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回頭看了眼身後的京城,那裡有帝王的悔意,也有曾經的我。
可現在,我要走的路,不在宮牆之內。
而在戰場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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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策馬行至城外三十裡處,風沙撲面而來,卷著枯葉打在臉上。
顧青鸞在我身後,沉默地跟著,她知道我不願多言。
“阿姐,我們真的要回去了。”她的聲音有些低啞,“你不是說,再也不進京城了?”
我沒有回答,隻是勒緊韁繩,任由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顧青鸞一怔,眉頭皺得S緊:“你還回去做什麼?他已經不配你再回頭。”
我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告訴青鸞,
他可以S,但不能亡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回京的路上,韓禮來尋我。
他在侯府門口站了許久,最終還是進了書房。
他告訴我皇帝被困雁門關,若父親願意出兵支援,或許還有救。
我端坐在案前,看著他。
他年近五十,如今已經算是是宮中少數幾個還能保持清醒的人。
“侯爺已經退位讓權。”我淡淡道,“怎會再插手朝政?”
韓禮苦笑:“可若陛下真有閃失,朝廷動蕩,到時候受牽連的不隻是皇權,還有定北侯府。”
我看著他,半晌未語。
最後,我隻是揮了揮手告訴他我累了。
那一夜,我在房中坐到三更,紙上寫滿各種戰局推演。
四更天,我起身,換上戎裝,披甲上馬。
五千精騎整裝待發,塵土飛揚,馬蹄聲震耳欲聾。
臨行前,我留給父親一封信:
若陛下有失,侯府難辭其咎。
我知道他會看懂。
也明白我為何非去不可。
朝堂之上,柳婉兒趁機攪動風雲。
她素來野心勃勃,借著皇帝生S未卜的當口,在朝會上高聲疾呼,稱皇帝已失天命,不如迎立賢王。
群臣哗然,卻也有不少人開始附議。
有人說,賢王雖年輕,卻有大才,理應即刻登基,以穩社稷。
也有人說,國不可一日無君,還請太後早做決斷。
就在局勢即將失控之際,一道身影突兀闖入殿中。
我安排的一名影衛,手持一封西域使節供詞。
供詞上赫然寫著:柳家與西域暗通,意圖聯手顛覆大晉江山。
殿內頓時炸開了鍋。
柳婉兒當場暈厥,倒地不起。
而在千裡之外的我,正星夜兼程趕往雁門關。
風沙彌漫,寒夜如鐵。
我身披重甲,握緊韁繩,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他可以S,但不能亡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這一戰,是我替父出徵,亦是為侯府守住最後的臉面。
也為那個曾立在風中,說“婳兒,我錯了”的男人,留一個結局。
哪怕他從未值得。
但我蘇明婳,一生不曾輸,也不會輸。
我趕到雁門關時,戰事已近尾聲。
五千邊軍鐵騎踏碎黃沙,旌旗獵獵卷風而入。
敵軍原本將城池圍得水泄不通,
此刻卻因我軍突如其來的夾擊而陣腳大亂。
我策馬衝入敵陣,九轉刀法一出,刀光如瀑,斬將奪旗不過瞬息之間。
敵將尚未來得及反應,我已斬其首級,血灑黃沙。
城樓上有人喊:“大小姐回來了!”
聲音在戰場上傳得極遠,仿佛連風都停了一瞬。
我下馬踏入殘破的營帳,入眼,他躺在一張簡陋的榻上,面色蒼白,胸前纏著厚重的布條,早已被血浸透。
“你……為何回來?”他聲音虛弱,眼中卻有驚愕與不可置信。
我看著他,心中並無波瀾,隻是淡淡道:“不是為你,是為了這江山。”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
我沒有再看他,轉身走出營帳,外面的天色已漸暗,風中還帶著未散盡的S意。
慶功宴設在行宮,百官列席,酒香肉氣掩蓋不住那股血腥之味。
我坐在主位,面前的菜餚一口未動。
有人敬酒,有人奉承,也有人低聲議論。
有人說我此番救駕,真是巾幗不讓須眉。
還有人說,如果沒有我,皇帝怕是早已命喪雁門。
我端起酒杯,目光掃過眾人,隻說此次出戰隻為天下。
滿堂哗然。
顧青鸞坐在我身旁,低聲問我是否還在恨他。
我望向遠方,沉默良久後告訴她,我早就不恨了,六年了,愛的反面從來都不是恨,而是淡漠。
她沒再說話,隻是輕輕握住我的手。
那一夜,我在營帳中整理戰報,
直到深夜。
寫完最後一行字,我忽覺疲憊至極,便靠在案前閉眼小憩。
不知過了多久,影衛送來一封密函,說是皇帝傳來的急件。
我展開一看,確是皇帝親筆所書,感謝我及時來援,並婉轉地希望我同他一起回京。
我輕笑一聲,在密函末尾寫下一行小字。
若肯願放下執念,我仍可護您十年安穩。
第二天清晨,皇帝召見我。
他獨坐案前,手中拿著那份密函,神色復雜。
“你昨日所寫,”他抬眼看我,“是真的?”
我點頭:“自然是真。”
他臉色微微一變,卻沒有再說什麼。
我行禮告退,轉身離去。
據說在我走後,
他久久望著那句小字,指尖微微顫抖,然後派人把合卺玉送還給我,以作留念。
回到駐地,我獨自在房中靜坐,看著我們成婚時的合卺玉,裂痕斑駁,早失圓滿。
我將它放在案上,反復摩挲,指尖一遍遍撫過那些歲月留下的痕跡。
良久,我終於按捺不住,抽出腰間短刃,以九轉刀法割裂玉佩。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玉碎之時,一張薄如蟬翼的絹帛悄然飄落。
我怔住。
那絹帛上,隻有三個字:
你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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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合卺玉捏碎,才知它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我怔怔地看著那幾行熟悉又陌生的字跡——是我母親的手筆。
明婳,當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走到命運轉折點。
切記:承煜非皇嗣,乃先帝所託之養子。當年皇後難產而亡,一屍兩命,為保朝局穩定,先帝命我等保守秘密,以假作真。他自幼被送入宮中撫養,無人知曉其出身。若你手中尚存一線理智,請勿輕舉妄動。此玉為你母所制,內藏密信,隻可由九轉刀法破開。今世因果皆有定數,願你不負家族,不負江山。
我瞳孔驟縮,心中翻江倒海。
蕭承煜不是皇子?不是真正的皇嗣?
那他是誰?
我猛然攥緊那張絹帛,仿佛連呼吸都被掐斷。
我嫁他六年,從十五歲到二十一歲,一路走來,步步為營。
我曾以為自己隻是個政治聯姻的犧牲品,是權臣的女兒、皇帝的貴妃,是那個冷宮中被囚三年卻依舊不肯低頭的女人。
可原來……
原來他根本不是帝王血脈。
原來我們之間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謊言。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隨行李太醫敲門而入,神色略顯遲疑告訴我,今日見我面色不妥,特來請平安脈。
我允準了,卻不料他帶給我一道驚雷。
我已有三個月身孕,需好生調養。
我整個人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竟然有孕了?
腦海中瞬間閃過那個雪夜的畫面。
那日冷宮外初雪紛飛,我坐在階前,渾身湿透,寒意入骨,很久沒有飲酒的我忍不住喝了一小壺,為取暖,也為了,一點點的自憐。
可我忘了自己酒量不佳,一小壺最差的濁酒更容易上頭。
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了蕭承煜衝進院中,一把將我抱起,緊緊擁在懷裡,
低聲說著,婳兒,別怕。
那一夜,我如在夢中,夢見我和他在風雪肆虐的冷宮中糾纏至天明。
原來那時不是夢,而是種下了因果。
我緩緩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心跳如擂鼓。
揮手讓李太醫退下。
他微微頷首,退出門外。
屋內再次陷入寂靜,唯有燭火搖曳,映照著那張泛黃的絹帛。
我閉上眼,深深吸氣,再睜眼時目光沉靜如水。
第二天深夜,周太傅親自登門。
他年逾古稀,卻仍精神矍鑠,步履穩健。
踏入房後,並未多言,隻是看著我道:“娘娘手中握著兩個秘密——一個關乎皇位正統,一個關乎血脈傳承。您打算如何行事?”
我淡笑:“太傅果然耳聰目明,
我隻有一句,我永遠不是大晉的敵人。”
他凝視我片刻,忽而嘆息著離去。
我輕輕將那張絹帛收起。
第三日清晨,父親親自前來。
他一身玄色長袍,神情凝重地想要接我回侯府休養。
我站在庭中,望著他那雙滿是擔憂的眼睛,問他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沉默許久,終是長嘆一聲,似有千鈞壓肩。
風卷著枯葉從腳邊掠過,仿佛連時間都停滯了一瞬。
他緩緩道:“先帝無子,膝下隻有一女——長公主蕭若雪。當年先帝病重,自知時日無多,後來皇後難產,一屍兩命,隻能將一位權臣之子抱入宮中,以皇嗣身份撫養,便是如今的蕭承煜。”
我心頭一震,呼吸都滯了半拍。
父親繼續道:“那權臣,是你外祖父的老友,早年因功勳顯赫遭忌被貶,臨S前將唯一幼子託付給先帝。先帝念其忠心,又恐國無儲君生亂,便行此非常之舉。你母親當時為太後掌事女官,親眼見證此事。”
“所以……”我聲音有些發顫,“所以他不是皇室血脈?”
“是。”父親點頭,“而真正的皇子,早已夭折。”
我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雪夜,蕭承煜抱著我說別怕的模樣。
原來他這一生,竟是建立在一場謊言之上。
原來他的每一分執拗、每一次掙扎,都是為了守住一座虛幻的王座。
我突然想來什麼,
直視父親問他既然如此,為何還要我嫁給他。
他沒有回避我的目光,隻是低聲說侯府需要靠山,朝堂需要平衡。承煜雖非皇裔,卻比誰都更想成為大晉之主。他們都認為,隻要穩住他,就能穩住大晉的萬年江山。
我冷笑,憑蕭承煜也能穩住大晉的萬年江山?日月輪轉,滄海桑田,又有誰家的江山能夠長存。
我和父親一時都陷入了沉默。
沒想到的是,蕭承煜來了。
他踏步而入,一身玄色龍袍在寒風中翻飛,臉色卻蒼白如紙。
他徑直走到我面前,聲音沙啞地說他知道我有孕,又又又想接我回宮。
我沒應聲,隻是靜靜看著他。
片刻後,我將手中合卺玉碎片遞到他眼前:“陛下可知,這玉裡藏著您的身世?”
他愣住,
眼神從震驚到慌亂,再到不可置信。
我一字一句道:“您不是皇室血脈,而是權臣之後。先帝為保江山穩定,將您養在宮中。當年的皇後,並非生母,而是養母。”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踉跄後退一步,喃喃道不可能。
可惜,鐵證如山,人證就是我父親,半晌,他終於跪倒在地。
他雙手捂住臉,聲音嘶啞:“我這一生,究竟為了什麼?為了誰?為了一個根本不屬於我的位置,背棄了所有真心待我的人?”
我沒有扶他,也沒有說話。
我隻是看著他,像看著一個終於看清自己一生荒唐的人。
夜色漸深,風起雲湧。
相幹和不再相幹的人都走了,一時屋內清靜無比。
我站在窗前,望著滿天星辰,
輕輕撫著腹部。
孩子,你的爹娘都背負太多,但娘希望你能生在一個幹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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