。」
「不用。」我連拒絕都懶得拐彎，「工作日上班時間，我沒空陪你演天倫。」
他像是被這句話激了一下，壓低聲音：
「你現在這個態度，是怕被同事聽見嗎？」
我笑了一下：「比起這個，我更好奇，你未婚妻知道你在這兒堵前任嗎？」
他臉色一僵:
「萱萱身體不好，最近情緒不穩定，你別......」
話沒說完，
我手機先一步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您好，請問是蘇晚意女士嗎？」對面是禮貌的女音，
「這邊是婦產醫院，想核對一下您這邊的孕期建檔信息。系統顯示，您名下沒有終止妊娠記錄，但同一聯系人下，曾有一位嶽如萱女士，在本院做過多次人流手術，想確認是否是信息錄入錯誤？」
我握著手機，愣住：
「你說什麼？」
那頭重復了一遍。
按照醫院的說法，嶽如萱多次使用我的身份信息，做過流產。
腦子迅速運轉，我想起和程舟在一起的那二年，丟失的身份證。
那時候隻以為自己不注意，不小心打掃丟棄。
原來那時候，他們早就珠胎暗結。
我看向程舟。
他還在理直氣壯地質問：
「你和你現在老公，
是在我們分手一個月後領的證，你們認識多久？晚意，你別自己騙自己。」
我打斷他：「你不是很會查？」
「既然你能查到我的婚姻信息，怎麼不順便去查查你未婚妻的病歷？」
我笑意一點一點往回收，嗓子發緊：
「那你怎麼不順便查查，你未婚妻以前的病歷？」
「看看她到底懷過幾次，又打掉過幾次。」
「看看她懷過幾次，打掉過幾次。」
「還是說，你沒讓她懷過孕？那說不定，你頭上青青草原.....」
程舟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他丟下幾句話，匆匆離去。
7
當天晚上，我就接到我媽的電話，竭力壓著怒火：
「你和程家那小子，怎麼回事？」
我才知道，從下午開始，
就有人往我爸媽那打匿名電話，說我插足感情。
我媽發來一張照片，儼然是當初我和程舟一起過生日的合照。
照片裡，我閉眼許願，畫面定格在他吻我臉頰。
心髒隻剩下一片麻木，我將事情和盤託出。
給我媽下了安心丸後，我給時鶴打去電話，報備了今天發生的糟糕事。
第二天一早，我剛到小區樓下，就在樓下看見一出「家庭倫理劇」現場直播。
嶽如萱戴著口罩，裹著一件米白色風衣，眼眶通紅，旁邊還站著程阿姨。
她們故意堵在大門口。
周圍陸陸續續有住戶進出，視線忍不住往她們那邊飄。
「晚意啊。」程阿姨上來就拉我，
「你說你這孩子，怎麼能做出這種事呢？」
「萱萱她……她身子本來就不好，
好不容易有了，醫生說要靜養，你還跟著去醫院鬧，說你肚子裡的孩子是程舟的！」
「昨天程舟和萱萱大吵一架，氣的她差點流產。」
嶽如萱站在一旁，低著頭，手慘白地按著肚子，聲音細細的：
「阿姨，別說了，是我不好，是我沒本事留住他，是我不配給您當兒媳婦……」
不明所以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我甚至能聽見有人小聲感嘆：
「原來她是小三啊……」
「怪不得前幾個月突然搬進來，應該是養在外面的吧。」
「天吶，和這種人在一個小區，好掉價。」
像是在看一出別人家的爛俗狗血劇。
我懶得給她們表演痛哭流涕，抬眼看向程阿姨，語氣淡得很：
「程阿姨，
您這消息，從哪兒聽來的？」
她愣了一下，明顯沒想到我會這麼問：
「程舟他同學，他朋友都說了，說你們兩個在一起，你們兩的親密照片，我都看過了，你還敢說沒有嗎？」
「我也把你當作女兒。」
程阿姨言外之意我一下就聽懂了，她怪我「勾引」了她兒子。
我拿出手機，翻出昨天醫院的來電記錄，點開免提。
對面那邊很快接起：
「您好，麻煩問是蘇晚意女士嗎？」
我衝程阿姨笑了笑：「是我，醫生您好，昨天您給我打的那個核對電話，方便再重復一遍嗎？我這邊，家屬有點聽不進去人話。」
醫生那頭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將昨天的話又說了一遍。
最後落在：
「您本人並無相關記錄，
以後如果有什麼疑問，可以隨時來院咨詢。」
這一串話落下去，樓下連風聲都安靜了。
嶽如萱的臉「騰」的一下白成一張紙，試圖抓著程阿姨走。
但現場那些看熱鬧的視線，已經悄悄從我身上移開，像是燙到了什麼，開始集體往嶽如萱那邊挪。
有人低聲嘀咕：
「多次……？」
「拿別人身份證去醫院，這也太變態了。」
「剛剛還說人家插足呢，嘖。」
程阿姨被晾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下去，轉頭去看嶽如萱：
「萱萱，這……這怎麼回事？」
「你、你不是說，是第一次……」
嶽如萱僵在那裡，
眼圈紅得嚇人，卻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咬著唇，硬擠出幾滴眼淚。
8
程阿姨想挽回場面，聲音發虛：「就算以前孩子的事，是她不對，可你現在懷孕了，還非要說是別人家的……」
話還沒說完，一道影子擋在了我身前。
時鶴掌心溫熱穩妥，把我往後帶了半步。
「怎麼了？老婆。」
我還沒開口，他已經先一步說：
「我來解決，你別累著。」
他轉頭看向程阿姨和嶽如萱，神色冷下來：
「如果有什麼誤會，可以走正常途徑解決。」
「但在別人住的小區門口，指名道姓說『小三』、『插足』，已經算是侵犯名譽權了。」
「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
」
嶽如萱義正嚴辭嚴，開始哭訴，
她越說越急，突然抬頭看向時鶴，聲音一抖：
「你不知道，她和舟哥之前談過戀愛的，她現在突然結婚，就是為了逼舟哥退婚，她肚子裡的小孩......」
「夠了。」
嶽如萱的話被噎著喉嚨裡，連帶著她的眼淚，都顯得格外可笑。
程舟從地下車庫趕到時，慌得連襯衫扣子扣錯了一顆也沒發現。
他先是對著嶽如萱一頓輸出：
「你不是說早上要去復查嗎？帶著我媽在鬧什麼！！」
「還覺得不夠丟人嗎？」
嶽如萱哆嗦了一下，像是被戳穿了最後一塊遮羞布，尖著嗓子喊我：
「就算我以前有錯，那又怎麼樣？」
「你肚子裡懷的不是他的嗎？你敢發誓？
」
「你要是沒心虛，為什麼不敢做親子鑑定？！」
反而是時鶴低笑了聲：
「小姐。」
「你說話之前，能不能先搞清楚事情的先後順序？」
他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復印件，遞給我，也遞到她們眼皮底下。
「這是我們的結婚登記信息。」
「我們領證時間是三個月前。」
「你和這位程先生的訂婚宴，在最近。」
「至於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是不是分過手、是不是劈過腿......那是你們的家務事，跟我太太無關。」
他頓了一下，看向我，眼神忽然柔下去：
「我和她第一次見面，是在他們分手之後。」
「這點，我很確定。」
時鶴說，原本清者自清，不想自證，
他和我對視：
「可我不想她受任何委屈。」
一旁的程舟，眸色幽深，看向我的眼裡多了一分不明的情緒。
9
接下來的幾周，我並沒有見到程舟，可他卻似乎無處不在。
自從他發出的消息變成紅色感嘆號，
我的人生直接變成了「現實版追妻火葬場觀摩手冊」。
先是我網購的東西，頻繁「寄錯」。
購物平臺顯示的收貨人是我，籤收人卻變成「程舟」，地址是他那棟公寓樓。
客服一通道歉：
「可能是系統默認地址被人改了，真的非常抱歉。」
再是公司資料時不時「抄送」奇怪郵箱。
我發給合作方的項目報告，抄送欄不知何時多了一個「ChengZhou」。
法務同事提醒我：「你是不是郵箱被盜用了？
趕緊改密碼。」
我當然知道這是誰搞的鬼。
直到一個晚上，我和時鶴從朋友婚禮酒席上回來，剛上電梯，保安遠遠喊我：
「時太太，你家門口有人給你送了一大堆東西。」
我心裡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家門口整整齊齊碼著一箱一箱嬰兒用品。
尿不湿，奶瓶，消毒鍋，孕婦枕，兒童安全座椅，甚至還有一臺嬰兒監控器。
每件東西上，都貼著便籤條，字跡娟秀，卻讓我想把它撕成一百片：
「防止你累著。」
「是我沒有珍惜你。」
「哪怕你現在選了別人，他不一定能像我這麼懂你。」
我看完，隻覺得胃裡翻江倒海。
正打算開口罵髒話，旁邊的人先一步出聲了。
「垃圾。
」時鶴淡淡開口。
我側頭看他，忍不住笑。
我還從沒聽過時鶴罵人。
忍不住想 rua。
「想扔哪類？」我問，「可回收還是不可回收？」
他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有害垃圾。」
那天晚上，他陪我一件一件拆掉包裝，拔掉電源，剪斷電線,把所有東西扔進樓下垃圾分類箱。
每扔下一件,我就感覺心裡那口惡氣被熄滅一點。
扔到最後一個盒子時，他忽然低頭看我：
「晚意。」
「以後凡是他送來的東西，不用猶豫。」
「你等我回來,我幫你扔。」
時鶴表情凝重，我安慰式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下一秒，牙關被撬開，愛意單刀直入。
有人甩著滿地爛泥想拖你下水,
有人默默挽著你的手，一件件替你清理。
10
程舟並沒有收手。
實體騷擾受挫，他迅速切換到線上模式。
某天我發了一張孕肚記錄的小照片，配文：
「二十五周的小住客。」
底下評論一片「好幸福」時，一個熟悉的賬號突然跳出來：
「以前是我不懂珍惜,現在隻希望你和孩子都平安。」
「哪怕你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也願意為了你們盡一點責任。」
下一秒，另一個熟悉的小號出現：
「你發這種話給她老公看嗎？」
「你明知道她已經結婚了,還在這兒當聖父？」
ID：嶽某某。
兩個人直接在我動態底下吵起來。
網友們看得不亦樂乎,瘋狂截圖轉發,
配文都懶得想：
「大型追妻火葬場現場」
「現任老公：我謝謝您嘞」
「前任這叫悔不當初,未婚妻這叫天作之合」
程舟發來私信：
「晚意,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兜兜轉轉，我才發現,我最愛的是你。」
我丟下一句謾罵，將這條帖子刪的一幹二淨。
後來我才知道，刪帖隻是把火從我這裡移開,燒到了他們自己。
我動態底下撕的截圖,被掛上熱搜尾巴。
知情者開始按時間線拼圖,將事情的原委恢復到大概。
當天晚上,程舟公司發通報：停職調查。
第二天，他的名字從官網「核心骨幹」裡消失,人事給出「主動離職」四個字，體面又讓人無力。
程家覺得嶽如萱就是掃把星,
怎麼也不願意讓她進門。
那場本該體面的婚禮宴席，最後以明碼標價的賬單收場。
聽說，這兩人最後還是糾纏了很久,
夜裡反復的爭吵，大打出手。
誰也不肯承認,第一塊石頭,是自己扔出去的。
11
一年後,我給孩⼦買⾐物。
在商場電梯⾥偶遇他們。
一個胡茬沒刮淨,眼睛⾥像常年住著風沙,臉上劃破的傷疤十分駭人。
⼀個戴帽沿、口罩，斷了⼀根的手無處安放。
電梯鏡⾯裡映出我們三個⼈。
隻有我一⼈明媚。
電梯到⼀層，他們先出。
⻔口收銀臺放著⼀張八折券：
「⼤喜之日·蛋糕優惠」。
⻛把紙⻆吹起，
啪地打在門框上。
他頓了一下,用力將女人推過去。
她撿起優惠券，拉了他一把，⼩聲：
「⾛吧。」
腦⼦裡冒出,⼩說裡常⻅的兩個字：
鎖S。
故事到這兒，正好。
而我，家裡還有時鶴和孩子在等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