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用作抵押的,是她親手批注的《西廂記》。
李玄禮為了滅口,將張秀才打斷腿扔進亂葬崗。
最底下,是幾家藥鋪的名字,和一行刺目的記錄。
吏部尚書府侍女,於兩月前,購入安胎藥三副。
看著看著,我的嘴角,緩緩勾起。
那笑意,冰冷得能讓血液凍結。
蘇婉兒,李玄禮。
你們的底牌,我看清楚了。
06
宗室會審設在太廟。
列祖列宗的牌位下,坐滿了面帶鄙夷的皇親國戚。
審判還未開始,我便已被定了罪。
父皇端坐龍椅,面色凝重如鐵。
蘇婉兒跪在我三步開外,一身素缟,哭得單薄的肩膀不住顫抖。
她這副模樣,
立刻引來了所有宗親長輩的憐憫。
“可憐的孩子,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哼!皇家竟出了此等孽障,真是家門不幸!”
宗人府宗正沉聲開口:
“傳吏部尚書之女,蘇婉兒,陳述案情。”
蘇婉兒抬起頭,再次上演那套梨花帶雨的戲碼,將那夜之事添油加醋地哭訴了一遍。
“......臣女本以為,太子殿下乃國之儲君,萬萬沒想到......他竟會對臣女行此禽獸之舉......”
“他將臣女按在假山上,撕扯臣女的衣衫。”
“若非臣女拼S反抗,大聲呼救,恐怕早已清白不保。”
“臣女不怕S,
隻求一個公道!”
她哭得聲嘶力竭,幾欲昏厥,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讓殿內對我的斥責聲浪更高。
“簡直是皇家醜聞!”
“德行敗壞至此,如何為儲君!”
“必須廢黜!以儆效尤!”
李玄禮看準時機,突然起身叩首。
“父皇!兒臣有一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朗聲道:“為彰顯蘇小姐之貞烈,不如由宗人府經驗最豐富的嬤嬤,當場為蘇小姐驗明正身!”
全場哗然。
當眾驗身,是對女子最大的羞辱。
但李玄禮卻將這羞辱,包裝成了至高的榮耀。
“若蘇小姐為完璧之身,便請父皇賜下‘貞潔牌坊’,以安天下女子之心!”
“也讓天下人看看,我大哥,究竟犯下了何等不可饒恕的罪孽!”
蘇婉兒眼中含淚,語氣卻無比堅定:
“陛下!臣女願意!”
“為了證明太子的罪行,為了還天下女子一個公道,臣女願意承受此等羞辱!”
她這番“大義凜然”的話,徹底將我釘S在恥辱柱上。
父皇的聲音透著極致的疲憊:“玄寂,你還有何話可說?”
見我沉默,李玄禮嘴角的笑意幾乎壓抑不住。
父皇眼中的最後光亮,
也黯淡了下去。
他揮了揮手。
“傳,掌事嬤嬤。”
就在太監領命轉身的那一刻,我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
“父皇,且慢。”
李玄禮臉色一變,立刻厲聲喝道:
“大哥!事到如今,你難道要當著列祖列宗的面耍賴不成?”
我沒有理他,目光SS地釘在蘇婉兒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
“蘇小姐,我隻問你最後一遍,你確定要驗?”
我的眼神讓她心底發毛,但她還是咬牙道: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自然確定!”
“好。”
我點了點頭,
轉向龍椅上的父皇。
“父皇,兒臣同意驗身。”
我看著他們那副勝券在握的嘴臉,話鋒陡然一轉。
“但兒臣以為,二弟的提議,想得不夠周全。”
李玄禮一愣:“大哥此話何意?”
我抬起頭,迎上父皇震愕的目光,緩緩開口。
“讓掌事嬤嬤來驗一個早已是殘花敗柳的身子......”
“是對嬤嬤的侮辱。”
07
蘇婉兒的哭聲戛然而止。
李玄禮的臉色沉了下來:
“大哥!你休要故弄玄虛!”
“蘇小姐貞潔與否,
自有宮中嬤嬤驗看,你還想耍什麼花招?”
父皇深不見底的眸子,也透出一絲探尋,他沒有制止,也沒有開口。
他在等。
我無視李玄禮的叫囂,再次向蘇婉兒拋出一個問題:
“蘇小姐,本宮記得,吏部尚書蘇大人家教甚嚴,平日裡可讀《女則》《女訓》?”
蘇婉兒眼中慌亂,卻強作鎮定:
“回殿下,臣女隻讀聖賢書。”
“哦?”我拖長了尾音,語帶譏諷。
“那《西廂記》此等豔詞淫曲,想必是汙了蘇小姐的眼了?”
我緩緩抬手,對著殿外。
“宣,通寶閣掌櫃,王福,上殿。
”
眾人面面相覷,議論聲四起。
“通寶閣?那不是京城最大的地下錢莊嗎?”
“太子殿下怎麼會與這種人扯上關系?”
李玄禮眼中閃過一絲輕蔑,他找到了新的攻擊點:
“大哥!你瘋了不成!”
“為了脫罪,你竟要傳召一個放印子錢的汙穢之人,來玷汙我李氏太廟嗎?”
“父皇,大哥他已是黔驢技窮,神志不清了!”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二弟,急什麼?”
我的鎮定,讓他心中一突。
很快,王福到了。
他顯然被這陣仗嚇破了膽,
一進來就雙腿發軟,跪在地上。
“草民王福,叩見陛下!”
“王福。”我開口,聲音平穩,“把你帶來的東西,呈上來。”
王福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本陳舊的賬冊,由太監轉呈到父皇面前。
“這是什麼?”父皇沉聲問。
我直視著蘇婉兒越來越蒼白的臉。
“一年前,吏部尚書府的一位小姐,為資助其心愛的情郎赴京趕考,來通寶閣借了五百兩紋銀。”
蘇婉兒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我看著她,繼續說道:
“這筆借貸,抵押物倒也別致,並非房契地契。”
“而是一本由借款人親筆寫下無數露骨情話的《西廂記》。
”
我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
“蘇小姐,你可認得,這上面的筆跡?”
“我不認得!”
蘇婉兒瞬間尖叫起來,“這是汙蔑!是你偽造了筆跡來陷害我!”
“好一個偽造。”
我點了點頭,目光緩緩移到臉色鐵青的李玄禮臉上。
“二弟,你府上的得意門客張秀才,據聞才高八鬥,一手好字。”
“你日日與他相處,想必對他的筆跡,應當很熟悉吧?”
李玄禮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沒有給他辯解的機會,接連發問。
“王福!
告訴陛下!這筆五百兩銀子,最終是落入了誰的手中?!”
王福嚇得魂飛魄散:
“是......是一位姓張的秀才......”
滿場哗然!
我的目光重新回到已然血色盡失的蘇婉兒身上,擲出最後一擊。
“張秀才的風流債,卻要一位待字閨中的尚書府小姐,當掉自己親筆批注的《西廂記》來償還。”
“蘇小姐,你與二弟的門客,究竟是何關系?”
“還是說,要本宮將那當票借據上,你籤下的落款大聲念出來?”
“那個字,隻有一個——”
“婉。
”
08
“胡說!一派胡言!”
蘇婉兒終於從極致的震驚中反應過來。
她猛地抬頭,對著龍椅上的父皇泣血叩首。
“太子殿下他......他得不到臣女,就要毀了臣女!”
“這本賬冊,這所謂的筆跡,全都是他因為求愛不成,惱羞成怒偽造出來報復臣女的!”
“他想讓臣女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她聲淚俱下,一番話讓剛剛偏向我的宗親們再次動搖。
李玄禮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
“父皇!大哥他竟偏執至此!”
“他不僅覬覦蘇小姐的美色,
如今更是因一己私欲,偽造罪證,當著列祖列宗的面構陷忠良之女!”
他轉向我,眼中滿是“規勸”。
“大哥,收手吧!你已經瘋魔了!”
“難道你要為了一個得不到的女人,賠上我李氏皇族的全部顏面嗎?”
我沒有辯解,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在我面前唱完了這出雙簧。
直到殿內對我的斥責聲達到頂峰,我才緩緩抬起手。
“宣,張秀才,上殿。”
這名字一出口,李玄禮臉上悲天憫人的表情,瞬間凝固。
因為他知道,張秀才,早應該是個S人了。
殿門再次打開。
兩名東宮侍衛,架著一個形容枯槁、被打斷了一條腿的男人,
走了進來。
他衣衫褴褸,面黃肌瘦,但那張臉,在場許多人都認得。
正是那個曾經在京城小有名氣,後來卻突然銷聲匿跡的張秀才。
“張生......”
蘇婉兒失聲叫出了那個她曾在無數個夜裡,於情信中反復呢喃過的名字。
她立刻SS捂住嘴,可已經晚了。
所有人都聽到了。
張秀才的目光SS地釘在李玄禮身上,充滿了無盡的怨毒和恨意。
他掙扎著跪下,從破爛的懷中,掏出一疊用油紙包得好好的信紙。
“陛下......草民有天大的冤屈!”
他將那些信紙高高舉起,聲音嘶啞而悽厲。
“是二皇子!是他派人打斷我的腿,
將我棄屍荒野!”
“若非太子殿下的人相救,草民早已屍骨無存!”
“這些!這些全都是蘇婉兒寫給我的情信!她說她愛我!她說她今生非我不嫁!”
“可她攀上了二皇子那根高枝,就要S我滅口!”
“求陛下為草民做主啊!”
信件被太監呈了上去。
負責呈閱的總管太監隻看了兩封,一張老臉就漲成了豬肝色。
信中言辭之大膽,情意之露骨,將兩人私會的細節描繪得淋漓盡致。
令在場所有自詡見多識廣的宗親貴胄,都瞠目結舌。
蘇婉兒那“貞潔烈女”的完美形象,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
她癱軟在地,嘴裡反復念著:
“不......不是這樣的,都是假的......”
聲音微弱,連她自己都不再相信。
09
太廟之內,S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驚天的反轉震得說不出話來。
先前那些對我義憤填膺的宗室長輩,此刻都尷尬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我看著面如S灰的蘇婉兒,和那個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李玄禮,緩緩道出了最後一擊。
“父皇。”
“兒臣還查到,張秀才之所以被二皇弟滅口,不僅僅是因為蘇婉兒攀上了更高的高枝。”
我頓了頓,目光落在蘇婉兒平坦的小腹上。
“蘇小姐急著在宮宴那晚構陷兒臣,
是因為她已經沒有時間了。”
“她已有兩月身孕。”
“她賭的,根本不是她那早已不存在的名節。”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
“她賭的,是用一個孽種,換我大夏朝的鳳冠!”
蘇婉兒聞言,雙手SS捂住肚子。
這個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說服力。
李玄禮的臉在一瞬間血色盡失。
但他沒有跪下,反而猛地指向我,厲聲嘶吼:
“血口噴人!”
“父皇!他這是在汙蔑龍裔!”
“請父皇立刻傳太醫!為蘇小姐驗身!”
“證明她的清白,
也證明兒臣的清白!若有半句虛言,兒臣願以S謝罪!”
我笑了,看著他做這最後的掙扎。
“父皇,二弟與蘇小姐情深義重,實乃一段佳話。”
“如今珠胎暗結,更是喜事。”
“若強行驗胎,恐傷了皇家第一個皇孫,也傷了二弟和蘇小姐的情分。”
“兒臣有一議。”
我迎著父皇深不見底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不如請父皇下旨,即日完婚。”
“將蘇小姐接入二皇子府好生安胎,待八月後瓜熟蒂落,是男是女,像誰不像誰,天下人一看便知。”
“屆時,
若孩子與兒臣有半分相似,兒臣願提頭來見。”
“若不像......”
我看著李玄禮,“那便是天大的喜事。”
“我李氏皇族血脈延綿,父皇您也可以早日抱上皇孫,豈不美哉?”
這番話,一寸寸割開李玄禮最後的偽裝。
讓他活著,讓他娶她。
讓他日日夜夜看著那個孽種在眼前長大,時時刻刻提醒他今日的愚蠢與恥辱。
“不!”李玄禮的眼珠暴突。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是向父皇求饒,而是爬向我。
“大哥!我錯了!我錯了!”
他涕淚橫流,
語無倫次:
“S了她!求你跟父皇說,現在就S了她!賜她白綾,讓她去S!不要讓她生!不要!”
“逆子!”
父皇一步步走下臺階,拿起龍案上那方沉重的端砚,走到李玄禮面前,狠狠砸在他的頭上。
一聲悶響,血汩汩流下。
父皇的聲音冰冷如刀:
“蘇婉兒,欺君罔上,穢亂宮闱,即刻拖出,杖斃!”
“其父吏部尚書,教女無方,革職抄家,全族上下,男丁為奴,女眷入教坊司,永不赦免!”
“二皇子李玄禮,圖謀儲位,構陷手足,廢為庶人,圈禁於府!”
“其所有黨羽,著大理寺徹查,三日之內,朕要看到所有人的頭顱,掛在午門之上!”
一道道諭令,將盤踞在朝堂之上的毒瘤,連根拔起,碾得粉碎。
朝堂,為之一清。
10
風暴過後,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平靜。
京城的歌謠,在一夜之間換了新的詞牌。
從“白衣烈女斥儲君”,變成了“毒婦穢亂禍宮闱”。
蘇婉兒在被賜S前,用最後一點銀子買通了獄卒,託人帶話給我,隻問了一個問題。
“你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我隻讓福安回了四個字。
“從你開口。”
一個真正清白的女子,在御花園撞見太子衣衫不整,第一反應是驚慌逃離。
絕不會留下,將自己的名節,當成攀附權力的籌碼。
她的貪婪,從一開始就出賣了她。
至於那個準備出面“作證”的東宮宮女春桃,在我面前抖得像風中殘葉。
她拼命磕頭,語無倫次地訴說著自己全家老小都被二皇子拿捏。
她是何等的身不由己,又如何在最後關頭“懸崖勒馬”,沒有真的上殿指認。
我不在乎她的苦衷。
我隻知道,因為她的“被逼無奈”,我東宮差一點易主,我本人差一點萬劫不復。
“說完了?”我輕聲問。
春桃猛地抬頭,眼中帶著希冀。
我對著殿外的侍衛下令。
“把她帶下去。”
“賞一百兩銀子,送她全家去邊關修皇陵。”
春桃癱在地上,面如S灰。
去邊關修皇陵,對平民而言,與S無異,甚至生不如S。
風波平息後的第三天,兵馬大元帥府派人送來一封信。
“殿下,是趙小姐的親筆信。”
福安將信呈上時,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臉色。
信中,她言辭懇切,字字泣血,說自己當初是被流言蒙蔽,是一時糊塗,才做下那等蠢事。
她對我情深義重,求我原諒,希望能重修舊好。
我讓侍衛,將這封信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福安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
“殿下,這畢竟是元帥府,趙小姐她,或許真是一時糊塗。”
“福安,”我看著他,語氣平靜,“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同富貴易,共患難難。”
“覆水難收,人心亦然。”
有些東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來了。
當夜,父皇深夜召我入甘露殿。
殿內沒有旁人,隻有我們父子二人。
燭火搖曳,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從暗格裡,取出那本關於“寒血症”的玄色古籍,推到我面前。
“這是我李氏皇族,關於此症的所有記載。”
我看著那本書,又抬眼看著他。
“父皇是想告訴兒臣,如何根治此症?”
“不。”
父皇深深地看著我。
那眼神裡,我看到了我從未見過的疲憊。
“朕是想告訴你,你贏了。”
“從明日起,你監國理政。”
我沒有立刻去拿那本象徵著至高秘密與權力的古籍。
我反而笑了,向前傾身:“父皇,您怕我嗎?”
他端著茶杯的手,微不可查地一抖。
“朕怕的,是李家的江山,再出一個李玄禮。”
“父皇放心。”
我終於伸出手,將那本古籍收入袖中。
“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李玄禮。”
“因為,也絕不會再有第二個,像我這般仁慈的兄長了。”
父皇猛地靠在龍椅上閉上眼,聲音沙啞。
“你比朕,更狠。”
“也比朕,更適合坐這個位置。”
我走出甘露殿,夜風清冷,吹得我的衣袍獵獵作響。
我沒有回東宮,而是登上了皇城的最高處——承天門。
我站在城樓之上,俯瞰著腳下燈火璀璨、繁華依舊的京城。
我從袖中,摸出了那幾塊被我捏碎的比翼鳥玉佩。
它們曾是我的珍寶,如今,隻是硌手的廢物。
我松開手,任由那些碎片從高高的城樓墜落,消失在下方的無邊黑暗裡。
身後傳來福安顫抖的聲音:
“殿下,夜深了,風大,當心著涼。”
我望著遠處,李玄禮那座如今已是S寂囚籠的府邸,淡淡開口。
“不是風大。”
“是這天,該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