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是顧家的僕人，趁酒後，有了我……」
「可結果啊。」
「我爸不認的，撫養費也沒給。」
「竹籃打水一場空，她就恨上了我。」
下意識，我想起葬禮結束時。
我勸顧野走。
我說，「你家人會想你的。」
我歉疚拍了拍顧野的背。
他停頓片刻開口。
「她就把我丟到孤兒院了。」
「後來，顧總找到我。」
「他問我，想不想回家？」
「我才知道，顧家長子出車禍，S了。」
「順位到我了。」
夜色濃重。
小腹也有涼意。
安慰的話打了幾遍腹稿。
可開口前。
顧野先抬頭。
他眼睛很紅，問我，「姐姐，我是不是很幸運呢？」
那些修飾過的話便說不出口了。
顧野拉過我的手，貼在自己臉頰。
「姐姐，我不會後悔。」
「我不喜歡顧家。」
「我也是你的行李，別把我丟下。」
我嘆氣。
手機震動。
是溫錚的消息。
簡短，清晰。
「嶽父的遺骸找到了。」
「婉婉，最後陪我去潛一次水吧。」
不容我拒絕的理由。
25
潛水那天碰上了午高峰。
車很多，路也堵。
溫錚握緊方向盤，眉眼下垂，「抱歉。」
「是我沒考慮周全。
」
「浪費你時間了。」
我瞧著窗外，平靜回答，「沒關系。」
「左右都是最後一次了。」
車內開著加湿。
空氣卻幹燥、悶熱。
透過後視鏡，溫錚瞧了我很久。
直到後車不耐煩摁響喇叭。
溫錚轉頭，目視前方。
這一路安靜。
轉向、打燈、停車……
甚至護具穿好前。
溫錚都沒再自討沒趣。
直到氧氣瓶掛好。
溫錚眼睛藏在護目鏡後，嗓音也不真切。
他指著椰子樹，突兀講。
「它長大了。」
我沒瞧，淡淡應，「不是從前那一棵了。」
溫錚愣了下，
不置可否。
溫涼的海風襲來。
他笑了笑，輕聲詢問，「沒有姜清清。」
「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太陽穴像是被人S命拉扯。
我終於沒了耐心，「不會。」
「溫錚，你從前講的對。」
「我們相逢太早。」
「如果在…爸媽之後見，你不會那麼恨我。」
「我媽媽也不會那麼自責。」
甲板有殘留的面包屑。
引來很多海鷗，形成一道線。
生生將我和溫錚分隔兩端。
過來很久。
溫錚都沒動。
我嘆氣，「天快黑了，溫錚，你還要耽誤多久？」
話落。
我沒再猶豫，轉身入海。
隨後，
是一聲撲通聲。
我回頭。
二十七歲的溫錚奔向我。
他技術嫻熟很多，似乎，也長高了。
隻是，我們沒再並肩。
一前一後。
看珊瑚、看魚群、看海星……
直到我發覺。
潛水服似破了洞。
泛涼的海水咕咕灌入。
氧氣瓶突然警報。
我壓下恐慌，緩緩上潛。
可腳蹼被海草纏繞，漸缺收緊。
屋漏偏逢連夜雨。
腳踝舊傷也復發，痛的鑽心。
溫錚趕過來，替換氧氣瓶給我。
他似乎擔心我不接受。
動作很急切，打著手勢。
可我不會。
我平靜接過。
溫錚松了口氣。
他俯下身，去拽海草。
大概三十秒。
大概兩分鍾。
束縛解開。
溫錚的氧氣瓶亦突然警報。
像是被人動了手腳。
可時間不夠我細想。
束縛解開。
我下意識去拽溫錚。
隔著清澈海水。
溫錚似唇角微揚。
他瞥了眼氧氣瓶。
然後，松了我的手。
26
醫院是個很神奇的地方。
凌晨十二點，依舊燈火通明。
最先趕來的是顧野。
他外套都沒穿，頭發也亂糟糟。
我轉頭，揶揄開口，「為什麼穿我的拖鞋？」
白熾燈亮的晃眼。
顧野真的很愛哭，說話也斷斷續續，「我以為……」
「我差點以為……」
我難免無奈，「搜救人員誇大了。」
「我隻是…順手撈了溫錚。」
這場意外。
我到底沒能袖手旁觀。
顧野眼眸很紅。
我猜，大概是要質問，為什麼要救？
或者，憤怒質問，為什麼不顧及自己？
我都能接受。
可顧野隻是攥緊我的手，拼盡全力搓熱。
什麼都沒說。
直到溫遠山匆忙趕來。
他腳步虛浮，面色蒼白，「阿錚，他……」
icu 依舊亮著燈。
不言而明。
溫遠山瞧向我，欲言又止，「婉婉……」
顧野下意識擋住我，神色戒備，「是溫錚找的婉婉。」
「就算他殘了、S了。」
「你也別想逼婉婉做任何事。」
溫遠山幹咳幾聲，唇角苦澀上揚。
「抱歉。」
「我沒想到，他會用遺骸……威脅你。」
「是阿錚太幼稚了。」
「蔣婉，我沒辦法給你媽媽幸福。」
「我希望，你幸福。」
「以後，我會管好阿錚。」
「遺骸，我會還給你。」
氣氛有些凝滯。
我嗯了聲，移開視線。
鍾表走了半圈。
手心被顧野漸漸暖熱。
下一刻。
醫生推開門，帶著疲倦笑意。
「手術成功。」
古語總有點道理。
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伏。
溫錚活下來了。
也失憶了。
他的記憶，停留在十八歲。
27
病房裡。
溫遠山幾近站不穩，嗓音嘶啞，「醫生，他什麼時候能好？」
醫生推了推眼鏡，平靜開口，「三天、三個月、三年，都有可能。」
「但如果讓他接觸熟悉的人，可能會好的快些。」
溫遠山艱難點頭。
溫錚卻很不在意。
他攥緊我的腰，眼鏡很亮。
「婉婉，你是不是考上了 211？」
「我們明天去潛水，
好不好？」
話落，他尷尬摸了摸鼻子。
「忘記了，醫生不讓。」
「按醫生說的，我現在二十七歲，我們有結婚嗎？」
「我預計是二十四歲求婚的。」
角落裡。
顧野臉色很黑，手裡的紙杯捏的嘎吱作響。
溫遠山面色復雜，嘴唇翕張幾次，「婉婉，能不能留……」
潛臺詞很明顯。
我笑笑，輕聲打斷，「溫錚，你還記得姜清清嗎？」
「你很愛她。」
「我讓她來陪你，好不好？」
溫錚手松了。
他不解瞧我，「婉婉，你在說什麼？」
「我不認識姜……」
可姜清清真的出現了。
不過，是被警察押著。
潛水俱樂部負責人笑的難堪。
「我們也是看她被學校開除可憐。」
「這才同意她來兼職。」
「誰知道出了這種事。」
警察公事公辦，禮貌告知，「監控查明，是這個人，故意在潛水服和氧氣瓶上做的手腳。」
姜清清能做出這種事。
我並不奇怪。
我隻是疑惑。
到了此刻，她依舊選擇恨我。
姜清清掙扎著，崩潰嘶吼，「是你毀了我！」
「為什麼把溫錚從我身邊搶走？」
溫錚動作很快。
他擰眉，擋在我面前，「什麼髒東西。」
「帶走。」
姜清清愣了下，流著淚，「溫錚！」
「我們睡了三年，
你怎麼可以那麼無情？」
「你明明可以幫我，為什麼任由蔣婉舉報我？」
「就因為蔣婉她媽S了嗎？」
「誰S媽誰有理嗎？」
「溫錚！！你說話！」
事態有些難堪。
溫遠山冷著臉，將一行人帶離。
一時間。
隻剩下我們三人。
顧野默不作聲，牽住我的手。
溫錚紅著眼，SS盯著。
「婉婉，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又是誰？」
「我們不是說好去潛水嗎？」
「為什麼一覺醒來都變了？」
小桌板的白粥冒著熱氣。
我推了白粥，笑笑，「你忘記一件事。」
溫錚沒動，手指卻顫抖，「什麼？」
我瞧著他，
平靜開口。
「你不愛我了。」
「我也不愛你了。」
我到底攤開手心，遞還項鏈，「……你的，還給你。」
珍珠是不會褪色的東西。
溫錚下墜時，曾SS摁在我掌心。
是那串珍珠項鏈。
過了很久。
溫錚還是沒接。
他隻是眼圈泛紅，說，「婉婉，你別嚇我。」
「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惹你生氣了？」
「你告訴我，我會改的……」
我嘆氣，將項鏈放下。
「送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來的道理。」
「隻是在海裡，掉了幾顆珠子，你可以鑲一些玉石。」
「溫錚，我們兩清了。
」
不等溫錚開口。
我回握顧野的手，輕聲介紹，「這是我…男朋友。」
「溫錚，我們要出國了。」
27
溫錚花三了小時。
弄明白了七年的事。
我接過顧野遞的茶，「這是我的視角，會有偏頗。」
茶水溫熱，暖意順著掌心蔓延。
我抿了口茶，「所以，你會比我想象中，更愛姜清清。」
「目前，你們大概是有誤會。」
「等你記起來，會好的。」
溫錚沒看我。
他隻是緊緊攥著珍珠項鏈。
像是要碾碎。
窗外薄霧繚繞，纏著初升的旭日。
顧野接過茶杯，尾音拖的很長，「寶寶，要去趕飛機了。」
我拿起包，
起身離開。
手腕卻被攥住。
溫錚抬頭,眼底布滿血絲。
他喉嚨嘶啞,像是破敗的鼓風機。
卻像是藏著期待。
「我快淹S的時候,你救我了嗎？」
僵持期間。
溫遠山回來了。
他眼下烏青,滿身疲憊，「溫錚。」
「不要再無理取鬧了。」
可溫錚依舊沒有松手。
棉布在他指尖變形。
我想了想，掙脫。
「沒有。」
28
醫院走廊。
溫遠山交給我瓷瓶。
他笑的牽強，「他們……會埋在一起嗎？」
我接過,很輕，很輕。
我恍惚,又聞見了海腥味。
我點頭，「會。」
大概是意料之中。
溫遠山很平靜問,「我能去看她嗎？」
「她的墓在哪——」
我瞧了溫遠山很久。
其實,溫錚真的很像他。
外形優越,自以為是。
又都愛演情深。
我笑笑,詢問,「溫先生,我媽媽從前想見您。」
「現在，不想了。」
「您別打擾她了。」
話落，溫遠山的唇漸漸失去血色。
顧野很心急。
他攬緊我的腰,四下張望,「寶寶，我們快走吧。」
「飛機要起飛了。」
我嗯了聲。
離開時。
餘光卻掃過病號服衣角。
這次,
我沒停留。
26
骨灰埋葬費了些時間。
飛機隻好改籤。
候機廳裡。
顧野捧了一堆零食,「姐姐，這個好吃。」
「這個電視劇很好看……」
「你喜歡聽什麼類型的歌呀？」
他喋喋不休,找著話題。
我不傻。
看的出他想讓我開心。
也是這一刻。
我忽然想起了爸爸。
他出海歸來，總是拿著稀奇古怪的貝殼。
同媽媽絮絮叨叨。
「貝殼也分公母,你知道嗎？」
「老劉媳婦又生了……」
「我看書香門第都學藝術,要不要送婉婉去啊……」
愛有兩個特徵。
探索欲和分享欲。
所以,我詢問，「顧野,我還不太了解你。」
顧野愣了下,差點捏爆薯片。
結結巴巴。
「我……我…嗎？」
我點點頭，「是你。」
「可以給我講講，你喜歡什麼顏色、飲料、衣服嗎？」
「我很想知道。」
番外
和顧野結婚第三年。
我們有了女兒。
按照習俗，要挨家挨戶送糖。
送出善意,接受祝福。
可最後戶,卻怎麼也敲不開。
女也開始哭鬧。
顧野抱著,安慰我,「應該是餓了,我們先回家吧。」
生難免有遺憾。
我點頭，
沒再糾結。
走了很遠。
後發出吱呀響。
我轉頭。
卻隻看倉促縮回的。
很白,很瘦。
原來，國外，也有 i 人。
晚上。
顧野在廚房做火雞,哼著跑調的歌。
女兒睡著覺。
我翻著童話書，是豌豆公主的故事。
豌公主加了十床被子時。
終於發現了最底下的豌豆。
正欲往下看。
鈴響了。
顧野沉浸式做飯，專注用食物稱算調料重量。
我放下書，起開。
「你好,有什麼事嗎——」
詢問的話戛然止。
空無一人。
隻有紙箱。
放著鑲嵌鑽的珍珠手鏈。
附帶一張紙。
「祝福。」
字跡不算好看。
像特意用右手寫的。
四下很黑。
隻剩星星點點。
「老婆！有找嗎？」
夜風拂過，吹起我鬢角的發。
我關了門，「沒有。」
-完-
